土匪小花的隊伍被八一支隊打散了,這在其餘的七個司令中間引起了巨大恐慌。從拉桿子的那一天他們也沒有這樣慌過。「狗孃養的有機槍哩!」土匪們嚷叫著,再輕易不敢與那支隊伍過招。他們怎麼有了機槍?司令們的說法不一,互相見了都猜測。他們一致認為是八一支隊從英國海關那兒搞來的——英國人那兒有兩挺,可惜下手晚了。
關於英國人的那兩挺機槍,傳說實在不少。不少土匪打它的主意。人人知道:如果哪支隊伍有了那傢伙,就會在山區和平原威風幾年,說不定吃掉其他幾支隊伍,當上這塊地方的人王。有個叫「李鬍子」的獨身大俠,專門殺富濟貧,是窮人敬重的好土匪,傳說他就去海關上搶過那兩挺槍,一交手才知道那槍已被什麼人搞走了,結果本領高強的獨身大俠還是空手而歸。
土匪司令金腰帶白忙了一場,落得眾人恥笑,這倒是真的。小花和另一個土匪司令老幹姜都知道。那天是個雷雨之夜,金腰帶領了最利索的十幾個兄弟摸進了海港。守港的隊伍與英國人的海關是兩搭子事。金腰帶他們沒打一槍,主要是使用了殺豬刀和匕首。幾個僱傭兵嚇得跳了海,其餘的沒敢應一槍。擊斃了一個英國帶兵的瘦高個子,割了他的耳朵,啪一下扔在關長太太跟前。她男人從後窗跑了,她太胖,跑不快,就給逮住了。「機槍?!」胖太太搖頭。「我日你媽日你!」金腰帶大罵,旁邊的人還用刀子嚇唬她。怎麼都沒有用。金腰帶認為所有女人都是極重貞節的,於是就解自己金子做的皮帶扣子。胖太太還是搖頭,他就強姦了她。在女人的大聲呼喊之中,他又喊過來幾個土匪。最後胖太太還是搖頭。直鬧了半天他們才明白上當了:早在他們下手之前,那兩挺機槍已經被另一支隊伍搞走了……土匪們之間傳得繪聲繪色。他們說金腰帶是個多麼愚蠢的人,人家胖太太本來就把那種事看得很淡,他這一來正中下懷,還以為洋人會告饒呢。總之金腰帶逞能半輩子,這一下讓胖女人打得落花流水……這當然是誇張。後來才從海關做事的人口中得知,金腰帶那一夥走了之後,胖太太就回國了。她雖然沒有尋短見,但仍然在心中留下了無法平復的創傷,發誓永遠不再隨丈夫出國。
八司令好戲連臺,一個勝過一個。他們都急於成個「頭羊」,互不相讓。幾年時間幾支勢力起落消長,有時互相殘殺,最後能搞較大行動的只有老幹姜、金腰帶、野豬和麻臉三嬸四支隊伍。其餘的刺蝟、小花、魚精、水牛皮四支,已經時隱時現:沒有合適的機會就散入民間,打鐵、做買賣、種地;有了機會,傳個話兒就幹,槍平時藏了。他們都採取了刺蝟那支隊伍的方式。小花的巨大損失讓幾個司令警醒起來,他們終於聚首商量,怎樣合力收拾那個隊伍。「聽說領頭的是個南方人,正規部隊下來的,讀了不少兵書……」已經有些衰老的老幹姜議論起來。他說這話時不停地看一個頭上包了黑布,又醜又老的小老頭。那個人其實正是有名的女匪司令麻臉三嬸。她不停地吸菸,牙齒烏黑。這時候她的隊伍是鼎盛時期,因為她有三個能幹的女兒。三個女兒各領一支,合手做事,總的方面又聽令於麻臉三嬸。她們女扮男裝,抽菸挎槍,戴禮帽或鴨舌帽。其中最有名的是小三女兒,外號「小河狸」,剛剛十七歲,卻已是「功名赫赫」了。麻臉三嬸現在是眾匪仰視的時期,她熬出來了,不正眼看人。而在一年以前,老幹姜的勢力遠遠超過她。
麻臉三嬸對於各種建議都不理不睬,只是吸菸。其實她心裡正在琢磨事兒,想自己乾點什麼。她還沒到嚇破膽的時候。
「誰也別橫在岔道口上。誰敢那樣,老孃就給他襠裡打一槍。」
