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他的嚴肅勁兒看出,剛才這個人絕對是如實彙報了自己的病情。但她還是沒法使自己鎮靜下來,笑著說:「你算找著了人了,我們治這種病是十拿九穩的,我們有一個百試不爽的老方法……」說著即命令他露出相關部位。他猶豫不決時,她就不無嚴厲地催促。他只好解了褲子,趴在床上。
她認真地看過了,然後悄悄脫了鞋子,猛地照準他的屁股打了起來。
噼啪之聲大作。他毫無準備,大力喊叫,但卻一直忍受著,忍受著。
3
她很少在這樣的場合看到韓立。她更希望與其在醫院之外的地方相見,因為這可能成為接近他的良機。在這樣的地方,深夜,他大概不會那麼冷漠,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吧。她偶爾遇到,見他總是匆匆而過,似乎並不停留很久。她漸漸明白了,韓立的確比一般人忙得多,他也許一夜裡要趕赴好幾個場所。他見了她時,只是平平淡淡地點一下頭,頂多說一句:「好著。」這兩個字讓她琢磨了許久,覺得充滿了無盡的玄機。她想:他是在叮囑我,還是在說自己一切都好?抑或是誇這個夜晚?都像,都不像。
有一次她在類似的場合見到了本院那個「海歸」博士。由於這個人的臉特別像一隻龜,所以她心裡一直將他叫成「海龜」,這樣叫時,對方總是愉快地答應。海龜現在已經是很大範圍內的一個名人,常常出席一些重要的代表會議,身上的頭銜不知有多少,平時極忙,大家都估計:這個人在本市的地位很快就要超過韓立,起碼也要接過對方的衣缽。當他剛從海外歸來時,院裡就有不少議論,說他與韓立兩個人成為一對明顯的競爭者,他們在各個方面都構成了利益衝突。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發現這種判斷真是大錯特錯:韓立不僅沒有排擠這個人,而且在一切方面都支援他,甚至親自推薦他擔任了院裡的一個顯著職位。不僅如此,韓立還讓其擔任了朋友的一個醫院的名譽院長——這個醫院是專業急救機構,屬於股份性質的醫療院所,創立僅兩年時間就取得了驚人的效益。人們說這個醫院裡有兩大秘密武器,即神通廣大的韓立和海龜。海龜由於在外面生活多年,所以身上洋派習氣甚濃,動不動就甩出幾個英文單詞,而且願喝冰水咖啡威士忌之類,任何時候都是西裝革履。嚴菲最早發現這個人有點輕微的斜視,可是當她有一次說起時,立即遭到蛤蟆院長的厲聲反駁:「不會,這怎麼會呢!」在他眼裡海龜這樣的人絕對是完美無缺的,當然韓立更是如此。她在這個流水夜宴上遇到了他時,好像對方有些稍稍的意外,站起來說:「哦,哦哦!」她一個機靈,馬上模仿韓立的腔調說了一句:「好著。」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詞兒。她發現對方立刻謙卑起來,彎彎腰鞠了個淺躬。這在她和他之間是從來沒有過的。她在這時候特別觀察了一下,覺得這個人的眼睛不僅是斜視,而且在明亮的燈光下呈現出奇怪的現象:瞳仁邊緣那兒彷彿摺疊起無數層,讓人想起一種能夠伸縮的套管窺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也就是一瞬間,她想起了一個所謂的謠傳,這來自多嘴多舌的藍珂:那個急救醫院暗中倒賣人體器官。她當時嚇得渾身一顫,藍珂卻馬上宣告:「我從來沒說,我可沒說過啊!」然後魚一樣溜掉了。這會兒她想坐得離海龜近一點,因為她發現對方不停地向她丟擲討好的眼神。她不想得罪這個人。可是一會兒有人走近了海龜,在他的耳旁小聲咕噥了幾句。海龜馬上離開了。
這個人的背影也讓她想到了一隻龜,這就是她很不喜歡的方面。那還是他剛來醫院不久的一天,她和他剛認識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有一次兩人一起去標本室,在走廊的暗影處他上來攙扶自己,順便施了一個洋人禮法——親了親她的臉頰。她當時覺得這只是一個食洋不化的習慣而已,並沒覺得怎樣。可是回來的路上海龜不僅是再次行了洋禮,還順手摸了一下她的胸部。她馬上問道:「這大概不是洋禮吧?」這一問不要緊,海龜索性將其頂在了牆上。當時是一個夏天,單薄的衣服根本無法有效地隔離他的強橫與無恥。她只覺得自己的下體被他撞得很疼。她還是掙脫了。第二天海龜一上班就到她的辦公室賠罪了,說:「實在對不起,在國外時間長了,有時會很衝動的。」她說:「算了。」誰知這一句之後他直眼盯住她,問:「那,咱們也不差那一點了吧?」她堅決拒絕了。
也就是那一次,她看出了他的眼睛有點斜視。
嚴菲包裡的傳呼機突然響了起來。上面只有簡單幾個字:速到八二○二房間裡來,韓。
韓立?她什麼都沒想,拎起包就走。這是她第一次收到這個人的傳呼,心裡想不出理由,但有些慌。她覺得血都湧到了喉頭那兒。
在門口,她撫了一下散亂的劉海,然後敲門。門開了,果真是韓立。他的臉像往日一樣冷得嚇人。但她已經鎮定下來。這是一個普通的單間。韓立連坐都沒有讓一下,馬上就用那副又啞又沉的嗓子說:「是這樣,有個緊急病號需要你馬上處理一下。人在八六六六房間。」她點頭,問:「多大年紀?」韓立答非所問:「快點吧,抓緊時間。我們一起。」
往那個房間去的路上,氣氛有些緊張。誰都沒有說話。嚴菲想起有一次也是類似的情形:那次是一位老領導在房間裡突然鼻血不止,沒有辦法,只好讓她去施救。
在樓梯拐角那兒,她似乎看到了海龜的身影。她上前一步敲門時,韓立掏出鑰匙開了門。這是一個大套間。他領她直奔裡屋。大床上,一團潔白的毛巾包裹起一個人,從形體上一眼可以看出是個女子,一動不動。嚴菲輕輕開啟她身上的布巾,差點失聲喊了出來。這是一個體量極小的女孩,看樣子頂多有十一二歲,由於驚嚇或別的原因,人處於昏迷狀態。嚴菲動作麻利,一聲不吭,迅速注射了一針。韓立又說了一句什麼,她根據指示又注射了另一針……只一會兒,女孩醒來了。嚴菲忍不住問一句:「多大了?」「十……十五……」韓立嚴厲的目光射在嚴菲臉上。
回去的路上,她還是忍不住,問:「是海龜嗎?」
「不是。不要問了。」
嚴菲點頭:「當然。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