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醫小傳

沒有人認為這兩個人會有很好的合作,因為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蘇老總」在公司全體大會上說:「咱今後就按公司法辦事,大事要經董事會決定,日常經營總經理說了算!我這個人痛痛快快,醜話說在前邊,我可沒有老‘得耳’那麼好的脾氣!無論是誰,你得講理,敢胡亂尥蹶子,今後有他的好!」

四周的村子,還有其他一些企業,更包括政府事業部門,都小心翼翼地對待公司了。「得耳」的朋友充斥各個方面,他們過去幫助過公司,現在常要以不同的方式尋求公司的補償,結果總是在新任老總這兒碰壁。「得耳」經常寫下一些贊助條子,這些條子分別由學校和文化部門的負責人握在手裡——當這些人向公司掏出條子索錢時,蘇老總大半會對會計說一聲:「先收下,然後讓他們等著吧!」等的結果就是不了了之。

人們議論說:「完了,‘得耳’大概是老虎沒有牙了!」

有一回「得耳」在全市某個教育大會上當場表態,說自己的公司要捐獻出一所重點中學的全部建設費用,結果引起了轟動。市裡的報紙電視全都宣傳過了,但直到建設接近尾聲,公司的錢只交出了整個費用的三分之一,餘下的總也不能到位。相關領導親自找到公司,蘇老總就說:「你們不能吃老‘得耳’這塊豆腐!都知道他一心想當大慈善家,心軟得像棉花,路邊上隨便有人一哭,他立馬掏出大把的錢塞上!可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現在公司連正常運轉的資金都快沒了……一句話,我是總經理,我得量入為出,對不起了首長大人!」對方作難地說:「公司的大動作全市都知道了,這怎麼辦呢?」「那好辦,再讓全市都知道我們公司沒錢了,揭不開鍋了!」

當「蘇老總」和「得耳」兩個人在一起時,卻是另外一番情景。「得耳」會仔細告訴內弟如何辦理。如果事情辦得令「得耳」不夠滿意,他就會說一句:「按我說的辦啊。」對方馬上點頭:「那是啊,你吃了那麼多狗蛋,我敢不聽?」「得耳」一笑。

3

儘管公司裡有無數事情需要「得耳」去做,但他還是比過去松閒得多。蘇二小子上任不久即得了個外號,叫「蘇霹靂」,所以凡需衝撞爭奪和強力推進這一類事項,還必須他來做。當有了大事難事僵在那兒,公司無法運轉的時候,「得耳」就要出面了。這時的「得耳」總要向有關負責人罵幾句蘇二小子,罵「這個火暴東西」、「犟驢」,然後坐下來慢聲細語地商談。最大的難題是涉及到工傷人命這一類事,一旦有關方面追查起來、死者家屬鬧起來,都需要「得耳」去找人擺平。「得耳」對暴怒的上級領導拍著胸脯說:「首長息怒吧,待我回去劁了他!」回頭他對內弟警告說:「不要玩得太野啊!」

所以公司是無往而不勝的,其秘密就在於董事長與總經理的組合,他們是一剛一柔、一陰一陽。

蘇二小子對姐姐說:「大哥只管歇著去,他這些年拼得夠狠了!也該從頭享受享受了!什麼事有我這張黑臉呢,實在不行了他再出山!」

夜深人靜的時候,「得耳」會面向黑影裡吐出一句:「我是一名獸醫啊!」

這一聲感嘆裡包含了無盡的內容。他在懷念起青春年少的時候。他極力回憶那時的自己,發現如今錢多勢大了,呼風喚雨,可就是不如那會兒高興。這樣一想不免有些沮喪:人的一輩子不就活個高興?他極力回憶,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最後認定:自己剛參加工作時,每次在一陣陣嚎叫聲中放下米黃色的小藥箱時,那種驕傲和幸福感是無與倫比的!在眾多的注視下揮動刀兒,然後慢騰騰擦著一雙血手,那種巨大的滿足感久久難忘。再則,在普遍清湯寡水的年代裡,自己的餐桌上卻總能擺上大葷、總能散發出的逼人的香氣……他在四周鄉村裡備受尊重,老鄉們凡有喜慶酒宴,總要喊他坐到上席。

他不高興,因為他沒有實現童年確立的遠大理想——那是他自小就有的兩個幻想——那時由於它們離自己太過遙遠,甚至沒有想過今生還會變為現實……小時候躺在炕上仰看屋頂,想象自己有一天會有花不完的錢,那時他就可以站在路邊上,見到孤苦伶仃愁眉苦臉的窮人就問一句:「缺錢了?不用愁,拿去!」接著就交給他們一大卷,還沒等他們千恩萬謝弄清怎麼回事哩,他就揚長而去了!再就是自識字起就讀了不少斷案的白話小說,那些料事如神的大人和曲折的案情讓他陣陣神往:無數次地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斷案奇人,伸冤能手,再狡猾歹毒的傢伙也難逃法網!

