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廖若瘋迷一般搬弄起一個紙箱。廖縈衛看看妍子,搞不明白,只好一塊兒幫孩子。找到了,原來是兩枚古錢幣:一枚是帶小方孔的「秦半兩」,一枚是齊國刀幣,夾在一些花花綠綠的卡片中。廖若把錢幣攥緊了,裝進口袋裡,又小心地將那些卡片一張張疊到一起。廖縈衛剛剛看明白就吸了一口涼氣:那些卡片都是面額很大的遊樂券,全是那個公司的,持卡可以去桑拿浴、酒吧、迪廳……總的面值少說也有幾千元。廖縈衛用眼神示意妻子,她驚得合不攏嘴巴。這之前廖若藏得嚴嚴實實,他們兩人竟然從來沒有看到。「我的孩子,這都是哪裡來的啊?別人送的還是買的?」她想攬住孩子,卻被廖若一下甩開了。他把所有卡片全塞到了衣兜裡,然後伏上窗子。妍子再次問起時,廖若突然嗓子尖尖地大叫了一聲。他們再也不敢吱聲了。
廖若每次去酒吧都要瞞住爸爸媽媽,因為他們曾為這個跟廖若發過火。孩子逃學,這是廖縈衛和妍子最害怕的。他們知道他跟那一幫孩子混在一起絕不會有好結果,那些人都是包學忠帶來的,不知怎麼糾集在一起,有的年齡已經很大了,壓根就不想升學。廖若最初去酒吧打遊戲機時理由十足,對廖縈衛說:「你們為什麼把遊戲機藏起來?我們家裡有好玩的我就不去酒吧了。」「那也不能整天泡在遊戲廳裡,你還要做功課呢,哪有半夜趴在那些地方的孩子?」「你們以前就趴在遊戲機上!你們也這樣,也進酒吧和舞廳!」廖若盯住爸爸。廖縈衛無言以對。是的,他和妍子一度也去過舞場,那時候許多人都迷戀跳舞。「可是,可是那是過去了,再說你總不能和大人一樣吧!」「大家都是平等的——我們全家都要平等,這是你們說的!」他和妍子不再說話,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發痛。跳舞,鋼琴,最新的家電產品,所有最時髦的東西總是對他們形成了最大的吸引力。可是現在,他們覺得自己正在為此付出代價。
經過了那次爭論,他們知道已經很難阻止廖若了,他將把更多的時間花在酒吧和遊戲廳裡。
一切不出所料,最令人傷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廖若一連十幾次逃學,還有兩次可怕的失蹤。問他哪去了?他先是支支吾吾,後來乾脆說去了公司遊樂場。那兩次失蹤差一點沒把廖縈衛夫婦嚇死。如果這之前他們多留點神,或許就會發現孩子有什麼不對勁兒:無端地興奮或沮喪,常常一個人出神。也就在那些夜晚,他們曾被兒子夢中的尖叫給驚醒,原來他在半夜裡喊叫著錄影和電子遊戲中的沖沖殺殺——廖縈衛和妍子坐在床邊看著,知道兒子被一個虛擬世界牽引著,已經越走越遠難以回返了。
清晨,妍子看著臉色蒼白的孩子流淚。廖若背上書包時對媽媽說了一句:「我再也不逃學了。」「好孩子別讓媽媽傷心啊!」「嗯,嗯嗯!」
廖若果然一連好幾天沒有逃學。可他有幾次還是忍不住,就在回家的路上拐了個彎,去了就近一個髒得可怕的簡陋場所。這兒比公司遊樂場差多了,不過一群孩子玩上了也就忘了其他。夜一點點深了,遊戲機啪啪響,人像在冰上滑動一樣,一直滑到那個最曖昧的地方……幾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孩子來得很晚,他們跑得臉色赤紅氣喘吁吁,一見廖若就做著親暱的手勢,嚷著:我是大河馬!我是青蛙!我是五花蛇!廖若盯住他們,小聲說:「我再也不會失約了,真的真的。可是媽媽啊,媽媽為我哭了。」「她們個個都一樣,她們什麼也不懂,不是嗎?」「……」「喂,夥計,你有古錢幣嗎?」「為什麼要它呢?」「別問……」
那個夜晚廖若獨自去了河邊合歡樹下。這是個有月亮的日子,他站在那兒心怦怦跳。我的媽啊,我的手一直抖著,就等著一個可怕然而卻是誘人的時刻。手心裡滲出了汗,直等到夜深人靜星星都斜了,還是沒有出現那個聲音。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正無精打采往回走,一抬腿就聽到有人在遠處的灌木中咳嗽。然後是細細的聲音:「別走啊,是我嘛……」
