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也不找老師了。讓同學簽名吧。簽了十幾個。接上有更多的同學簽名——正簽著老校長來了。他走到跟前伸出手來。我們都不知道校長的意思。他的樣子很嚴厲,一直伸著手。我們害怕了。他說:‘給我。’我們只得把材料給他。他看一遍,摘下老花鏡又戴上,不停地嘆氣。‘怎麼了校長?’他搖頭說:‘同學們,我們不能得罪那個醫院啊,更不能得罪衛生部門。我們是個小小的學校,怎麼能……’他手指點著桌子,下邊的話沒說明白。怡剛急了,問:‘為什麼就不能?’‘因為所有老師的公費醫療都要他們管,還要看病;為這個事咱們扳不倒人家,還要得罪了人家。那就全糟了。同學們,讓我們慢慢做做工作看,先不要採取這種極端措施——這樣對駱明家長、對學校,都不好……’
「老校長說話時兩眼一直沒離那沓紙。他的眼裡有一點火星,一會兒就熄了。他捏紙的手抖起來,一直抖。我們忘不了老校長的話、他的眼神、他發抖的手……公費醫療、治病,我們明白,也許大家也會生駱明一樣的病,也會痛得滿地滾,那怎麼辦啊?不敢想……可大家眼下還沒病,還好好的——為什麼不敢?駱明都埋到土裡去了!天哪,我們哭著跑開了……
「幸虧我們提前找了許多同學簽名,後來再找那些沒簽的同學,他們都不敢了——已經簽名的同學有的想反悔,那也晚了。多麼壞啊,原來有人在暗地裡阻止同學簽名,找家長威脅……肖瀟老師從頭到尾都在幫我們,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她說到了您,說您是駱明全家的老朋友老鄰居——‘去找他吧,他會幫你們……’
「叔叔,我就來了。」
3
我坐在那兒,看著面前泣哭的孩子,看她哭紅了的美麗的鹿眼。我想起了另一雙極為相似的眼睛,想起了菲菲。
……
親愛的孩子,再不要流那麼多的眼淚,再也不要……因為沒有人害怕眼淚。哪裡也不需要它。它已經多得匯成了海洋:你們蘸一下試試就知道,海水和淚水是同一種味道。孩子,再不要泣哭了,也不要乞求。請相信自己的力量,這個世界最終難以忽視你們的聲音。再說我們已經沒有時間泣哭。
我該說些什麼?我該怎樣表達此刻的心情?
就讓我講一個故事吧,一個短短的故事。
這個故事許多人都知道,從來沒人懷疑它的真實性。我在遙遠的異地也聽過這個故事,可見它流傳得既廣且遠,許多人都把這個故事記在了心底……
從前——但不是很久的從前,這兒曾出現過一個歌手。他攜著一把琴走遍了山岡平原。這個歌手不是一般的歌手,唱出的也不是一般的歌。他不是逢年過節為官人和富人嗲聲嗲氣唱頌歌的那一類,那樣的歌手連糞土都不如。他的歌聲是將人的心聲匯和了水聲和風聲,再集合起河水、森林和山谷的聲音,從此就變成雄渾寬闊的一條大河,所以他就有了海浪一般的摧枯拉朽的力量。他的歌又像一隻柔軟的手掌,能讓人抬起頭來,不再泣哭。久而久之,人們已經無法離開這樣的歌唱,就像每天都離不開食物一樣。那些貧窮無告的人迷戀他,跟著他,後來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有人跟隨他,和他一起歌唱。
他唱出的聲音能夠直接鑽到人的心裡,所以才有一種無可比擬的神奇力量。他走到哪裡,只要一張口,就一定會牽動許多人。看看吧,他身邊總是人山人海。在夜間,他們點起篝火歌唱,唱啊唱啊,奇怪的是嗓子永遠也不會沙啞,目光亮得就像閃電。篝火照得通天明亮,有時人們通宵不睡,隨著他一起用歌聲迎來黎明。他怎麼歌唱?他歌唱時總要揮起胳膊,長頭髮被風吹得像火焰在燎動;他的手臂向一邊擺動,所有的人都向一邊擺動;他的兩手一抬,篝火四周的手掌就呼一下伸出,舉成了一片森林。
這個歌手終於讓一些惡魔害怕了。一天黃昏,篝火剛剛點起來,惡魔們就派去大批持槍攜刀的人。他們先是藏了武器潛在人群中,然後慢慢向篝火旁靠攏。夜已經深了,這正好是一個大聲歌唱的時刻,歌手放開喉嚨,一場人如痴如醉。劊子手漸漸逼近了,突然就亮出槍械,喝令:立即停止,閉上你的嘴巴。
歌手就像沒有聽見,繼續彈琴,引吭高歌。
劊子手就把他的琴奪下來,在膝蓋上噼啪一聲截成兩半。
都以為這一下歌手該停止歌唱了,因為沒有這把琴歌手就難以開口,這琴從來都是他的命根子,跟隨他走遍了萬水千山,他已經與之不能須臾分離。
劊子手有的站成一圈包圍了歌手,有的阻擋著人群。
可是站在大火旁的歌手仍舊啊啊大唱——沒有琴了,他就高舉兩手,兩臂伸向天空,瘋狂地一邊揮舞一邊歌唱。
洶湧的人流也跟上他,也像他一樣揮動胳膊。
劊子手扭住他,把他的兩隻手砍去。血立刻溼透了衣袖、染紅了胸膛。這時他依舊揮動兩隻光光的胳膊,繼續高歌。
歌聲像滾燙的熱流一樣不停奔湧。人群的吼唱匯成雷鳴,震得大地發抖。劊子手被強勁的聲浪淹沒了,擊蕩得肝膽俱裂,有的倒地而死,有的被擁上前來的人群踩死。
他仍舊還在唱、唱,一直到流盡最後的一滴血……
後來……後來……
後來所有灑過血的地方都開放了一種野花,它們紅得像火。到了深秋,花謝了,又結出一種紅色的果殼。風起了,它們在風中發出尖厲的嘶鳴和嚎叫,整夜整夜都是它的呼號——人們說這就是他,是那個歌手在彈琴唱歌……
這就是那個故事,它告訴我們:只要靈魂的歌聲永不停歇,魔鬼就會在歌唱中喪魂落魄,直到滅亡……
「那個歌手——那個被砍去了雙臂的歌手,他來過我們這兒嗎?」
「來過。他就是我們這兒的人。只要是有人跡的地方,他和他的歌聲都到達了,穿越了,並且留下了自己的足跡——這足跡永遠都看得見。」
「真的?」
「真的。你和夥伴們一定去過那座海蝕崖,還記得春天和夏天的情景嗎?那時候你如果站在山崖上,從山的漫坡往東看,整片整片的綠草間都開滿了紫紅色的花;它們先是一點一點,像小火苗兒,而後就越來越密,直到把整片草原都點著了——這種花顏色濃烈,紅得像火……孩子,這就是那個歌手走過的地方,是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