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主任藍珂

「一般農民,一般農民也很不均衡,富的很富,窮的很窮。當然啦,大多數還是比較困難——我們醫院最頭痛的就是接待農村病人了。」

「比比他們你們又怎樣?」

「也很難講……」

「起碼你們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比他們要好得多……」

「你可不能籠統講衣食住行——住,我們就不如他們,他們都有自己的小房子,最破也是個小泥屋小茅屋,還有個小院子。我們呢?講起來你信嗎?我們醫院前幾年還有一家三代七口人同住一間半小房子的,晚上睡覺要拉布簾子,搭床!有的闊得讓人不敢想……」

還沒容我搭話,藍珂又嚷:「我的一個同事是從國外回來的,為讓他這個所謂的‘海歸’來這兒,待遇高得不得了,報上電視上宣傳得山響,可他來了以後撈錢的辦法比誰都多。也就是兩年多的時間吧,在郊區蓋了五百多平米的樓,還買了寶馬轎車——誇張吧?一點兒也不誇張!有一天他叫我們去做客,我們去了,可是不敢往裡走……」

「有狗嗎?」

「是闊氣得讓你不敢往裡踏腳!那個大門樓,大得能直接開進小汽車;小院子搞了草坪,拐出一條小路,這裡一個假山,那裡一片花叢,養魚池,荷花池。屋門口那兒還有兩個白獅子貓在鬧呢,你走到門口,要等它們在腳下滾夠了才敢邁步。到處是拖鞋,你只好自覺點兒,換上拖鞋吧,因為人家屋裡是純毛地毯。那塊藍地毯——我一輩子就想有那麼一塊藍地毯,那種藍色看得人眼饞,它是那種油滋滋的藍。真他媽的,我這一輩子也掙不來那麼一塊地毯……」

藍珂說到這裡像喝了酒一樣,臉色彤紅,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摟住我:「那塊藍地毯你沒見,見了一準饞得睡不著覺。我的腳在這塊藍地毯上磨來磨去,結果落下了一個毛病,就是老要饞它。我得想辦法弄這麼一塊,想了很久沒法兒,只好這麼幹饞。我老要責備自己:咱幹嗎到他家去做客?落下一個饞病!我愛人也唉聲嘆氣,看來那一次她落下的病根也不淺。人家有樓又有車,主要是有那麼好的一塊藍……唉!那天飯後他又讓我們到樓上參觀書房。好傢伙,樓上鋪了橡木地板,亮得耀眼。那又是一塊紅地毯了,不過說老實話,我不喜歡紅地毯,我只饞樓下那塊,藍得流油的那塊……」

我聽到這裡倒覺得可笑了。可我一點笑不出。我只是聽他繼續說下去。

「最氣人的是他樓上還佈置了一個書房,那兒有整整三大架子書,書架都是紅木的。那些書,我敢說有名的老教授都沒有,全是精裝大套,一排一排。有一套全集六十多本,他能看嗎?這傢伙從來不看人文名著,我一看就明白這是顯闊:這個人純粹是個實用主義者。人家是闊到了這個份上,你說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他偏偏又問一句:「你說對不對?」我仍舊沒吭聲。這會兒我想到了肖瀟,想到了城裡的朋友。他們太想擁有幾架好書,擁有自己的一個圖書室了,可是沒有。他們既沒有放圖書的空間,也沒有買圖書的金錢。他們只有如飢似渴地讀書,讀書……我有些沮喪,也有些心不在焉。我想起了他剛才的話,就說:

「院長該是專業上的頂尖級人物才對,可是……」

一說到院長藍珂就有點洩氣,口氣立刻軟下來了:「過去的院長沒說的,會好幾國語言,名牌大學畢業的。他是個老書呆子,沒當院長我們都崇拜得了不得,當了院長讓人恨得牙根兒癢——你能不恨?醫院寒酸,他自己也寒酸,我們這些當醫生的都跟著寒酸,走起路來腰也得弓。他什麼本事都沒有,遇事怕三分,就知道客客氣氣。沒辦法,太老實了,一天到晚光知道捧著他的專業書;在管理上,規章制度嚴得不能再嚴。可你總得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呀,連褲子都快穿不上了你還嚴個屁!那傢伙平時從來不發火,可有一次我們手術室配藥沒按程式來,他就像個獅子一樣,差點沒把人吃了。你想這都是哪個年頭了,他還來這一套……虧了一股腦兒把他趕下臺,一切才開始好轉……」

「新院長什麼學歷?」

「沒什麼學歷,是原來街道上的一個赤腳醫生。那時講一根銀針一把草,他會採藥,還會下針。有一次一針給人家紮在肺上,造成了胸膜穿孔氣胸,讓人家住了一個多月的院。就是這麼個人,腦子活絡,上上下下走得通,連郊區農村的關係都搞得不錯……現在的市郊也不是過去的農村了——都改成了什麼公司、總公司和集團;只要一說哪個公司的老總來了,院長的鬍子就翹起來了。老總和老總也不一樣,像‘得耳’手下的蘇老總,比市裡的頭兒還要闊氣……」

我打斷他的話:「那個‘得耳’是個大名人,他成了傳奇人物,提起來都誇呢。」

「那倒是。‘得耳’是個慈善家,大好人,這沒說的。我說的是他手下的蘇老總,眼下管理公司的是他,他那派頭你沒見,見了會嚇一跳!反正一般人想跟他們攀還攀不上呢,要不是他們時不時地要得個病,我們還湊不上呢。現在的院長跟那些什麼集團、總公司的經理董事長個個關係深得不得了。不這樣又怎麼辦?人家是醫院的大爺!他們高興了,一個贊助就夠醫院經營一年半載。說起來你不信,現在有些經理董事長都有了自己專門的保健醫生……」