那個讓人詛咒的夜晚,他永遠忘不了灌木怎樣在微風中搖動,一眼望過去什麼也沒有——了。可惜他什麼也沒想就走過去了。夜色中三個黑影閃出來,其中有一個很高,一看就知道是大人。都是男的,不,有一個好像是女的,頭髮長極了。不過最後廖若發現那也不過是個長髮男人。三個人中只有一個是十幾歲的中學生,其餘兩個至小也有二十多歲了。廖若厭惡這嗆人的煙臭味兒,回頭想跑。長髮男子哈哈笑著:「那不成,那可不成!」
他們在濃濃的夜色裡圍上來。廖若聲音發顫:「你們想怎樣?我是過河回家的!」
「是嗎?那你為什麼不走河橋那兒?恐怕是來約會的吧!」
廖若不再吭聲。一個臉上疙疙瘩瘩的傢伙齜著板牙湊過來,讓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兒。他想躲閃,被長髮男子一下抱了起來。
這個夜晚廖若真是怕極了。他心裡有一萬個後悔。「媽媽,爸爸……我在這裡啊,我被騙來了。」他只在心裡呻吟,不敢讓他們聽見。三個人一路拉著他往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最後過了滑膩膩的小河橋,來到了一個快塌的小屋子。屋裡是一個大土炕,上面既沒有被子也沒有席子,只有一團草。另一間屋裡有人走動,一會兒那人出來了,原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女人,她叼著一個又黑又大的菸斗,見了廖若立刻「哎喲」了一聲。女人穿了長衫,不繫釦子,中間束了一根帶子,這時一抽帶子全敞開了,露出兩個黑乎乎的乳房。當廖若看到她的下身也是赤裸的時,嚇得「啊」了一聲,一下跌坐在了地上。長髮男子硬是把他拉起來,這時他才看清這屋裡到處都是蜘蛛網。就在黑黑的炕角,蜷著一個男人,這傢伙的頭好像陷在一堆東西里面。「妖怪……」他心裡不由得說了一句,嘴角開始打顫。女人大笑。
廖若哀求著:「放開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什麼?多好的事兒,小綿羊早晚得學會吃草吧!」女人吸了一口煙,把菸斗磕打一下放下。炕角的男人咯咯笑,這讓廖若嗅到了刺鼻的腥羶氣,差一點吐出來。幾個人一齊掙著去摸廖若的衣服,他最後給弄得渾身全是撓痕。幾個衣兜都給翻過來了,他們對女人罵咧咧地說:「媽的,就這幾個鋼鏰兒!哪來的古錢幣!」女人低頭對黑影裡的男人小聲說一句:「完了,你要的東西他沒有帶來。這是個小騙子……」炕角的男人像蟒蛇一樣呼呼吐氣,擺擺手嚷了一句……
這天夜裡廖若不記得他是怎麼給放開的,只記得一腳踏出小泥屋時,兩眼什麼也看不見了。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黑夜——漆黑漆黑,天上的月亮和星光全都不知隱到了哪裡,好像真是被天狗吞下肚裡去了——他親眼看過天狗吞吃月亮的情景:那時所有上年紀的人都喊著「嘬呼嘬呼,天狗吞月了!」他在那時總想笑,因為他知道那僅僅是一次月食而已。可這個夜晚就不同了,這個夜晚他寧可相信是天狗真的張開了血盆大口。天哪,他不知道該怎樣向媽媽和爸爸撒謊,不知道能否騙過他們。他不知道身上是汗水還是那幾個惡魔沾上的毒汁,他只知道這輩子都揩不掉這髒氣了。黑夜啊,如果這時候變成深不可測的大海把人一口嚥下就好了,讓他從此消逝得無影無蹤才好。有一刻他不想走了,蹲在地上,因為心口疼得不想直腰。他走進河葦深處,撥開水邊的青草,聽著嘩嘩的水聲,這才記起要把衣服脫掉。他把衣服掛在一棵柳樹上,然後一頭鑽進了水中。水真涼啊,涼得刺骨。可是他一口氣遊了很遠,又游回來。洗啊洗啊,裡裡外外地洗它個透……他邁著貓一樣輕的步子上樓、進屋,還是讓媽媽和爸爸發現了。其實他們一直沒睡,一直在等他呢。
