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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綪怔住了。那個八一支隊的「司令官」已經在心中被她神化了。她站在那兒,淑嫂走了老遠都沒有察覺。

當天下午,她捧著一本書,激動不安地來到了那個人的廂房。她想看一看這個平原上的傳奇人物。當時殷弓正在懊惱,用左手撐住前額,坐在那兒出神。門沒有關。她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先生。」

殷弓敏捷地轉臉,又「啊」一聲站起。

這個傳奇人物如此瘦弱,臉色蠟黃,一雙眼睛死死地看人。曲綪真想不到。

「你是曲綪吧?請進來!」

聲音很乾脆,有點像命令。她馬上隨聲走進來;他一聲「請坐」,她又坐在了椅子上。他難得一笑,笑的時候她才敢講話。「你多麼漂亮!」他說。

她的臉立刻紅了。

「多麼漂亮!」他又說。他站起來,踱到窗前,看著那些高大的白玉蘭樹、花圃裡的鮮花,「多麼好……戰爭啊,戰爭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我們的隊伍……」

「我們都很崇敬八一支隊……」曲綪不知怎麼說了這樣一句。

「哦喲?!」殷弓像跳了一下似的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盛滿了驚喜。

「聽說你負傷都不叫一聲……」

殷弓激動地把嘴角用力抿了,說:「無數的先烈為民眾的利益倒下了,鮮血灌溉了平原。我們的勝利是鋼鐵的信念……」

曲綪不太懂。但她在對方嚴峻的神情和舉起的拳頭的感染下,自然而然地流出了淚水……後來她又聽了一兩個戰鬥故事,發覺時間太晚了,就離開了。

這之後,她每天裡都要來一次。她發覺對方那對有些尖的眼睛變得明亮了。有好幾次她想打聽那個姓寧的小夥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的這個人是南方人,偶爾帶出濃重的異地口音,很好聽。他激動時,臉上的肌肉就要抽搐一兩下。她想那肯定是受傷的緣故。

最後一次,他告訴自己就要回隊伍了。「我們與你父親僅僅是朋友的關係。也許我們要求他做得太多,也許他做得還太少……」

曲綪聽不明白,但馬上不解地問了一句:「他不是冒著危險救出了你嗎?」

「聰明的小姑娘!」殷弓走上前一步,拍打了一下她的頭髮。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這樣。她退開了一步。「我走了。也許我們再也不能相見了,請你記住我們的友誼……然而……」殷弓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終於讓她不忍看下去。她趕忙把臉轉向一邊。也就在這時,對方的手觸到了她的手背,接著是她倏地抽回。可是他的手不愧是一雙戰士的手,飛快地逮住了它,緊緊地握著,不停地撫摸起來,連連說:「我會懷念你的,一定會的!我永遠不會忘記,永遠!……」

曲綪不顧一切地掙脫了,跳到門外。但她沒忘說一聲「再見」。她一口氣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緊緊拴上了門。她的胸口跳得真響。她的頭髮都溼了。「革命黨多麼可怕啊!」她悄悄地吐出一句,眼淚出來了。她以前好像聽媽媽說過,那些來搞軍火的人都是「革命黨」……她這會兒連呼吸都變得輕輕的。

「那些革命黨啊,多麼可怕!」她後來常常這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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