我愣怔怔地看著他。

「想當這樣的保健醫生還得正經有些資格呢,光醫術高明也是白搭。我們醫院裡有幾個長得特別漂亮的女大夫,每月都到院長的幾個朋友那兒去,看看病,檢查檢查;當然,業務上最好的尖子也要按時去。說白了他們也願去,到了那裡人家吃住拿全包了,來去高階轎車接送。那是沒說的。你想想,讓我去我也願去呀……」

「朋友說你的業務很棒的。」

「這是句公道話。可我不是漂亮女醫生,也棒不到哪裡去!」

他做個鬼臉,搓搓手:「反正現在整個兒就是這麼個情況,誰也沒有辦法;誰不服,就來動動看,誰也擰不轉。這架機器就是這樣,到處鏽得叮噹響,除非用錢當潤滑油來抹一抹,它才能轉上幾轉……」

3

藍珂和我熟了之後,就經常來場招待所玩,有時和場醫一起,有時自己來。他覺得有了聊天的地方,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愉快。幾天後,他執意要請我和場醫夫婦到他家去。我正在猶豫的時候,場醫就說:「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那天藍珂早早就回家等我們了。他見來客只有我和場醫兩個,驚訝中大失所望,咕噥說:「這真是……」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是想讓場醫的夫人一同來的。

他這套房子確實太窄了一點兒,是二樓的一間半,與鄰居同用一個廚房。廚房大概只有三平米,轉不開身。這天藍珂特意跟鄰居說明自己有客人,請鄰居晚一點做飯。

藍珂有點炫耀地對我解釋,說他的新居正在裝修,不久就要搬過去了——即便眼前這樣的房子,在科主任這一級中也是好的,因為他們只有一個孩子,這樣他們夫婦倆不僅可以擁有完整的一間屋子,而且屋角上還可以擺個寫字檯,晚上搞搞自己的業務。孩子晚上就住在那個半間——它到了白天又可兼做會客室。我們這會兒就在這個半間裡,坐的雙人沙發拉開來就是一張小床。一臺大彩電在這兒顯得很出眼。藍珂開啟電視,正演一部外國動畫片。

藍珂愛人叫「慧」,有四十多歲,長得比藍珂漂亮,藍珂叫她「辣子」,因為是四川人。慧其實隨和得很,總是笑著。她告訴眼下正在街道的一個菜場上班。藍珂說這一下我們家吃菜方便了,僅這一項,每年就省下幾千元。愛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生活方便;當初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從學校出來——就這樣丟了自己的專業,被藍珂打發到菜場去了。我們家可以天天吃上新鮮蔬菜了。」

原來慧以前是一位小學教師。

「那你捨得下教學工作嗎?」

「捨得。在我們學校,大家還羨慕我呢,那些年不少人讓我幫忙轉行。當時小學教師比起菜場會計,收入還有其他方面,都差得多了。」

「那你習慣嗎?」

「剛開始有點彆扭,後來就習慣了。現在學校好多了,不過讓我重新回學校去我還打憷呢。」

藍珂笑起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笑。

正說著有人敲門,慧去開門。

進來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女人,長得非常出眼。她一進到這間屋裡,好像屋內的光線立刻亮了許多。我發現慧一見了來人,臉上的笑立刻斂起,但很快又變得更為熱情:「噢,是你來了呀,請坐請坐——藍珂!藍珂!」

她回身喊著。藍珂正在廚房裡,這時趕緊跑出來。他一見來人就說:「嚴大夫!嚴大夫!」接著給我們介紹,「這是我們的嚴菲醫師。」

嚴菲和我握手,有些矜持。但她一轉向場醫就開起了玩笑。原來他們早就很熟了。藍珂向慧強調說:「她是客人的朋友,今天非要她來陪才好,她不來可不行!」

叫「辣子」的慧點點頭:「歡迎歡迎,那好啊,那好啊。」說完就到廚房去了。

嚴菲醫師坐在那兒,很快與場醫扯起閒話來。她說話間不時看我一眼,惟恐冷落了我。她的目光友善而溫和。我對這個女大夫印象蠻好。

藍珂在那邊高聲說了一句,我以為是請人幫忙,就趕緊到廚房去——原來他和愛人正在說話,見了我立刻壓低聲音,一齊抬頭笑笑。「辣子」對我說:

「你們今天有了陪客的,可要多喝幾杯啊。」

我點點頭,退了出來。

女大夫顯得很年輕,特別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完全不像一個年近四十的人。她的目光總讓人感到有點奇怪。我稍稍注意了一下她怎樣跟場醫談話,發現她一邊說話一邊瀟灑地做著手勢,邏輯清楚,講得又快又幹脆——「根本用不著!」「也就那樣了!」「那樣就很好,總而言之」等等。我很快知道這個嚴菲醫師是個活躍人物,因為她談話中動不動就說「我可以跟院長講」,再不就說:「那一天跟院長講過了,沒什麼了不起的!」口氣似乎很大。

藍珂一會兒甩著手從廚房出來,目光久久不離嚴菲。他後來指著她對我說:

「人家進步可就快多了,一下就把正高職稱拿到手了,可你看人家多年輕……」

嚴菲一笑:「你在我們眼裡都是藍老師呢,是‘上級大夫’!」

他們相互間打著哈哈。「辣子」出來了,一邁進客廳就對藍珂說一句:「飯都燒糊了!」

藍珂趕緊走了。「辣子」慧對嚴菲笑笑,對我們笑笑,然後到一邊去了。

這時嚴菲醫師大概擔心我受冷落,就把身子轉了過來。當她的目光正對著我時,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把我一下擊中了……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