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廖若把許多時間耗在那個公司裡,家裡人並不知道。包學忠對他構成了奇怪的吸引,而這吸引從哪兒生出,他也弄不明白。他知道自己現在連一點抵禦的能力都沒有了。包學忠有一次問他:你真的就不想知道那天我在海邊上看到的事兒——駱明和唐小岷的事兒?廖若臉色蒼白,不吱一聲。

包學忠接上就繪聲繪色講開了。他說那一天自己趴在一叢灌木後面,一聲不吭地看:那兩個人在樹叢後面解了衣服,就像洗澡一樣,什麼也沒有穿;後來連短褲都不穿了。

廖若眼裡滲出了眼淚。他轉開了身。

包學忠說那好吧,我再也不說了——你給人家耍弄成什麼樣子了。「真可憐人哪……」

廖若咬著嘴唇。他沒有一點聲音。

包學忠越發起勁地描繪起來,比比畫畫。他說你要能親眼看看就好了,唐小岷的身體像一根麵條一樣,又白又細,駱明那小子摟住也就不再鬆開了。她既不反對也不贊同。他們是一對狗男女。「我親眼看見他把她壓住了,她好像哭了,真的;可是他把她壓在那兒一動不動,壓了好大一會兒呢。她哭了,他們都哭了。最後他們一個勁地親嘴,親那個響,我離了老遠都聽得一清二楚——那聲音就像一些小氣球破碎了一樣:啪啪、啪啪!你想想吧……」

廖若聽到這裡抬起頭,只看著一個地方。

「我告訴你吧,唐小岷平時多害羞,不願說話,都是裝的。她可真浪啊,跟錄影演得一模一樣——她爸她媽要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反正咱看見了,我告訴你的,你誰也不要說,嗯,聽明白了沒有?」

這一天廖若像病了一樣,走路搖搖晃晃,包學忠領他去哪兒都不知道。他只跟上往前走,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進進出出。他們進了遊樂場,打了一會兒電子遊戲,又玩角子機。這些全做膩了,包學忠就領他摸進了一個潮溼的、黑咕隆咚的地方。一股股水蒸氣白得像絲,又摻雜了奇特的氣味兒。他們弓著腰,像鑽一個地道一樣走了許久,來到一條鋪了紅地毯的走廊;走廊上有許多小門兒。他們試探著推開一扇一扇小門,都是空的。大約是推第三個小門時,一個腰上纏著浴巾的傢伙過來開門,滿臉橫肉一動一動。從半開的門看去,一個女的披頭散髮仰著,斜翻的眼睛僵了一樣。廖若立刻對包學忠說:「她死了!」包學忠說:「那是假裝的……」一句話還沒說完,門口的男人咆哮起來……

他們不顧一切地跑開,直跑了很遠。停住步子的時候,豆大的汗粒兒在臉上滾動。包學忠大口喘息:「他不知是哪裡人,你聽口音很怪。這兒的人個個膽子特大……知道了吧?那些天看到的外國女人不在這兒,她們是在更高階的地方。要去剛才的地方簡單,進去的人先交一點錢給櫃上,再交一大些錢給女的。我攢了不少了,再有一些就能去了……」他緊緊盯住廖若:「跟你媽要錢——就說要買東西;一次一百,幾次就夠了——怎麼樣?不敢?」

廖若的臉色煞白,還沒有從剛才的情景中醒過神兒來,沒有聽清他在問什麼。

包學忠兩手使勁理著胸口喊:「哎呀今天咱真碰巧了,櫃上那傢伙不在……他要撞上咱倆,就能把咱倆活活給剝了皮!」

他們靠在一道牆壁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這些人都是遊樂場裡的客人,而沒有公司的人——公司其實就是工廠作坊外加一些村莊的混合體,整個一大片裡面有賓館、別墅區、旅遊景點和各種遊樂場所。誰也弄不太明白這個公司到底有多大,因為它實在太散亂了。一輛輛警車嘶叫著從前面的街道上馳過,緊接著又是一輛輛轎車和麵包車……他們簡直看呆了。後來包學忠才轉過臉來,說:「肯定是外地來參觀的了,肯定是!外地都到這裡參觀——我們走吧走吧,找個地方玩去——我們乾脆去烏眼家吧,今天我請客;不過你得答應跟你媽要錢……」

儘管廖若什麼也沒答應,他們還是一塊兒穿過衚衕,一條很長的衚衕,去拍打一個灰黑色的小門了。裡面出來一個兩眼焦焦的女人,她見了包學忠立刻說:「又是你呀!上回缺那兩毛呢?」包學忠嚷:「就知道兩毛兩毛,這不又帶人來了。」女人咕噥著去開機器。

機器開了,那女人就進裡屋忙去了。

廖若瞥了一眼螢幕,一下站起來。他想挪動,可是兩腿像被釘在了地上。包學忠硬把他按在了沙發上,說盡管看個飽就是,反正已經交足了錢。

女主人出來進去,端飲料,沒事一樣。廖若一會兒就覺得太陽穴嘣嘣跳了。他大氣也不敢出,盯著螢幕上一對或一群裸魔,兩眼凝住了。他總是把其中的人看成唐小岷和駱明,要不停地揉眼——一揉螢幕上的人就變化了,變得像鬼一樣。包學忠叫他,他一點都聽不見。

包學忠把最髒的話都罵了唐小岷了。

5

廖若一整天都在床上和地板上擺弄那些遊樂券,最後整整齊齊地用橡皮筋勒成一束。這樣一會兒,他又把它們一張一張攤在地上,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其中兩張抽出來,又抽出一張。

