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章:墨夜獨語

山裡老人的話讓我記了一輩子。我這一生的大半,就是由這幾句話決定的。

7

假期完了,只得返回學校。爸爸媽媽沒有找到,我想他們大概太愛面子、太自尊,沒有勇氣回到原籍,去外鄉流浪了……從此我的心日夜跟隨他們,想著長長的苦路,想著他們可能受到的苦楚。

是的,他們是兩個無比自尊的人。為了自己的尊嚴,他們將付出生命的代價,這在後來也許會得到一個明確的證明。

在學校裡,我的生存環境更加惡化。

這就快到了我不辭而別的日子了。

在這個無比險惡的地方、在這個特殊的時期,我終於沒能保護自己。他們得逞了——我一輩子牽掛的人啊,我必須告訴你,這就是事實。我當時只有用死亡才能抑制自己的絕望和痛疼。從城裡想到鄉下,想到海邊,我覺得沒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但是在最後一刻,我想起了媽媽——我想讓她在某一天能看到我;我還想到了爸爸,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就因為他們,我把屈辱的淚水全吞到了肚裡,咬咬牙,決定活下去。

那一天黎明時分我離開了。我走前想到了自己的學生,想到了你和菲菲……但天快亮了,不能再有一分鐘的停留了。我必須走開了。

去哪裡?我想了一夜,想的都是山裡老人的那句話:到了什麼時候,你一家都是咱這裡的人。於是,我就直接奔著那片大山去了。從此,我就永遠是個山裡人了。

8

說到這裡,我的孩子,你就該明白了全部。我走開了,可是我的心還沒有走。我對這片平原,對這所子弟小學,無比仇恨又無比熱愛。我愛這裡的大海和林子,更忘不掉我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走在海邊的那些夜晚和白天,也忘不掉我與小茅屋一家人的情感,忘不掉你——陪我過夜、按時送我一大束金黃色菊花的孩子。

我這一生都不會有婚姻。因為我已經把自己的心交給了那個身在「要塞」的人。我也不會有孩子,因為我在那漆黑的夜晚讓你偎在身邊,悉心照料過你,甚至被你在睡夢裡吸吮過——你是一直被我當成孩子的!在這一個個夜晚,聽著山裡大風嗚嗚吹奏,想的常常就是我們緊擁一起的夜晚……那時真不願讓這樣的夜晚結束,真想讓這樣的時光久駐不去——讓我一直拍打你,讓你安睡,看著你夾出一溜長長的眼睫毛,聽你發出香甜的囈語。那時我的淚水在眼眶中旋轉,後來終於灑在了枕巾上、灑在你黑亮的頭髮上。

我在燈光下一連幾個小時端詳你的睡姿、你稜角分明的嘴唇、有些深陷的眼窩。你發稍彎曲在前額上,讓我一次次輕輕拂開,只為了親吻一下你的額頭。你在睡意朦朧的時候會緊緊擁我,不管不顧地將頭埋在胸窩那兒,嘴裡喃喃夢語,叫著媽媽——這樣一陣又睡過去。有一天你睡得太晚了,天大亮了你還沒有醒,一線陽光透過窗戶射在你的臉龐上——我一直看著,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發燒,因為我意識到你睡著了,嘴裡還在吸吮我的乳房。那時我有一個念頭,就是一生都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惟一的孩子。這一刻的幸福足可抵消我全部的不幸,這一刻真的讓我沒有了痛苦,只有一種母親才有的滿足感。

我後來常常回味這種感受和情境,我承認,這是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特異的瞬間。

在大風呼號的山裡冬天,特別是晚上,我緊緊裹著被子,一遍遍叫著你的名字,這樣才能抵擋寒冷和恐懼,更主要的是——孤獨。孤獨才是最難忍的啊。

我就這樣一年年忍下來。

9

我說過,我獨自逃離了園藝場子弟小學,跑進了大山。從此我回到了爺爺生活過的地方——我從未見過的老人啊,如今又在護佑他的孫女了。可是老人做夢也想不到他過世那麼多年之後、他生前與身後積累的財富,還會牽連自己的兒孫,使他們遭受意想不到的磨難。