「我的孩子啊,你可回來了,可回來了!」媽媽撲過來摟住他,親他的臉蛋。爸爸問:「你到哪去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媽媽也嚴肅起來。他鼻子吭了一聲,搓搓臉:「我……去林子那兒玩,想不到迷路了。」「你沒有和同學在一起?」「開始是的。後來……後來我們吵架了,我就一個人玩了。」媽媽心疼了,重新抱住他:「又是吵架。該和大家好好玩。看身上折騰的,這是荊棘劃的吧?哎呀縈衛你看看,你看看!」她婆婆媽媽到處找碘酒,在屋裡竄來竄去。他心中可憐媽媽,可是不知為什麼還有一點兒厭煩。
這天夜裡餘下的時間,廖若一個人待在黑影裡,不敢開燈。他害怕這個噩夢般的經歷,他哭它,哭它給予的一切。他默默下個決心:自己這一輩子都不進遊戲廳、不去酒吧,不,是一輩子都不碰那裡的一切了!那真是魔鬼才能發明的器具啊,那是魔鬼用來誘惑孩子的。他只有這個夜晚才能同意爸爸媽媽的話:一個孩子應該遠離它。
2
廖若那些日子是被恐懼纏住了的,日夜都是那個噩夢。他除了對它的恐怖,還有另一種害怕:害怕家裡人知道,更害怕其他人知道。他的目光只要一觸到漆黑的屋角,就覺得那兒裝滿了他的秘密。
他把許多時間用來回避那個夜晚的重演——一幕幕如在眼前,越是迴避它們越是出現。那個女人的聲音,蜘蛛網,還有黑影裡等待古錢幣的男人。天哪,他越來越明白過來,那個夜晚自己真的遇到了妖怪!那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旱魃吧?這是真的嗎?他不記得自己最後的情形,不記得那個結局。「我沒有,我沒有撒謊!我是出來看看的!」他在為自己爭辯。可他的口氣不那麼強硬,因為他知道自己腦海裡閃出「古錢幣」幾個字時,只覺得兩手發癢……
現在他才知道,只要一挨近了他們,就再也不可能是乾淨的人了,這一輩子都會散發一股腥氣。那個黑影裡的男人蟒蛇似的噝噝聲讓他一想起來就打抖。但他牢牢記住了他索要的極怪異的東西:一種古錢幣。
為了驅走那個夜晚的恐懼,他更多的時間和包學忠待在一起。這個悍氣十足的小子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懂。錄影廳裡看到的一切,那些閃跳不息的裸女圖片,那些讓人不敢睜眼的畫面,包學忠不知看過多少。對方有一撥無所不能的朋友,他們能搞來人世間的一切。包學忠還鼓勵他說:「你應該去見識一下了。你如果有一筆錢,就能去會外國妞兒。她們的頭髮、其他地方的毛髮,都是金色的。沒有錢嗎?我告訴你賺錢的辦法。」他問有什麼辦法?對方咬著嘴唇不說。包學忠有一次對他賣個關子:「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廖若有一次對包學忠說:「我什麼都不想要,現在只想……喂,我是說,你能搞來古錢幣嗎?」
包學忠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盯著他。
「我說的是真的。」
包學忠笑了:「玩古董呀?小樣兒!」
他沒法解釋。他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原以為包學忠很快就會忘記,誰知有一次他見了廖若大喊大叫:「你小子好啊,我一連幾天找不到你!我以後不帶你玩了。」廖若說:「我不知道啊。」「那你怎麼不去酒吧?」「我不敢,我爸盯著我呢。」「啊呸!」他不屑於再說,拍了一下他的手,吐一口走了。廖若這才覺得手中給塞進了什麼東西,張開手掌一看,原來是兩枚破銅錢!他不轉睛地看,真看不出它有什麼好。