廖縈衛和妍子默默地看著。

「這是沒有用過的,我給他,他就會給我古錢幣的……包學忠會等我。」他說著抬頭看窗外。

妍子抱住了孩子。

廖若還在嚷,她就拍打他。這樣許久他才安靜了一點,伏在母親肩頭抽動不停。他一邊抽動一邊說:「媽媽,你讓爸爸走開,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

妍子抱著廖若走到另一間:「說吧孩子。」

「你把門關上。」

妍子把門關上。

「媽媽!」廖若哭著,「我想告訴你是誰殺害了駱明!」

妍子吃了一驚,「孩子,他是生病,在醫院裡……」

「可是……他真是被人害死的!」

「被誰害死的?」

「包學忠。誰也不知道,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害怕別人知道……我不敢睡覺,我怕睡著了說夢話。我總是藏著,藏著,我受不了媽媽。我告訴媽媽,我害怕爸爸,你別告訴爸爸——爸爸知道了會……」

「孩子,爸爸多麼疼你。」

妍子癱坐在床上。她撫摸著廖若的頭髮,連連說:「爸爸愛你……爸爸媽媽都會保護你……」

「真的嗎?」

「真的。」

妍子把廖縈衛喊進來。廖若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廖若哭著:「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包學忠要奪走唐小岷,還說,還說要為我報仇……他說早晚教訓這個‘小酸妞’。他這樣說,不知道要幹什麼。後來他說‘小蘋果孩兒’和‘小酸妞’是天生的一對兒,說教訓了‘小蘋果孩’就等於教訓了‘小酸妞’。我替駱明害怕,駱明什麼也不知道。我應該告訴他啊,可是我故意瞞著他……想不到包學忠真的那樣做了。就是這樣……」

「到底怎麼回事?」廖縈衛覺得事情嚴重了。

「有一天,他把什麼東西——是一種粉末……」

「怎麼啦?」

「是一種做‘伸腿瞪眼丸’的藥……一隻狗吃了,它疼得在地上滾動。他和幾個保安一起幹的。我嚇壞了。後來他給了我藥,教給我怎樣使用,我害怕就把藥扔了。我全扔了,爸爸!媽媽!這全是真的啊。我們有一次野餐,我們都在一起,我相信有人一會兒就要害肚子痛了,會痛得滿地打滾。但他不會死的,因為這不是毒藥。這只是對他的一種懲罰……」

廖縈衛和妍子聽得臉色鐵青。

「公司裡的保安老玩這個把戲,包學忠跟上做。後來我求他別再玩了,別玩了。那些狗本來是活蹦亂跳的,還有貓。這太慘了!包學忠說,看見了吧,這個辦法怎麼樣?說逼急了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廖縈衛沉著臉看著孩子。

「我知道包學忠會做什麼。我嚇得要命。後來我和小蘋果孩吵了一架,就為彩色三角的事。唐小岷也向著他,我真想讓人揍他一頓。包學忠問我小蘋果孩這幾天哪去了?我說他大概生病了,好幾天沒上學。包學忠沒吭聲。我想他肯定要去找駱明。我真怕他傷害駱明。他乾沒幹我不知道。第二天駱明就上學了,第三天就突然得病了,後來……他喊痛死了痛死了……就是這樣。爸爸媽媽,媽媽……我知道是誰把他害死了!」

廖縈衛站起來,緊盯著廖若的眼睛:

「你不要騙我。」

「我不騙爸爸……」

妍子哭著摟住孩子:「孩子,這不是真的,這是你幻想出來的,你在胡說,知道嗎?」

「我沒有胡說。」

「這可能嗎?這不是有點太離譜了嗎!」廖縈衛跺起腳來。

妍子說:「絕對不會,孩子你在胡說。你別冤枉自己,也別冤枉姓包的同學——這絕對不會。這樣說很可怕的。」

「媽媽,是我親眼見他把那些東西做成藥丸的……媽媽,媽媽!嗚嗚……」廖若哭得說不下去。

妍子拍打他,安慰他,自己也哭得不成樣子,嘴唇哆嗦。她又嚇又怕,像害冷一樣渾身顫抖。

廖縈衛把孩子的頭按在胸口那兒,一下一下撫摸他的後腦;後來他又把孩子扳正了,盯了一會兒孩子的眼睛,笑了:

「廖若,很可惜,你的故事講得並不好。」

「這不是故事!爸爸……」

「好吧,就算你說的是真事,我也覺得你這個真實的故事講得並不好。它有太多破綻——你知道真正的好故事都是有頭有尾的,那樣才可信。」

「我不是在講故事……爸爸!你害怕嗎?你也害怕嗎?」

「我一點兒也不害怕,你知道是你自己被編造的故事嚇壞了。」

廖若怔怔地望著父親。

廖縈衛說:「廖若,你這些話都很傻。可是這容易引起誤解。你在爸爸媽媽面前講可以,但千萬不要對別人講,好不好?你一定要記住。」

廖若呆呆地看著父親。

妍子搖動他:「孩子你千萬不要跟別人講,知道嗎?一定不要跟別人講——你要對爸爸媽媽下個保證:再也不講了。來,你說——」

廖若像個木頭人一樣轉過身,回到自己屋子裡去了。

門從裡面插上了,廖縈衛和妍子再也推不開。裡面是抽泣的聲音。

廖縈衛說:「讓他一個人待著吧,讓他一個人好好哭一會兒吧……」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