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懸崖上

她號啕大哭:親愛的你不要、不要……我雖然是一隻母獸,可我還沒有那麼殘忍——最兇殘的野獸都在我的身邊,一片藍幽幽的眼睛盯住了獵物。它們想把我吃掉……

3

一夜的劇烈駁辯、爭執,醒來時一切宛若眼前。我不能在屋裡停留下去,因為這兒好像到處都是那雙火辣辣的目光。

我在外面走了一會兒,天近正午時分才回到住處。可是一進走廊服務員就告訴我:有人已經在這兒等了你好久了。

我的目光轉向客人。她的臉正朝向窗外,可我一眼就看出是女醫師。我請她進屋。

「請原諒——又來打擾您了。因為我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了想,還是來了……」

我沒有說什麼,只為她倒了一杯水。

她的聲音非常輕緩,這一次沒有什麼開場白,而是直奔主題:「我還是為那個事來的。我想告訴你,請不要把我想象得那麼壞,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今天不願解釋,只想最後說一點——那一天他們告訴我有個急症病人。我過去一看,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小一個孩子。他眉毛嘴巴都擰到了一起,可我還是看出這是個特別漂亮的小男孩兒。我的孩子差不多和他一般大。我喜歡孩子,真的;可我的職業需要我冷靜下來,按部就班,先聽診、判斷,病人怎麼呼喊、周圍的人怎麼催促,都不能擾亂我的工作……一開始我就認為是腸脈管栓塞。他這樣的病例在我們這兒很少,幾乎沒人得過這樣的病。我提出馬上讓他上手術檯,可醫院有一個硬性規定:除了極特殊的急症病人外,必須先交押金。我說這就是一個特殊的急症病人,院長偏不這樣認為,說是一般的腸痙攣,沒什麼。後來他們告訴我,病人家屬跑回去拿押金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好在路程不遠,很快就會到的。你知道我們每天接觸的病人多了,病人家屬考慮問題只站在病人的角度,而我們卻要面對各種各樣的情況。我承認接觸病人多了會鬆弛,但我們對待急症還是負責的。我承認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沒有不顧一切把他推向手術檯——要知道我有能力左右那個院長!我向你坦白地說:院長有幾分怕我,他最後會照我說的辦。可我當時沒有那樣做——我沒考慮到事情會那麼嚴重。我當時聽他的脈搏、心跳,覺得一切還都可以——想不到突然就……那是誰也沒法預料的。我想那肯定是動脈破裂……」

「無論怎樣講,你們那時的拖延是一種犯罪。」

「這裡面當然有死板執行規定的情況……」

「不,世上不會有見死不救的規定。你在擺脫自己的責任。」

嚴菲全身打顫:「我說過出乎意料,我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那麼突然……」

嚴菲急得要喊起來。當然是沒有預料——這一點她沒有必要說謊。我只是告訴她:「你們身上缺少人們常說的一種東西……」

「缺少什麼?」

「你們沒有心!」

「……」

嚴菲瞪大了雙眼。她一直看著我,「我沒有……心?」

「是的。」

她像是一直看著窗外那片果樹、那些即將成熟的果子。她咕噥了些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清。她回過身,像肚子疼似的蹲下了。

「你怎麼了?」

「沒什麼……」

我看著她。

她發出一聲聲嘆息。這聲音有點像呻吟,然後又開始了抽咽。

我聽了有些難過。我想從她臉上發現一點歲月留下的痕跡,比如說一絲皺紋、一點倦態。沒有。她的頭髮還是烏黑油亮,臉上沒有一點兒皺紋。她的皮膚仍然細嫩。歲月留給她的創痛簡直看不出來。

她站起來,「也許說出來你不信,駱明的死簡直沒有對我產生多大震動……」

「這我相信!」

「你可能認為這是一種職業習慣——每天都看到有人死去,死在手術檯上、病房裡、急診室裡。我不是指這個,像我這樣對死無動於衷的人,在醫院裡也不多。正像你剛才講的,我沒有心了,當然也就沒有愛和恨了,我就是這麼木木的,像個被擺來擺去的器械。我再也不會想別的,因為想也沒用,只不過活得更累。我沒有能力去承擔,連我的愛人、我的孩子在內,我也從來沒有愛過他們。有時我覺得對不起孩子,特別是我的男人——我幾次試著去愛他們,結果發現這有點像演戲一樣。我做不到,因為我真的是沒有‘心’了……」