從這一天開始廖若又掛念起那些地方了——他擔心有人會找自己。如果想起唐小岷,心裡立刻就急躁起來……他對偷偷攢下的一些裸體圖片煩透了,不過對電子遊戲倒是有點入迷。只要一想到「酒吧」「錄影廳」幾個字,眼前就要出現那些扭曲的影像,他的手就要抖。「媽媽啊,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了……」有許多次他的手又在桌子上亂敲起來,就像坐在遊戲機前一樣。深夜,爸爸媽媽都睡了,時鐘的秒針發出嚓嚓聲,他覺得這聲音每一下都在悄悄催促他:「快去、去,他們都在等你,等、等……」他咬咬牙忍下了。第二天他一發狠,還是去了那個髒得可怕的路邊酒吧,這裡實際上是一個隱蔽的錄影廳和遊戲屋。啊,這可惡的地方,一進來就粘人。他小心翼翼挪動目光,想看到幾個熟人。黑乎乎的,只有那些光閃閃的魔器是聽話和守時的,瞧它又閃閃爍爍逗弄你了,一個迷人的花花海洋一浪高過一浪,任你遊個痛快。他的頭蒙著往前,讓汙濁的水流把周身衝個稀里嘩啦,衝得髒物糊個滿身滿臉也在所不惜。黏黏的泡沫把嘴和鼻孔全都糊上了,呼吸都快堵住了,可是這時候你得堅持住,你決不能退卻半步。你像揪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樣死死揪住,可它黏糊糊的老要滑開。嗯,我使勁把它揪住,就像殺掉一個仇人一樣。
不知為什麼,總是那一撥髒話連同不敢直視的圖片最先讓他嫉妒起來。他閉上眼睛。唐小岷如果來到身邊,他肯定會和她一起離開這裡的。他知道她不會邁進這裡一步,這會兒還不知在哪裡呢。大概她的所有親熱話都說給那個該死的駱明瞭。他這會兒敢肯定她與他是頻頻來往的。那個小傢伙,那個小傢伙!他忍住了什麼,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又說了一個不好的字眼。他不敢對她說一句黃色的話,頂多是灰色的,紫色或紅色的。反正讓她猜去吧。我是大河馬,我是老貓精和海獺。她的小腦瓜什麼都猜得出。「我一萬次地愛你愛你……而且,一萬次地——要你要你……」他趕緊在腦海中刪掉了「要」字。他想起了那個可怕的無比黑暗的夜晚,淚水湧出來。他怔在黑乎乎的角落裡,一聲不吭,全身打抖。不知是什麼聲音讓他睜開了眼睛:那些可怕的影像又扭結在熒屏上了。媽啊,我的不能飲下的毒酒,它散發出如此辛辣迷人的氣味,又如此黏稠。它像螢火蟲的火一樣燒著我的眼睛和心肺,我的眼很快就要瞎了,再也看不見東西,只能看見無花果的花了。它是冷火煎熬的苦藥,一喝進肚裡腸子就翻轉起來,一會兒全身就冒出了火苗,這火苗也是藍色的,就像螢火蟲的火。一條赤裸的美女蛇飛舞起來,它飛啊飛啊變成了一個人,一個長了大眼的小姑娘。媽啊,這是唐小岷在飛舞著誘惑我呢,她簡直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她像蜜蜂一樣圍著我旋轉,吵壞了我的耳朵。我的淚水無法忍得住,我的幸福苦澀的淚水是螢火蟲的火燒出來的。媽媽,救救我吧,我馬上就沉下去了,我馬上就要被螢火蟲的火燒成了粉末。我變成粉末迎風飛揚,在這個世界上從此了無痕跡……
不知什麼時候,一切都熄滅了。廖若回到家裡,伏在桌子上睡著了。
天亮了許久,可是屋裡沒有一點聲音。廖縈衛和妍子踮著腳走路,他們害怕驚醒了孩子。多麼可怕啊,看來家裡的遊戲機錄影機藏起是太對了。他們料定孩子是半夜裡偷偷爬起來,在屋裡遊遊蕩蕩。孩子竟然在過去玩它們的地方睡著了。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深深地悔恨,後悔當年不該把一臺臺電器搬回家來。他們當時怎麼也想不到的是,廖若還完全是一個孩子啊,三兩下襬弄,就可以搞明白他們兩人怎麼也弄不清的那一大攤子奧妙。廖若好像天生就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在其間暢泳……這一天他們等著孩子醒來,直等到接近中午。廖若發現爸爸媽媽就在一邊,突然嚇得雙唇顫抖,臉色蠟黃。「我……我不知怎麼就睡著了。」妍子拍打他的肩膀:「孩子,不要緊,爸爸不會批評你。你以後不要半夜趴在這兒了,這會影響你白天上學。好孩子聽話啊。」「媽媽!」妍子再一次說:「孩子,聽話啊。」廖縈衛沒說什麼,只拿了一件衣服披在孩子身上。
