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師

我一下站起來:「你是當地人?」

「不,不是,我離這兒很遠——不過我真的瞭解你很多故事。」

我坐下,不由自主地端量起她。

「你是一個很孤獨的人,從小就這樣;你常常一個人在灌木叢中的小路上走來走去,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

她說這些話時,一直在盯著我的眼睛。我的心怦怦跳,不得不把目光轉開。

「我說得不對嗎?」

我的心跳在加重,但不願回答。我覺得她像變一種魔法兒。

「那時候你經常和一個小姑娘在一起——其實你們是在偷偷約會,你們從很早就開始了,是真正的早戀。兩個人後來難解難分,發誓要永遠在一起。你們到河灣和海上去,一塊兒游泳、玩。你們還一塊兒待在林子裡,一待就是很久。你們倆好得像親兄妹。在海邊上,一個吵吵鬧鬧的夜晚,你們躲在一張舊船帆下,直到外面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再後來你不得不離開她了;你走了——走前發誓總有一天要回來把她接走……那個小姑娘等啊等啊,一個勁兒傻等。她哪裡知道你一個人跑到了南山,再也不會回來領她了……」

我回頭望著她,兩眼越睜越大。直到這時我才讀懂了她的目光!天哪,我終於明白了從見到她的那一刻就一直令我不安、讓我深深悸動的到底是什麼了……她長了一雙鹿眼!我的喉嚨熱辣辣的,一句呼喊哽在了那兒,又被我強嚥回去。我忍住了。我像是發出了一聲自語:

「菲菲……」

她的身子向前一傾,又挺住了。她「啊啊」兩聲,雙眼溢滿淚水。

我想極力平靜自己,但很難。我開始說話了,可是我發現自己明顯地變得口吃:

「想不到你仍然這麼……漂亮,成了一個……醫師!真想不到,我不敢想……因為我想不到,想不到你會、會變成這樣……」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眼前一片迷濛。

「而我……早就知道你回來了。從知道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得安生了。我差不多沒有一個晚上安安穩穩睡過,再也休息不好。我一直在想怎麼去見你、見不見你。我差不多已經決定不讓你知道當年的菲菲在哪裡,可是沒有做到。那天在藍珂家,我完全可以不去呀,可是我做不到。我臨時決定了,慌得連隔離衣都沒脫就去了。我把一切都藏得嚴嚴實實,相信你什麼也沒有發現……可是回來我後悔了,因為我一見你就更難忘掉——過去的、眼前的,一下子都湧到了眼前。我太苦了,我最難的是有一個問題沒有想好,就是要不要告訴你:當年的菲菲還活著,她如今在幹什麼、成了什麼人。要不要告訴你?我想一輩子也不見你的,可是現在不行了,我推翻了過去的決定——不這樣做,我就吃不好睡不寧,整夜整夜失眠。我會把自己毀掉的,這一點也不誇張。那天見了你,覺得你還像當年,而我也有點像——這個發現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因為過去我連想也不敢這麼想!我發現自己一走到了你跟前,又變成當年的我了……我想,哪怕我今天再怎樣,也要有勇氣讓你看看我,我要親口告訴你:‘這就是昨天的菲菲’……我要告訴你,我想告訴你……」

嚴菲哭出了聲音。她的肩頭聳動得很厲害。她伏在了桌上,好像一場長長的泣哭才剛剛開始……

可是我的心底有一種執拗的聲音漸漸出現了,這聲音開始阻止我,阻止我去安慰她……不知不覺間,我的兩手攥成了拳頭。展開雙拳,滿掌流動的都是汗水。我告訴自己:眼前是另一個人,她與昨天的那個菲菲已毫無關係。那個仙女一樣的菲菲啊!我找了你多久,盼了你多久,你和我的音樂老師一樣,在夢想中一直陪伴我遠行。我們像是一起在大山裡奔走,我永遠忘不了你的微笑,你那急促的喘息,你那無所不在的芬芳……

嚴菲終於擦乾了眼淚,站起來。

我的聲音平靜而冷漠,但漸漸變得艱澀:「聽說那個院長對你不錯,他對你的生活照顧得還好……」

「請你不要提他了……」

「我見過那個人。」

她的睫毛垂下了:「在哪兒?」

「在座談會上。原以為那個鐵石心腸的女醫師也會到場,想不到她沒去。」

「求求你了!再不要這樣講,千萬不要……」

她在乞求,口氣卻非常嚴厲,硬是打斷了我的話。

「可我不能忘記那個孩子——你知道死去的孩子是誰,你也親眼見過他。他是當年我們那個小茅屋惟一的鄰居,是老駱夫婦的寶貝兒子!這之前他們已經夭折了一個……駱明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你知道嗎?他和你、我,都是果園子弟小學的學生啊,我們來自同一個母校:當一個需要另一個伸手拉一把時,她卻拒絕了!嚴菲,我不明白你,我害怕你——如果不是我們面對面坐著,我會把你想象成一個多麼可怕的人……當時你為什麼不能把他抱在懷裡,盡己所能搶救他的生命?!一個孩子就這麼完了……」