我失去了公職,成為大山裡的一個小學教師。這裡的人真的收留了我,他們沒有嫌棄我。山裡人只記得我是那個老人的孫女,是遣返路上走丟了的那兩個人的苦命的閨女。從此我簡直是脫胎換骨,從頭經歷一切、學習一切,學會一個人在大山裡過日子所需要的全部忍耐和毅力,還有智慧。我就這樣活下來了。

我牽掛的人啊,他們讓我日夜不安。我想爸爸媽媽,想他們的下落,為他們禱告。我還發過尋人啟事。有一年冬天,聽人說離這裡幾十裡遠的一個大河碼頭上曾出現了沒人認領的屍首,一個淹死的男人,我就不顧一切地跑了去。那人的面孔已經沒法辨認,但可以肯定不是我的父親——死去的人好像更年輕一些……在後來的十幾年裡,類似的辨認還有許多次,最後都沒有結果。

隨著一年年過下來,我漸漸喪失了信心。如果我的爸爸媽媽活著,他們也該七十多歲了。除了他們,這期間我從來沒有忘記你——我的孩子!多少次了,夢見最多的是你在我懷中的模樣,醒來後就想你如今長成了怎樣大的一個小夥子、你的模樣——我甚至想過一旦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我還會不會像過去那樣,緊緊摟住你而沒有任何顧忌和羞愧……你是一個大小夥子了啊!

我無法更多地知道你的訊息,但大約在進山十幾年後,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了,你竟然在到處找我——你去過那座城市,後來又來過大山——你幾乎就在離我咫尺之處走開了,當然是我故意躲開的……這個夜晚我哭了一夜,為我的膽怯和懦弱、為我的不幸。那時我沒有勇氣讓你看到,事後卻又如此難過和悲哀!我羞於讓你看到一副衰老的面容和屈辱的身體……

10

我設法讓那個「要塞」的小夥子在我心中一點點死去。是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總有一天會、理所當然會——死去。因為我漸漸不再能夠認同這樣的一種說辭和現實:為了所謂偉大的「要塞」而拋棄青梅竹馬的戀人!

可是讓他在心中死去真是難極了。他的容顏甚至氣味,都不能從我這兒消失。我思念他,他的一切:他的吻,他的男人的手臂的力量,還有他的關節粗大的手、手的粗魯的撫摸……我多麼愛他恨他不能割捨他,我直到今天也說不清楚。可是我固執地要讓他在心中死去,因為我塞滿了悲傷的胸間已經不再寬廣,似乎只能裝得下一個男人——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你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所以,我的心只會給你留下,留下一個永恆的位置。

天哪,但願這個夜晚的竊竊私語由我悄悄吐出,然後,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可惜後來的每一個夜晚都在重複,重複這樣的私語。

剩下的問題是——你在哪裡?你在高原?

你千萬不能再從那兒離開了,千萬不能……你在那兒,好讓我想象一下高原——那個我從未抵達之地。你在黃土大嶺間浪跡的日子,也是我為你一聲聲禱告的日子。我不再讓你走失,不再讓你迷路,不再讓你忘記有過一個人,她接受過你金黃色的菊花。

11

我夢中,你身旁就是一片金黃色的矗立,那大概就是高原的顏色了。我無法想象你在高原的生活,只像一個母親牽念遊子那樣,為你憂心如焚。但我知道你有過那樣的一個童年,就不會在任何磨難下面跌倒或呻吟。你會活下去,會與這些高大的黃土嶺一起忍受風吹日曬。你因何而走,而消失,而決絕,都是不須多問的。我不知道你後來的家庭,後來的許多——你後來的諸多經歷都與我無關。但我會將一切情感和信任傾注給你。這對我這樣一個孤老婆子是毫無為難的事情。我只是擔心,只是牽掛,我想知道:你是孤身一人,還是與眾多的同伴一起?我明白你的容身之地,明白那裡缺雨少水,貧瘠,卻是更真實的我們的大地。

也許就因為那是我們的,你才最終與之融為一體,再不能將你從中呼喚出來。你隱在其中,老在其中,沒有一個人為我們相互傳遞,傳遞大山與黃土嶺之間的訊息。我盼望你歸來嗎?不,我不敢,我沒有那樣的奢望;我只盼望你真實地活下來。

在你白髮蒼蒼的那一天,我一定還活著。

我活著幹什麼?當然是等你。

我為什麼要等?當然是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像你的母親、老妻、守護人——這諸多身份合而為一的一個人,緊緊地挨在你的身邊,伸出雙手愛護這個辛苦一生的、不屈的男人。

