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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到之前的這一段時間,是我多年來少有的一些不安甚至是痛苦的日子。首先是蘇圓對我的拜訪——以前她從來沒有到過我的單身宿舍——她與我的長時間交談不但不能使我最終愉快起來,相反讓我興奮中夾雜著極度的懊喪。我心中充滿了矛盾。我察覺到她也處於矛盾之中。她那紅潤的雙唇微微張開,讓我看到了潔白的、小小的牙齒。她從來也沒有被吻過嗎?她那對精明過人的、鹿一般的眼睛讓人心裡發燙,又讓人有些懼怕。她的談話有一半內容是關於我們勘察隊的,而且常常要涉及到朱亞。她對副所長過分感興趣,就不由得讓我有些警覺。無論如何,她也沒有辦法掩藏自己的傾向,她有意無意地維護著裴濟所長!近來這個話題總是使我衝動。我也許要永遠為這種衝動感到內疚和後悔。我有一次脫口而出:

「裴所長不過是寫了兩本通俗讀物,唬唬你這樣的小孩子還可以。再說就是這樣的貨色,他自己親手寫了多少還是個問題呢……」

蘇圓立刻問我:「你從哪裡聽說的?朱亞告訴你的?」

我馬上否認:「所裡背後誰不議論?朱亞就從來沒有提過這一段兒!」

接上誰也不吱聲了。她很輕鬆地把我桌上的書搬來搬去。我看見她的胸脯在急劇起伏。她問我什麼時候再走?我說當然是春天了,春天化凍了,勘察隊才能展開工作。還邀請我嗎?我遲疑著。我突然明白自己沒有這個權力。

她走近了。當時我坐在小床邊上。我把視線轉開。我的心咚咚跳。她的手放在了我的頭髮上。那是非常亂非常亂、極少梳理的頭髮,也許還有點髒。它們都不太馴順,硬倔倔的,因此梳理也沒有用。任何一個婚前男性都有這樣的頭髮,它們真是濃密而倔犟。缺少異性友誼的男性就尤其有這樣的頭髮。但是我似乎被告知:女性很喜歡這樣的頭髮;如果是個活潑的女性,那麼她就更加喜歡。

她的手在我頭頂停留了有十幾分鍾或者更長的時間,為什麼要這樣我怎麼也弄不明白。她在等待什麼?我在心裡說:天哪,你就讓我這樣感激著你期待著你;我因為激動,因為對一種奇怪的情緒難以抑制而一動也不敢動了……真讓人想不到,她在關鍵時刻會是這麼羞澀的女孩。她只是那麼放著,像在考慮什麼……考慮結束了。這隻手活動起來,先是插入發中,然後細細地移動。而這時她的胸脯正好對在我的臉前,離我的眼睛只有幾公分遠。我站了起來,嘴唇在急切地尋找……丁香花濃烈的氣味把我們團團圍攏。我仍在急切地尋找。

她躲過了我。

她搖搖頭,只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蘇圓!」

她還是走開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啊,她的身材可真美。她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澤。她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我閉上了眼睛。這一瞬間我腦際突然閃過了一道海岸,想到了父親。

……耳畔響起了嘩嘩啦啦的水浪聲,還有人的喧鬧、拉魚的號子聲……我記起那時正伏在沙灘上看網綆上蠕動的人。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我一轉臉看見了一隻剛長成的小兔子,它在奔跑——可能是被號子聲驚嚇的,它慌慌地跑。我第一個跳起來去追它。它跑得越發快了,我與它只相差十來米的距離,而且很難再縮短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鋥亮的眼睛、栗色的毛,兩隻耳朵在活動。它毛茸茸的身子多麼可愛。它恐懼地逃。我窮追不捨。也許是它被追慌了,竟向著大海跑去。這樣就離拉魚的人近了。在離水邊二十幾米遠時,它終於耗失了力氣,越跑越慢,最後被我逮到了。它沒有力氣了,只是劇烈地喘息,我的手掌感到了它的心臟在咚咚狂跳,像要跳出體外。一群孩子歡呼著跑過來,我一抬頭看到了從網綆那兒射過來一道目光……父親正盯著我。我小心翼翼地護著它,躲開了圍攏來的夥伴,把它放到了一片灌木叢中。

……蘇圓一連好多天沒有來。我想念著那個時刻,還想念著另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放棄最後的努力——再去那個坐輪椅的傢伙身邊一次?我深知他來日無多,這對於他和我、我們的家族,都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了。好像有什麼在考驗我,考驗我的韌性和承受力。我最擔心的是這個春天隨隊下去之後,再也沒有機會與那個頑固的老人對話了。也許在最後的時刻他會良心發現。我想該全面地講述了,對他講述這幾十年裡我的父親、我的全家受了哪些折磨,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想讓他動動惻隱之心。但我還是沒有把握,不知在真的面對著這樣一個人時還有沒有勇氣講出那一切。多少年來,我一直迴避著那個話題。

這些歷史的石塊太沉了,我寧可讓它待在原地:心的深處。

這些折磨、猶豫,使我徹夜難眠。而且我即將面臨著一個沉重的春天,這個春天我們將投入命運之戰……我越來越明白自己還有朱亞一些人在做什麼。我們的單薄的肩頭要承擔起沒法想象的沉重。我們在保護一片平原、一片土地,它是我的母親、好多好多人的母親……這個擔子怎麼落在了我的身上?也許冥冥中有誰選中了我。我好像聽到了那場決定命運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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