嚴菲渾身都在打抖。後來她突然雙手擊打起桌子,大聲嚷叫著阻止我:「那天你該在醫院,老天爺真是選錯了人;老天爺應該讓你當個醫生!我敢說這是他的錯,天哪,你沒在病人身邊……」

我也迎著她吼叫:「幸虧沒在,那樣我會把你扔到樓下!我現在只聽老師和同學的,這就夠了,這就夠慘了。很多小同學、還有那個女教師,當時都給你們跪下了,你們這些黑心腸!」

嚴菲伸出兩手:「不是這樣——完全不是這樣啊!我沒看到有人下跪,真的沒有……」

「你沒看到?那麼你也沒聽到喊‘救救他吧,救救他吧’——連駱明自己那會兒也喊‘救救我救救我’,你都沒有聽到?!」

嚴菲臉上的兩道長淚停止了流動:「我真的沒看到有人下跪——我也許只聽到呼喊,也許連呼喊都沒聽到;因為我們整天聽的都是這種聲音、滿耳朵都是——到處都是喊我們的……他們喊,急得團團轉,這是病人和病人家屬;我們這輩子聽呼救聲已經聽得太多了,我們疲塌了——你不在這個行當也就不會相信,那天我真的沒有聽到、更沒有看到……」

我那個時刻的臉色大概可怕極了——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立刻叫了一聲,退了一步,倚在牆上。我往前走一步,不知為什麼把手伸出來——我想揪住她身體的某個部位去推搡,猛力揪住了她的衣服……

「你,你——天哪——」

她破開嗓子喊了一句。

4

在這陌生的、野獸一般的嘶叫聲裡,我的手越抓越緊。後來,當這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時,我才去看她的眼睛。就在我們的目光觸碰的一瞬,我的雙手立刻軟了……我在她的肩上撫動著:

「你變壞了……」

我的手垂下來。

我坐在那兒,頹喪極了。

好長時間我們都一聲不吭。她在大口喘息,大概剛才被我嚇壞了。但我心裡對自己的粗暴卻沒有什麼自責。她也在努力平靜自己,說話時聲音發顫,只是她在盡力掩飾,不讓我看出。她說:

「你怎麼說我都可以,我也承認不再是當年的菲菲了。我不會纏住你講‘昨天呀怎麼怎麼’……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你也要聽聽,因為你該知道我一個人是怎麼活過來的,活得有多麼難……」她的兩手插進衣兜踱幾步,注視了我一會兒,突然又說:

「算了,不必再說了。用不著告訴這些年的經歷了,因為要說起來太多。我還是一句也別說吧……」

我看著她,搖頭。

她垂下眼睛:「因為即便我一句不說,你也會想得明白。你該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剩下我一個人了,你走了,這兒什麼都沒有了。你想想吧!那多麼可怕,那些日子啊,我一輩子就毀在那些日子上了——那些日子你在哪裡?你是我的什麼?當然,算了……爸爸、媽媽、祖母,當時誰都幫不了我。後來我就變成了另一種人,變得越來越壞,變得什麼都不怕了——我長大了……我也不願長成後來的我啊,可是沒有辦法,因為我長不成你;我要遠離小時候的那個我——不這樣我就會被吃掉,連一點渣子都剩不下——你知道嗎?你只知道逃到山裡,什麼也不會知道!」

她的嚷叫沒有使我動心。因為我的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個可惡的院長,還有場醫為我描繪的那個可怕的韓立。我認為一切肯定比我預料的還要壞上十倍,我的朋友不會誇張什麼。就是這麼一幫糾集一起的渣滓,埋掉了駱明!當然,我同時還想到了那個小蕾……我兩手的骨節又開始脹得發疼,耳旁交錯響起兩個孩子的呼告。在這呼告聲裡,她的任何辯解和譴責都輕如鴻毛,甚至不能引起我一絲的諒解和同情。我鼻子哼一聲:

「就為了活,為了可憐巴巴地活,去找一個醜陋的、一文不值的院長,太噁心了。他只要給你一點剩飯,你就不管噁心不噁心了,什麼都能忍受……」

嚴菲那雙大眼看著我,使勁咬著雙唇。後來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冷,狠狠地在我臉上掃了一下,「請你不要再提他,也不要侮辱我。」

「這不是侮辱,如果是事實,就不是侮辱!」

「無論如何,都是侮辱……」

嚴菲久久捂著臉。後來她像個孩子那樣仰臉看我,嚷一聲:「求你不要再提那個人了……」她一句說完就伏在了桌上。很長時間,彼此都一聲未吭。這樣過了許久她才站起,看了看屋門,大概猶豫著是否要離開。她最後在門邊站住了,聲音那麼幹澀:

