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毫米

她們的嚷叫響在校園裡,弄到最後所有沒去夏令營的家長都有些後悔了。有人問起肖瀟,肖瀟回答:「糟透了!」「怎麼了?」「要多糟就有多糟!」對方愣住了,說:「天哪,這聽誰的才是呢!」肖瀟說:「聽我的,因為我是領隊,我更瞭解全部情況。」

那些通過夏令營與學校幾位不道德的女人建立了聯絡的公司人士,常常把車開到學校門口。有一天校門口停了一輛「林肯」轎車,下來的人就是公司公關部的一個主任,姓潘,他開口就說要找肖瀟——肖瀟問有什麼事?他說公司要搞一個大型酒會,她作為貴賓被邀請了。肖瀟冷著臉說:「謝謝,可惜我今天要為一個孩子輔導功課。」

就在同一個秋天的學術會議上,肖瀟與另一個人不期而遇了。

會議在市裡的一個賓館舉行,整個會議要開三天。空餘時間她總是一人獨處,因為她喜歡如此。

一天晚上她正在房間裡讀書,突然有人輕輕敲門。她以為是會上的朋友,開門後卻愣住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在門口站著,有些靦腆。她還沒有叫出聲來,一顆心先自怦怦跳了。這是那個市長——這個人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給她寫下了許多熱烈的情書。她至今還沒有回一個字。

「我不知是否可以進去……」

「請吧。」

他的腳跨入門檻的一瞬間,她的一顆心才安定下來。倒是對方有些慌促了。她為他倒水、端桌上僅有的兩枚桃子。他這次來訪多少使她有點吃驚——同樣讓她吃驚的還有那些鍥而不捨的書信、那股勁頭。作為一市之長,他無論如何不能說有多松閒,但他真的為她花了不少時間。她原以為對方不過是那種輕薄之徒,是又一次情場即興而已,雖然那些信件還稱得上情真意切。她沒有回,壓根就不想回。她對這一類人不是敬而遠之,而是厭而遠之。她為對方感到難堪和羞愧。雖然「他們」也並非全都一樣,但她沒有理由對這一類人抱有什麼希望。她認為自己不會錯的。

從那些信中她瞭解到他是一個「情感生活不太幸福的人」——是的,這些人無一例外地都「不幸福」,而且都不願離婚——最後這一條他卻是稍稍不同了,離了婚,並且已經獨身好多年了。他說自己把所有的精力和熱情都獻給了眼前的事業——這座可愛的城市……她雖然看不出這座城市有多麼「可愛」,但還是產生了一點點同情。

眼下這個人就坐在對面。他已經四十七歲了,他說自己的所有黑髮都是染成的。雖然面色很好,但眼角那兒有了幾道深深的皺紋。儘管他總是極力掩飾,一種笨重的氣息還是從一舉一動中流露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說道:「我知道,我的這個做法有些過於勇敢——過於冒失了。我知道這不會有理想的效果,甚至會引起對方的反感。既然明白這些,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坦率地說,就是太焦躁,覺得時間緊迫,已經有些來不及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雖然我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為什麼就‘來不及了’?」

「因為我認識你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在一個會上,那也不是第一面;有一次你到書店去——我記得非常清楚,是兩年前的一個下午,春天,你穿了一件風衣;同行的有我認識的一個女同志,我問了她……就這樣知道了你。從那天起就沒能把你忘掉——這有點像是老一套了,但這是真的。在你看來可能我是過於莽撞了,可我倒是鼓了不知多少勇氣呢!」

肖瀟的臉有些發燙,聲音低下來:「為什麼就‘來不及了’呢?」

他口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怎麼說呢,是這樣……有一天我照鏡子——我這個人總是在情緒糟透了的時候才照鏡子!我發現自己真是太蒼老了,時間過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多了。時間這麼快就滑過去了,可我都做了些什麼啊!年輕時候那些抱負啊,它們不僅沒能實現,而且還有點南轅北轍。我不敢回想剛剛畢業時的心氣,看看吧,我每天都做了些什麼!我覺得青春花得太不值了。那天晚上我沮喪透頂,想讓一切都重新開始。我該過自己的生活了——這種情緒是早就有過的,它常常在腦子裡閃動,可惜閃過也就閃過了。只不過近來發生的一些事讓我坐臥不安了。它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只害怕引起波動,所以有些事一直沒有公開……」