我欽佩她的誠實。不過這聽起來實在讓人受不了。

「我只是在活下去。我覺得工作也沒有意義——為什麼要工作?救人有什麼意義?我跟你說過,我早就被裡裡外外地毀掉了,那種毀壞後來還有無數次,每一次都使我的血再冷一次,最後差不多都結了冰——再也沒有什麼能暖過來——連你也不能,所以後來我就不怕你了,不怕走近你,我見了你會很坦然的。你為駱明的事責備我、罵我吧,和別人一起告發我吧,我什麼都不怕,也不會怨恨——我正好要離開這裡……」

「去哪裡?」

「到我叔伯哥哥去的地方。」

我心上一怔。

她垂下眼睫:「一切都沒有意思——你真的覺得四周這一切很有意思嗎?人早晚都要去那些地方,還不如早點去。我被搶救過兩次。真的。一次是我的愛人發現了,一次是那個噁心人的院長。他們救了我,所以我恨他們,我會報復的。我不會就這樣半死不活地待在醫院裡。你有一天聽到我出了什麼事,一點也不要驚訝……我的男人,那個可憐的人,在上個月裡的一次車禍中死了……」

我愣愣地看她。

「他死了,我沒掉一滴淚,也沒覺得怎樣,只覺得家裡空得慌——就剩下我和孩子了,你看,睡覺時身邊那個呼呼喘的傢伙沒了。還有他的衣服,也沒人穿了……我如今感到的不過是這些。」

我覺得無話可說。

「院長派我到‘得耳’的公司去,還要我到其他一些暴發戶那裡,我想好啊,你這個混蛋把我也搭上了。去就去,坐著他們的高階轎車,有時讓他們帶到旅遊區去玩,一住就是幾天。可我火起來,誰的爪子也別想碰我,我有時就有那麼一股拗勁兒。車子在路上飛跑,這讓我想起了男人遭的車禍,這才多少有點難過。有一天我正難過,一個人的爪子又碰上了我,我就用聽診器狠狠一掄,打在了他的太陽穴上,把他打昏了。當時他的司機像逮一個女特務似的把我扭住,用帶子把我捆起來。我說你不用捆,我不會逃。就這樣他們把我拉到派出所去。我說沒什麼,來吧,我說你記:那個車上的傢伙不把我當成一個醫生,他明明看見我帶著聽診器,卻硬以為我是一個‘婊子’——這會兒那個審問的人也把我當成一個‘婊子’。我對他說:是,我是一個‘婊子’,你要聽聽與我來往的那些人的名字嗎?那麼你記吧。我把一個個名字按職務高低給他排列起來,他立刻傻了眼。他讓我趕快停下,我偏要說。我說要審就得審完。審問的人認定我有精神病,再不就是故意抵毀什麼人——我哈哈大笑,站起來就走了。從那兒以後,院長再也不派我出去了……我是一個流浪女人啊,從小就是!很小時,媽媽把我一個人放在村子裡,我跟那些野孩子在一塊兒混,後來才遇到了你……我想說的是,我是個苦命孤女,到處流浪,一會兒搭上這條船,一會兒搭上那條船——沒掉到水裡淹死就算萬幸了。我在船上顛簸得真苦啊!我一直想讓船載著我到大洋的那一邊、那一邊,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去,那裡的人會把我當成一個臉上沒有標記的新人。那時我才能活得好,活得像人一樣……現在不行了,一切全完了。我今天第一次跟別人說這些,第一次……我知道我在你眼裡一錢不值,你記得的只是過去的那個我——可你也是過去的你嗎?你明明知道咱倆都不是了,我們都不是了!那時的我們、原來的我們,一輩子都不會有了,就像河水一樣流過去了。所以我希望你再別用那種眼光盯著我。你就把我當成現在的我——我也把你當成現在的你——你伸出手來——哪怕打我一下也好……」

我不由自主地躲開一點。

「看著我!你伸出手來——伸出手來呀!你說我殘酷,我見死不救,那麼你呢?!伸出手來,你伸出手來啊!」

我只覺得四周冰窟一樣寒冷。我的全身都在打抖。

「伸出手來,伸出手來啊!伸出你的手——」

「你是菲菲?」

她深深地點頭。

可是我為什麼看不見火把、星星、大海和灌木——灌木叢中那個徘徊的少年?

「我是菲菲,真的是菲菲……伸出手,伸出你的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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