「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聽得進,所以算我白說了……我只想告訴你,在我們這個地方,一個人就像粘在蛛網上的一個小蟲,再有本事,只要是被粘住了也就完了,怎麼掙也沒用。一個醫院也不是那麼簡單,十幾年市裡派了幾次工作組,一點辦法也沒有。醫療事故該發生還是發生,從來沒真正處理過失職的人。相反有些被撤職查辦,甚至被逮捕的人,倒讓我懷疑是否公正,讓我一直都懷疑。比如說,五年以前這裡發生了一件事:一個病人給掛錯了吊瓶,死了——這樣的事兒在我們這兒要搪塞過去也很容易,可由於死者家屬是省裡一個領導的遠親,就不得不認真追查。出事那天一個大夫正好進了病房,他只說了一句:‘怎麼掛了這種藥啊?’他一喊,值班醫生說你喊什麼,臭毛病!後來值班醫生把藥換過來了,可是已經晚了,人不行了。醫療事故調查時,那個事先發現用錯藥的人當面不敢講,背後亂嘀咕。有一天他被另一個大夫叫到了屋裡,說要談件事情;誰知剛進了屋,門就被鎖上了,接著傳出了撲打聲。等人們叫開門一看,那個人已經倒在地上,耳鼻流血。他已經致殘,一個耳朵聾了,一隻眼睛也瞎了。打人的那個大夫從桌上拿起一把刀,說對方出於奇怪目的,一進門沒講幾句話就持刀撲來,他這是‘正當防衛’。當時沒有一個證人,誰也搞不清。這個案子在司法部門轉了兩年,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你現在還能看到一個拖了一條腿、瞎了一隻眼的人,他常在醫院門口的那條馬路上走來走去……你可能也聽說了那個韓立吧?他就是打人那個大夫最好的朋友,誰都知道他們的特殊關係。所以司法機關,更不要說別人了,沒有一個敢往深裡追究。現在讓一個人致殘、讓一個人不再張口,是件很容易的事……」

她說這些的時候口氣顯得那麼平淡,好像只是在談一些非常普通的、早就習以為常的小事。

「前些年混亂,我們這裡有幾個大地方來的專家——他們都是以前作為支援人員來的。當時我們醫院內科手術只能做盲腸切除,連胃大部切除都做不了。這樣的手術只有新來的專家才能做。醫院裡從那時起就形成了兩支隊伍:一支是坐地派,一支是外來派;坐地派根基深,抓行政;外來的有業務優勢,分別當了室主任和副院長。外來的屬於領導層。後來越來越亂,兩派鬥起來時,那個副院長——就是全市最有名的專家,突然死了。他死在一個小黑屋子裡,身上沒有一點傷,穿得乾乾淨淨躺在那兒,什麼原因也查不出。折騰了不知多久,有人才發現他的後腦那兒有一枚釘子,釘得很深,血跡全擦淨了,又讓頭髮蓋住,所以什麼也看不出。誰都明白這是‘坐地派’乾的,可就是查不出,直到現在還是一個懸案……現在你明白了吧,明白我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裡。看起來大家都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拿著聽診器,可你不知道就是這些人裡面有看不見的野狼在躥,它們真想捉住你,你就逃不脫,真的是這樣啊……」

我聽得毛骨悚然。可我不懷疑她的話……是的,因為我對面的這個女人就被野狼給捉住了,她正被一點一點吃掉了、消化了……

我一閉上眼睛,腦海裡閃動的就是那個喧鬧的海邊夜晚——分手之前的每時每刻……所有的場景都像昨天剛剛發生。頭頂星星閃亮,我用力看著菲菲夜色裡的雙眸,這小鹿一樣的眼睛。我吻著她。芬芳的氣息環繞了我。喧鬧,火把,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海潮;後來是嗚嗚的泣哭,她在我耳邊泣哭,淚水正打溼了我的臉頰……海風撫摸我們。我們緊緊相擁。海風洗去了我們的淚水。在河灣,我們遊得很遠很遠,像兩條魚。她從蘆葦叢中游來了,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水流又把我們推開。一個刺蝟從河岸灌木中跑出,像皮球一樣滾動……四周真靜,流星劃過,露水滴在臉上。

我睜開眼睛,往事立刻飛逝得無影無蹤。

「請原諒吧!我就是為了取得你的諒解才到這兒來的……」

我搖搖頭:「你該去請求那些小同學,請求死者的父母……」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不會為這個請求你——我是為別的……」

「為什麼?」

「為我……我請求你原諒我,原諒我……」

「為什麼?」

「因為我——我還在想著你!」

「……」

「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好嗎?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會請求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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