3

「你大概不會去注意刑事案件,因為太多了。有一些案子在報上公佈了,說得很簡單。群眾並不知道它的惡劣程度,因為那樣就會成為眾人矚目的大事,到最後如何處理都成問題。你當然不會注意,因為這一類案件幾乎每月都要發生——可這一次不同了,受害者是我幾個月前認識的一個孩子!

「那是我陪一個外地參觀團到市郊,那兒有一個搞得不錯的村子——比買了海島的那個村子差一點,不過也改成了集團公司,內轄好多企業,總產值位列全市前十。一般來參觀的上級領導都要去那裡看一看。公司領導在接待方面也積累了許多經驗,總是做得非常得體,這也讓市裡放心。參觀團如果比較重要,在接待方面就要好好下一番功夫——這也是一大難題,沒有不打怵接待的,每天都要忙於送往迎來,幾乎做不了多少工作。有人說這就是我們的工作,說得讓人心疼。時間就耗在這上面,一路陪著人家,說一些根本就不想說的話。重要人物下來了,你還得事先做好各種安排,計劃周密,每一步都要想好,不出紕漏。這種痛苦是身在事外的人體味不到的。

「接待領導都有個苦惱,就是規格越來越高。現在都看電視,外地甚至外國有些做法,只要從電視上看了,都想學著做。享受擺譜、奢華這一類,往往是一學就會的。比如說接待中的警車開道,就是這些年才普遍實行的,剛開始是專門接待很高的首長,如今只要是上邊的頭頭腦腦來了都要這樣。警車一叫,群眾就罵。可是被接待的人高興。你不這樣做,那麼其他市區會這樣做!警車開道這一類事還算小,要學的永遠也學不完,比如列隊歡迎、獻花……這一套也全來了。這都是跟電視上學的。

「那個孩子就是那一次參觀時認識的。因為小女孩長得特別漂亮、特別討人喜愛,所以幾次向來賓獻花的都是她。小姑娘剛剛十三歲,穿一條花裙子,特別讓人難忘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小鹿,睫毛一閃一閃的。因為我們見面有三次了,所以她總對我笑。我知道她叫‘小蕾’,是跟著打工的父親從南邊很遠的地方來的,正上小學。

「我一閉眼睛還能想起小蕾可愛的模樣,閃動的大眼,高高舉起手臂敬禮、獻花,胸前的紅領巾在風中飄著……有一天正開市長辦公會,聽全市治安情況的彙報,我被一個罕見的惡性案件驚呆了!彙報人說有一個外地的流氓在某個公司的賓館強姦了一名幼女,而且是當眾做的,事後想用一大筆錢堵住那個女孩父母的嘴,可是那個女孩告發了他,他又用一筆錢買通了在場的兩個人,硬是想不了了之,還威脅女孩的父母,說如果再告就要如何如何。賓館經理也做女孩家的工作,說要花高薪特聘女孩為他們的「少年形象大使」,給的錢高得嚇人,只在業餘時間和歡迎高階客人時才來工作,並不影響她上學……孩子的父母哭著答應了,可是小女孩還是告發……我忍著,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也許我最後不該多問那麼一句——天啊,這一問知道被害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小蕾!我長時間仰在沙發上,眼前一片模糊……

「當時離案發時間已經有一個星期了。我難過到了極點。我再不敢想那個孩子。為什麼就偏偏是她呢……我身上的每一個關節都疼,知道這是極度悲憤造成的。好不容易忍住了,我站起來,說馬上——馬上去看小蕾。

「那天我只抱住孩子。她什麼話也不說,過去的活潑全不見了。小蕾長時間緊閉雙眼,她不願看我一眼。這使我總是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