麻臉三嬸總是出語驚人。不過沒有一個司令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一回三支土匪隊伍跟進剿的官軍幹上了,麻臉三嬸的隊伍打西路,老幹姜和野豬的隊伍打北路和南路,這樣設法往山裡撤。想不到後來老幹姜和野豬半截上都溜了,結果官軍切斷了南路,把麻臉三嬸的隊伍逼到了海邊叢林裡。要不是林子密,她的隊伍那一回就全完了。她這時一念舊賬,老幹姜和野豬就一聲不吭了。停了一會兒野豬咕噥了一句:「嬸子咋說都行。」
野豬又粗又矮,像老幹姜一樣,不識字,二十歲就當土匪,近中年才幹上頭兒。他兩個虎牙特別大,嘴唇都合不攏,再加上鼻子上方有幾條深深的橫紋,看上去真像一頭野豬。他打起仗來英勇無比,身先士卒,但也出奇地兇狠。上一年裡就是由他的隊伍血洗了一個村子。他為了壯大實力,曾有一個又新奇又大膽的想法,就是娶麻臉三嬸一個女兒,隨便哪一個人都行。他讓麻臉三嬸的一個親戚去為他說合,還把幾年來積起的珠寶挑了一兩件獻上。結果麻臉三嬸接過珠寶,一下子扔進了茅廁。野豬知道了這個訊息恨得牙齒髮癢,發誓報復。但他一見了麻臉三嬸,還是想念起她的女兒——他曾經見過小河狸。想起小河狸,他心中就有些不能忍受。
他又重複一遍:「聽嬸子的啦。」
麻臉三嬸站起來,吸進的一口煙徐徐吐出。就這樣匪首們的聚會結束了,沒有任何結果。
麻臉三嬸的衛兵牽過馬來,她利索地上了馬,抽一鞭子,先於其他幾個司令賓士而去。
幾個司令望著騰起的那一道煙塵,恨得直叫。老幹姜說:「我是老了。早上十年八年,她還不是我胯下的物件?」
金腰帶咂著嘴,贊同幾聲。野豬不吭。
這個冬天出奇地寒冷。大地無雪,整日被嚴霜覆蓋。傳說八一支隊這支窮人的守護神與官軍交了火,受了重創,又與外國軍隊打了一仗,眼下正退回山裡休養。
這個訊息使不少人感到絕望。曲府也聽到了,最難過的就是幾個女人。她們都覺得那是一些好小夥子,雖然其中只有一兩個讓她們見過。後來交通員來了,這是個姓劉的年輕人,外號「飛腳」,因為他能日行百里,不必乘車騎馬。大家趕忙問部隊的情況,他說失利的事是有的,不過在傳說中被誇大了。如今的部隊嘛,待在一個地方了——那地方保密。
飛腳是與曲予來往最多的一個人。這除了因為飛腳是那支隊伍上的,還因為他本身就有一種使人著迷的特殊能力。幾年前他第一次出現在曲府時,曲予就曾興致勃勃地扳過他的腳掌看了一番。不少人傳說他腳心處長了濃重的毛髮,飛跑起來可以腳不沾地。曲予以一位著名醫生的嚴謹態度考查了他的腳,又用聽診器聽了他的心臟和呼吸系統,結論是一切正常。特別是那雙腳,瘦削單薄,腳指甲、腳心的紋路,都與一般人大同小異。曲予哈哈大笑。
飛腳因為常常來往于山區和平原之間,有時還去東部的另一個城市、去海北等等,所以就能不斷傳來一些新訊息。他講出的故事也特別新奇有趣,曲予樂於傾聽。這樣久了,兩人就有了友誼。無論曲予多麼忙,只要通報說飛腳到了,他都要放下手裡的事情。
「這回你給我好好講一下支隊的情況。」曲予很關切地說。
飛腳皺皺眉頭:「問題真的嚴重了。隊伍受到了外國人和官軍夾擊,這在過去是不多見的……」
曲予思索著:「這說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