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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予老要忍住呼吸,以免陳舊紙頁上的東西飛進肺部。他極力想象那個督辦的模樣,想象採金場上隆隆的炮聲和「萬兩黃金一條命」的民諺。曲貞在晚年脫離了採金事業,這也許是他極為高明的一手。他親手把一個顯赫發達的家族從有血腥味兒的地方領上另一條坦途,辭了督辦,轉而在海北和南方几個城市投資興辦鐵場、繅絲業和紡織。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地過來了,曲府也就成了現在的曲府,老爺是老爺,少爺是少爺,白玉蘭迎著每個春天的呼喚開放。

但是曲予心中充滿了說不清的厭惡。

他把它們擲到了那個旮旯裡,一次又一次洗手。今夜的水怎麼這麼涼啊,從十指傳到心頭,令他一連打了好幾個抖。他彷彿聽到呵氣似的聲音,立刻跑到窗外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天亮了,不知什麼時候亮的。他一睜眼就看到搭在膝上的毛毯落了淡紅色的陽光,接著聽見窗外的八哥在拙劣地呼叫:「你好!你好!」我一點兒也不好,我的胳膊都抬不動了。曲予覺得不知是著涼還是有什麼心火移到了左臂上,試著動了動,又疼又沉。他費力地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從老爺屋裡出來,清滆離開之後,他怔怔地站在一棵橡子樹下,抬起左手猛地擊了一掌橡樹。當時竟沒有覺得疼。

他想去母親屋裡,又忍住了。

閔葵站在老太太身旁,她的呼吸正散發出玉蘭花的香氣……曲予一聲聲呼喚,站起又坐下。門響了,進來的人是清滆。清滆年紀和他差不多,可是卻依照老爺的吩咐剃著光頭,而且稍稍肥大的黑布褲腳上紮了腿帶子。他多次勸他放棄這種打扮,他總說「是啦」,說過了也就說過了。他這會兒把一個木飯盒開啟,從裡面端出青花瓷器,有兩葷一素,一個湯缽。

「見到閔葵了嗎?」

清滆點頭又搖頭。他把湯缽往前推了推,走了。曲予透過窗子,見到清滆正在看那隻八哥,眼裡好像汪著淚水。

曲予一刻不停地跑出屋子。先到母親窗外窺了一眼,見裡面只有母親一個人,合手坐著。他又一口氣跑到了閔葵住的那個小廂房跟前,隔著窗戶就聽到了陌生的聲音。那種不祥的響動讓他發慌,就顧不得敲門闖進去。有兩個男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伸長胳膊撥開他們。閔葵躺在窄窄的小床上,頭被白紗布纏住了,通紅的血滲出來。他輕輕呼喚,她沒有聽到。

原來這兩個男人是常來曲府的醫生。屋子裡有一股濃烈的藥水味兒。

他握著她燙燙的手。後來她睜開了眼睛,一睜開就閃閃發亮,漆黑的眸子映著他。她說:「不怨老太太……少爺,等我能走路了,就回鄉下了。」

他撫摸她的手,像是什麼也沒有聽到。

原來她是被老太太用捶布棒槌擊傷的。那個微胖的、長了一雙美目的女人盯著她,長長的鼻中溝動了動,抓起了木棒槌。「還敢嗎?」「不敢了。」「怎麼個不敢?」「不敢了。」

她當時雙膝一軟跪下了。她沒有想到那個木棒槌會往那個地方打。而且自從跟隨老太太這些年,她沒有被主人擰過一下——而據說發火的女主人從來都是用手指擰人的,那是鑽心的疼痛啊。她毫無提防時木棒槌落下了,接著什麼也不知道了。她醒來就躺在這張小床上。

木槌擊中的傷口在後腦偏左一點。他明白了,那個人——就是「老太太」或「母親」,想一下子把這個身材小小的下人打死。只一下就打死。他渾身一震。

她沒有死,看來不會死了。他當著兩個醫生的面好好地親了親她。她竟然那麼順從、甜蜜地承受了。他捨不得再親她,她渴望地看著他。兩個醫生一齊咳著,一邊收拾刀剪棉花之類,一邊又一陣大咳。

他沒有發現兩個醫生是怎麼離去的。他坐在地上,這樣頭部與她躺平的身體差不多一樣高了。「她要把你一下打死。」閔葵驚訝著,連連否認:「不呀,她——老太太是管教我。」

「你好好養著吧,養得越快越好。」

「養好了,我就回鄉下啦。」

「走吧,或許比鄉下還遠呢。」

「怎麼了?」

「不怎麼……」他雙手插進漆亮的頭髮中,很久都沒有抽出來。一會兒一隻燙燙的手也插進來,他就攥住了它。他把它端到眼前,看到了一絲絲裂紋。多麼粗糙的一隻手。這說明它為曲府、為那個有長長的鼻中溝的人不停地操勞。可是那個人要一下子打死她。那個人是一點也不能愛了,雖然她無比地愛我。愛自己的親生骨肉,一切動物都差不多,這說明不了什麼。看來她是一點也不能愛了,嗯,真可怕。他閉上眼睛吻著這小小的巴掌,覺得它像粗礫石。

七天過去了,閔葵頭上的紗布解掉了。原來半邊頭髮——那芬芳四溢的頭髮——都被剪掉了。傷口像巴掌那麼大。她仍不能起來走動。

又是七天,她第一次離開床。當她頭暈時,就趕緊扶住牆壁。

她開始收拾東西,要回鄉下了。記得是星期三的晚上,半夜,她驚動了曲予窗外的那隻八哥。它一頓混吵,她趕緊去推他的門。他們在暗影裡緊緊相擁。「我明天走了,少爺。」「我後天也走了,我們一起吧。」「別這麼說少爺。」「行,先不說,你明天半夜裡等我。」「我不敢少爺……」

第二天半夜,每週裡對開的客輪正無聲地靠在碼頭上。曲予扯著閔葵的手從曲府西北角的小門走出來,一直往碼頭走去。沒有風,這是多麼好的一個夜晚。原來這個海濱小城半夜裡睡得這麼好。

他們敲開了船長的那個有套間的客房,船長呼呼喘著開了門,當他開啟門廳的燈看清了來人時,立刻彎腰問候起來。曲予小聲說了幾句,船長慌慌地向黑影裡張望,連連說:「我擔不起,少爺!少爺!」曲予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到他的掌心裡,他沉默了。

本來星期五的下午才要開船。為了安全起見,船長決定讓他們在套房裡休息一會兒,在天亮前的漆黑裡登船。那個上午,就是輪船在這個城市停留的這段時間,他們將在船艙裡度過。還是一等艙,更為令人驚喜的,還是他上一次旅行時住過的那一間。

下午三點整,陽光明媚,大客輪啟碇。照例是送別的喧譁。他們一直在艙裡。最後的時刻他再也忍不住,擠到了走上甲板的旅客中間。他只用眼角掃了一次送行的人,然後就去看這座城市。他最後記住它呈現一片灰藍色,而且像在水霧中似的。

回到艙中,船長正叼著粗長的一枝雪茄,對閔葵說話時和藹到了極點。他問他們咖啡裡要不要放糖?曲予毫不遲疑地回答: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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