「多麼可怕啊,我整天忙忙碌碌。我的眼皮底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就是個罪人。我平時並不是一個麻木不仁的人,也知道一些事情的癥結何在,知道那些旅遊區走得有多遠,可惜還是缺乏勇氣。我明白這些公司不是那麼容易碰的。但那時我在心裡下了個決心:從今以後,我就是要豁上去碰一碰!我的力量和我的崗位也許微不足道,可是這些都不能妨礙我。我也許沒有多麼高遠的理想,可是這一毫米的理想總還該有吧!

「這就是那一會兒的誓言。我一遍又一遍默唸:你現在是這個城市的市長,你準備好了,你聽著,你不準改變剛才的主意和決心。

「回到辦公室我馬上找來公檢法司的主要領導,又約來分管的領導,一個不準缺席;我說立刻派駐強有力的人員到那個旅遊區,斬斷伸向孩子的髒手!困難再大也要偵破,爭取早結案,宣判、公佈……我佈置全市的治安工作,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加大力度,讓全市群眾、特別是那些弱小無依的普通百姓能安安定定過日子,窮和富倒是次要的……會散了,只有法院的頭兒不走,我問還有什麼問題,他吞吞吐吐。我厲聲責問,他才說了一句:‘這個案子,怎麼辦更好?’我一聽頭皮發奓,大聲問:‘你說呢?’他不語。我想說這個罪犯不抓不判,那你們法院今後還有法開張嗎?這麼多孩子在旅遊區頻頻出事,歷史上都沒發生過,你查一查檔案、查一查市志吧!

「他走了。我想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因為他什麼也沒說。誰知後來的事實證明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太少,一切遠比我預料的還要可怕十倍、可恥十倍!那案子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結。原來那個案犯跟一個重要人物有瓜葛,他們是親戚。有人對這個案子已經早早打了招呼。我對有關負責人說:這個人如果不抓,我這個市長就不幹了!有一個副市長私下裡笑,說:你幹不幹還不是小事一樁嗎。

「他說得很對,雖然很惡毒。我知道在全市範圍內找幾十幾百個市長是太容易了,誰都能幹,我被選中也許從根上講就是一個誤會呢。我是一個博士生,這在很長時間內也成了一些人嘲笑的依據,只要是他們不高興的事情,他們張嘴就說:書生還是不行!我知道一些粗魯膽大的傢伙都爬上來了,因為這一類人沒什麼操守,更沒什麼廉恥,在一定的時期內、範圍內,當然他們的機會更多一些。我要工作,就少不了與這一類人打交道。這樣久了,我發現自己也要設法變得粗魯起來,有時還要像他們一樣滿口髒話、不講道理才行,因為不這樣就會被人恥笑,甚至寸步難行,一句話,會被當成外人、書生。

「這些不必說了,反正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我不能習慣的只是眼下這個案子。我無法忘掉那個孩子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夜裡因為難過,連續失眠。關於那個旅遊區那個公司的黑幕我常有耳聞,有人說他們為一些客人專門準備了男孩女孩,毀了他們一生……我想這次將全力搏上一回,因為我實在忍不下去了。我說過,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這比我剛畢業、比我從政之初的遠大理想差了十萬八千里,它只剩下了一毫米——如果連這一毫米都守不住,我就完了!」

4

「一場糾纏就這麼開始了。其實它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勝負。一個市長在縱橫交錯的關係網上真是微不足道。想想看,我多可憐,連一個孩子的公道都主持不了。相反我如果要乾點壞事,那倒容易得多,這點我毫不懷疑。我差不多放棄了許多重要工作,專心於這個案件,這是被逼無奈。我有什麼選擇?所有副手都在盯著我。我憋足了一股勁,那一段時間簡直不知疲倦。