可惜這些都是沒影的事兒。轉眼就要進入老年了,一輩子再無機會,所有的遺憾都要帶進土裡去了。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忍不住要從頭謀劃起來。他發現一切還不算太晚。

「得耳」將十幾年前的工作服找出來,穿上後只覺得緊繃繃的像一件拘束衣,但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一個上好的秋末天景,上午九十點鐘的樣子,他揹著藥箱戴著斗笠,騎上腳踏車出門了。直串過了鄰近好幾個村子,一路上竟然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他到處打聽有沒有需要動動劁刀的人家,最後發現這樣的主顧已經遠遠不像當年那麼多了,原因是養豬戶大大減少,豬們都集中到大型飼養場去了,而那裡是讓獸醫們集中解決問題的。時下要劁的大多是貓和狗。為一隻小貓、特別是一隻小母貓做絕育手術,這是同類工作中難度最高的。這在他年輕的時候當然是小菜一碟,但現在畢竟年紀大了,再加上許久沒有操刀,所以整個過程讓他戰戰兢兢。他最看不得的是一隻溫柔可愛的小貓傷在劣醫的刀下,那要落下終生的殘疾。他一直認為,貓兒的痛苦就是人類的悲哀。

他花了多半天的時間,劁了兩頭豬、四條狗、五隻貓,幾次弄得汗溼後背。下午四點多鐘開始騎車回返了。在一個小村西邊的野地裡,他有些急不可待地攏了一堆乾草,然後將幾個睪丸放上去燒起來。待一股香味瀰漫在空中,青煙嫋嫋,心裡的那種愉悅無可形容。如果不是突然傳來的一聲斷喝,那就該著手好好享受了——原來是一個護秋的老漢,那人要制止他在地邊點火;當這人最終弄明白火中燒的是什麼之後,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得耳」高興地與老漢分而食之,最後一塊兒擦著烏黑的嘴角,連連說:「真香。」

與老漢分手前,兩人拉了幾句家常,「得耳」這才知道對面是一個倒霉漢,早就孤身一人。他心中憐惜起來,從衣兜裡掏出了一把百元的票子塞過去,然後蹁腿上車。後面的老漢「啊啊」叫著,他回頭擺手:「不要緊,好生拿著吧……」

「得耳」讓人請來檢察院的官員,私下商量起審案的事情。對方頗有難色,認為這事有點玄。「得耳」說:「這麼著,我不過是借了你們服裝穿了先問一番,我不過是有這個愛好,問對問錯都不作數的——說不定也真能省了你們後邊的力氣呢!」對方見他十分執著,回頭商量了一下,只好同意下來。

鄉間的大小糾紛以至於刑事案件是很多的。「得耳」不止一次穿上制服,由人陪同,坐在一張桌子旁問案。他開口的第一句多少有點像京劇裡的對白——那是過堂時喊過「威武」之後的情形——一拍桌子,然後大喊一聲:「我來問你——」

他充分運用了自己的推理方式,結果還是不止一次把案子審反了。當被審的人大聲喊冤時,他既覺得快意,又有些慌促……但也的確有幾次,他的機智訊問讓案犯無從抵賴,不得不很快招認。

「得耳」通常將行善施捨與做獸醫的工作結合起來。這樣總有一些收穫:活動劁刀的同時正可以拉些家長裡短,也就順便了解了一些村裡情形。於是那些最為艱難的村民不一定什麼時候好運轉來:大喜過望地得到一筆錢。至於錢的多少,則完全要根據他的心情、他手裡的現款數量而定了。

日子久了,很大一個範圍內都傳出了「得耳」的奇聞。傳說這個大富翁一有閒暇就身背藥箱重操舊業,串街走戶,遇到窮人就流淚不止,然後就大把大把地甩出票子。事情越傳越大,越傳越玄,弄到最後「得耳」成了濟公模樣的打扮,趿拉著鞋,腰上還捆了一根草繩。結果不少破衣爛衫的傢伙專門候在路口,人們見了就笑著說一句:「瞧,都等著吃老‘得耳’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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