12

至此,我承認了你是我心中隱秘的男人。因為你長大了,不可遏止地長得又高又大——我在臆想中測過你的身高,覺得你比要塞中的那個人還要高大俊美。我無法讓你一直停留在童年,無法讓你一直奔跑在那片記憶的果園裡。

我從山風裡聽到了你的大聲言說,那完全是一個成熟男子的聲音。我盯住漆黑的夜色發出輕聲細語:我的孩子,不,我的長得人高馬大的男人哪,你還記得我嗎?一定的,因為你在山地和平原尋找過我;你把記憶中的那個年輕的音樂教師的懷中塞滿了鮮花,金黃色的菊花。啊,那花香啊,一輩子都讓我陶醉。我現在才知道一個成熟的女人、一個飽受屈辱的女人、一個在盼望和拒絕中的女人,最後會變得怎樣美麗又怎樣可憐,怎樣矛盾重重又怎樣欲罷不能。我思念你嗎?不,何止是思念,我是一夜夜地依偎你,與你合而為一——只有這樣才能抵擋一陣陣的山風。你沒有身臨其境,就永遠也不會明白這裡的山風是怎樣猛烈。大風從我的屋頂掠過時,就像響過了一陣滾雷。整個的小屋都在搖動,這是真的。

我說過,大山裡的人那麼厚道,他們真的收留了我。這些年來,他們沒有欺負我、歧視我;他們眼裡我是一個沒爹沒孃的孩子,是一個不幸至極的逃難女人。我一個人生活久了,他們開始不放心,後來就為我介紹了大山裡最憨厚最健壯的男人。我感激他們,可我怎麼會將自己嫁出去。

我對自己說:我有男人,我也有孩子。他們嘛,都在遠方,很遠的遠方。如今我敢肯定他們在高原,他們在那裡,一直用目光注視我。他們看著我的一舉一動,神色莊重。

我的男人會有歸來的一天嗎?我問夜色,問自己,問窗外的星空。

我的回答是,我男人的歸期就像我的生命一樣長。

13

我會一遍遍告訴自己:記住啊,你的男人正蒙受著不白之冤,正在世界上最辛苦最乾渴的地方跋涉。所以,於是,然而——你自己想想吧,他在那邊,你在這邊,你該怎樣生活、怎樣活下去。

我的父親和母親,還有我的那個「要塞」上的可憐蟲,我的未曾謀面的爺爺,當然還有你——我這生命之中糾纏的所有的人啊,他們差不多個個都是不幸的人。我有時想這真是奇怪,真是不可思議。這是怎樣的一場人間聚會和遭逢。我們不可解脫不可分割地同處一體,牽念著,恨著,愛著,注視著,也彼此絕望著。

我看鏡子裡的面容,這無比睏倦的心之熒屏。一切都隱在其中,都匯聚在一雙眼睛中。這雙眼睛曾經清澈如水,裝滿了大海白雲,還有綠樹紅花。而今它執拗地盯著一個方向,彷彿要把人世間最大的一個謊言看穿。我蒼老的面容啊,它多麼巧妙地掩去了一顆火熱的心。是的,它還像原來一樣,還是那樣跳動。我有時覺得世界上最脆弱的是一顆心,又覺得世界上最頑強的還是一顆心。看看吧,無情的磨損,五十年的猛烈摧折,它憂傷,恐懼,彷彿就要破碎了,可最後還是像年輕人一樣咚咚狂跳。它真是不會衰老,不會疲憊,最終不會疲憊。上帝所使用的一切摧毀的方法,我都忍受了,接受了,經歷了,收下了;可是我騙過了他老人家的是,除了一頭白髮和一臉深皺之外,其他一切照舊。我直到今夜還在火熱地盼望,盼望你的篤篤敲門聲——一個少年手捧一大束金黃色的菊花站在門外——我開了門,然後連人帶花一下子擁入懷中……我就以這樣無邊無際的想象來陪伴自己。我只有如此。這是虛妄的生活,也是真實的生活。因為這種生活發生過,在你我之間發生過。除了你,這世上將沒有一個人會理解,更難以想象。你,我,我們。我們永遠真實而不是虛妄地,生活在一起。