「兩個月的時間一閃就過去了。我最後還是疲憊了。我不信有誰面臨過與我相同的這一攤子事。阻力大到難以想象,它們簡直來自一萬個方面。有人組織了大得嚇人的所謂律師班子,罩上了一張無形的網,你看吧!這個案子就這樣一拖再拖,我知道再拖上幾個月幾年都有可能。而我的箭卻要一直撐在弦上,無法射出去,直到這根弦給撐斷。而他們就在旁邊等著,等著它斷掉。

「最後我不得不去想想了:人這一輩子到底能幹點什麼、幹成點什麼?直想得心裡發疼。我突然發現自己為了一些根本沒法實現的東西奔波了半生!我把什麼都搭上了,青春,愛情,一切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都完了……是時候了,我從今以後該做一點力所能及的、有意義的事情了。我不是說正在做的沒有意義,不是;我是說那些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根本無法實現的事情,也就等於沒有意義。我說過,我要做的並沒有多麼了不起,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只是最起碼的公道,是一毫米的理想——可是,我盡了全力,然而非常不幸,我沒有做到……

「你會問為什麼,我再告訴你一次:太難了,這幾乎不可能。不光那個惡棍是某個大人物的親戚,只說公司本身,後面也有無數只大手在支撐它。我,還有隨便哪個市裡的領導,都不可能動搖和改變他們一點點……

「既然這樣,我就要從頭計劃一下了。我要好好看看,看自己心裡到底有些什麼,我最需要的又是什麼。我發現自己正被一種愛折磨得坐立不安,我已經沒法擺脫了,這是真的……我相信有了愛就會有自己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生活。我的生命差一點就給全部浪費了,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我會萬分珍惜未來,萬分珍惜給予我愛的那個人,因為這等於是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這樣說簡直像是在祈求,實際上真的是,只不過自尊心不允許我承認罷了……肖瀟,你聽到了,全聽到了嗎?

「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了,我今天對你全說出來了。這些無法在信上說得清楚,所以……肖瀟!」

「……」

「你能回答我嗎?」

「……」

「是的,你不需要馬上回答,因為經過了周詳的思考會更好;除非你覺得絲毫也不值得思考了。我現在只想把心裡的一切都告訴你,這就足夠了。」

……

5

肖瀟訴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沉沉的。我明白了,她講述的不是一個求愛的故事,而是一個悲慘的故事。那個美麗的女孩其實是被無數的髒手按在了那兒……

沉寂了許久,我問了一句:「最後呢?你怎麼回答他呢?」

肖瀟搖搖頭,「我不需要思考什麼。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我並不是說他不好;說真的,通過這一次交談,我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震動。我發現自己以前太簡單了,在看待別人,特別是周圍的人物時,非常容易犯型別化的毛病——這是自覺不自覺的,也可能是一些低劣的文學作品給我的影響吧。眼前這個人比我所能想象的還要複雜和豐富。

「說真的,在他為一個不幸的孩子發誓時,我心裡湧起了多大的感動。那時真的是說不出地欽敬。我那時只在心裡祈求:你千萬不要放棄,千萬不要啊,為了那個孩子,還有其他……真的,我真害怕他突然就變了。他一邊講,我一邊在心裡說:堅持下來吧,一切都不會勞而無功的,你這一次、你千萬守住這‘一毫米’啊……很可惜,最後事情不是這樣,我是說,一切都不是我期望的那樣——他終於不是一個例外者。他同樣放棄了。我為他感到痛心。」

我能明白肖瀟內心深處的想法,但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把自己的遺憾告訴了他。當時也許太沖動太苛刻了,我說:你太自私了,當你失敗的時候,馬上想到的是怎樣去安慰自己。那個孩子怎麼辦?還有,真的有人會接受你的‘退而求其次’嗎?我這一問他受不了啦,說你千萬不能這樣理解,千萬不能。而我直到最後還是說:我不會有其他的理解了,不會了。」

肖瀟的雙眼久久望向窗外。

我知道,無論是她還是我,都不會忘記我們所置身的這個世界,不會忘記,一個人哪怕要堅持這「一毫米」,都將付出全部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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