我自豪而不安地想過、並一生記住的是,我對你的愛撫、還有——你的吸吮……天哪,那時我是一個姑娘,一個所謂的少女。我被觸動的一刻像電流激濺全身。我的淚水伴著那麼多的幸福和不安,還有羞愧,一下子奔湧而出。我在心裡說,這是我真正的孩子,而不是夢中的孩子。你有可能知道,我的一生將無法從這種情境和溫暖中走出,一點辦法都沒有。你的玫瑰花一樣的小嘴偎在我的胸前,那個沒有瑕疵的地方啊。那時我真的沒有瑕疵,一點都沒有。

我大你多少?我在心裡問著,問得淚水潸潸。我驚訝地發現,我沒有大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我可以是你的母親,你的大姐,你無微不至的女人——真該死,我還是說出了這個字眼。可這是個什麼時刻啊,我如果不說,就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說了,不能說一個字,不能。不,我還是要說,我的大孩子,我的男人。你永遠不會死亡,而那個「要塞」的男人,卻真的在我心中死去了。我們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裡沒有任何聯絡,我沒有他的一點聲息。開始的時候是心裡害怕,是遠遠躲開,後來這顆心就涼了,冰涼冰涼。很惋惜,他真的死去了。

14

我不能不一遍遍想著那個傳言。那一場大離別至今如在眼前,它當然是真實的,曾轟轟烈烈,即便在一架架大山深處,我也感受和震驚於那個時刻。可是我不能接受、不能去想的,是你的離開——從這個世界上離開。我只會稍稍接受另一個事實,即你在高原上流浪……

從此「高原」兩個字在我眼中化為了神聖和希望。我仰望它,直到永久。我在這兒駐足仰望,一動不動,如果會變為傳說中的石人,那就快些變吧。你也會夢到一個白髮女人,那就是我,我在極度的想念中一定會飛到你的夢境裡啊。

這種情形隨時都會發生。我就經常夢見我的爸爸媽媽,而且他們的模樣越來越清晰。我知道,是他們的想念進入了我的心裡——他們肯定也會夢見我。如今夢境比眼前的事情都要真實,相反我們卻經常被眼前的事情所矇騙。我許久以來都把黎明前的一段時間當成最美好的辰光,因為這是夢境頻至的時刻。當我的白髮將黑髮漸漸覆蓋的一天,我的凌晨就變得無限美好了。許多面容,許多身影,他們一下子湧到了腦際、眼前。我與他們交談,還伸手撫摸他們。他們的體溫、一個眼神,我醒來後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在夢中把未曾經歷的場景一一排列,於是看到了你火紅的身姿。我驚訝極了,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通身火亮的男人!後來我看啊看啊,聽到了沖天的嘶鳴,這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的手捧鮮花的孩子啊,我的長得高高大大的男人啊,你在我的夢境裡給鑲了一道金邊。你變得如此英俊而且不可抵擋。我一遍遍重溫這樣的夢境,最後深信不疑。是的,我知道了一切——那個夜晚,還有後來所有的夜晚。你是趁著一個最黑的夜晚走開的,夜色化成了你,你的翅膀。我願你飛翔起來,高入雲端,讓兇惡的追逐者更加自卑和渺小。

我真想把你畫下來,可惜我沒有這樣的能力。我在不能解脫之時曾求助於一個畫師,想讓他在我的描述下畫出來,結果還是失敗。我終於明白,世上沒有一個人能畫出我的孩子和我的愛人。我只能把你留在心上。

人們說:那個分別的場面浩浩蕩蕩,壯烈悲傷。

我因為不能與你一起去經歷那一天,留下了終生的遺憾。

15

我不能確切地得知,我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成了一個人?我把心中的一個閃念、一個思緒,還有我的心愛和痛恨,都於午夜記下來。這些筆記會於某一天隨我而去。

可是,我想,難道人世間的所有隱秘——那些真正稱得上隱秘的想念、私情,特別是銘心刻骨的愛和痛,都要這樣不露一絲痕跡地湮滅嗎?

你如果從高原上歸來,見到我這個白髮人,還會獻我一束金黃色的菊花嗎?

不知道。可是我卻會一刻不停地擁住你,因為怕再一次失去你,這絕不允許,絕不允許……

1991年7月—2006年6月一至六稿於龍口、濟南

2009年1月—12月七至八稿於萬松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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