廖若經歷了那個恐怖之夜,大約一個月沒有出門。但後來他忍不住,只得拐進路旁那個髒臭的酒吧。他有許多時間只玩電子遊戲,一戴上耳機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有一陣他簡直是殺紅了眼,他相信這會兒如果有個仇人在跟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幹掉!可是一走出酒吧,他的神情馬上恍惚起來,再也忘不掉遊戲機上發出的吱吱尖叫聲——這聲音是他的一個幻覺,他覺得那些不可正視的東西在飛舞時總伴隨著一種尖叫聲。這聲音像蛇一樣。一路上所有的東西都在尖叫……可是不幸的一天終於還是來了:他有一天走到那個地方,發現簡陋的酒吧沒有了!他緊緊地握起了拳頭。因為這之前就聽說,一些孩子的家長聯合起來告發這家酒吧的經營者,說它離學校太近了。這其中做得最起勁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媽媽。回到家裡,一種不可言喻的空虛感,就像突然被摔下半空的那種感覺,使他一時喘不過氣來。「媽媽,媽媽,我怎麼辦啊,媽媽!」他這一天沒有吃晚飯。爸爸喊了他幾次,妍子過來勸他,他都沒有動,只是伏在桌子上。
當然是為了報復,第二天他就邀來了好幾個同學,偏不上自習,偏要一起在家裡玩個天昏地暗。玩什麼?玩擲三角。以前廖若——那是他更小的時候,在課餘時間曾把同學約到家裡玩,所以廖縈衛和妍子也懂得了遊戲規則:把三角一溜兒擺在地上,讓對方用同樣的三角拍打,打翻過來就算贏到了手裡……三角有不同的價值,貴重與否,取決於香菸的牌子。前一段流行「三九牌」,用它做成的三角可以換來十個普通三角。後來又興起了進口煙,孩子們見面就問:你有「健牌」嗎?遊戲普及蔓延得很快,連唐小岷也捲了進來,而且她手裡的三角品種最多。有一次廖若問她:
「你把‘三九牌’給誰了?」
「輸掉了。」
「胡扯!我知道你給了誰。你給了駱明……」
小岷氣得臉都白了,大聲嚷:「我給了包學忠——不信拉倒。越不信我越是給了他,真的給了……」
駱明手裡有一大摞彩色三角。廖若跟他要來看,一張一張翻找——真的有一張「三九牌」。
他把它扔在小岷面前。
小岷憤憤地站起來,那雙美麗的大眼睜圓了:「你以為只有你才有‘三九牌’嗎?」她說著噌噌下了樓,無論怎麼喊都不回來。這一來大家也就不歡而散了……同學們走後廖縈衛和妍子批評了廖若。他一開始紅著臉,後來就哭起來,而且越哭越厲害。他們有點害怕了。廖若以前好像從未這樣哭過……
這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廖縈衛不明白幾個孩子這麼大了,還要迷戀於這一類小孩子游戲。不過他寧可讓他們玩玩這個,也不願讓他們去公司的遊樂場。
像過去一樣,這種遊戲玩起來就變得有點激烈了,有時不免就要吵一場。廖若又一次大喊大叫,堅持說駱明的一張三角是假的:
「這上面三個‘九’字印得有點兒花。假冒的……」
小岷特意拿過去看了看,說:「是真的。」
「你迎著太陽看,你就能看見筆畫疊著!」廖若的聲音很大。只要小岷一插嘴他就受不了。
「胡扯。」小岷也不高興了。
駱明絕對不信是假的,顯然廖若嫉妒了。
「怎麼能是假冒的?」
「假冒商品,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駱明只知道手裡的這個「三九牌」不是假的。他不想幹下去了,覺得喉頭那兒有些脹。他很難過。廖若其實早就想結束這場遊戲,把自己的那一堆三角呼啦一下收拾起來,然後又猛地揚在了空中。
3
廖若又一次很晚才回家,問他去哪兒了,他不回答。他後來只說與駱明吵架了。妍子說:「孩子,你可別這樣,你怎麼總跟最好的朋友鬧翻;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啊……」廖若說:「我討厭他們——他們總勾在一塊兒;‘走著瞧吧’,這可不是我說的……」
廖若想說:同學們都看出了什麼,他們——主要是包學忠,這傢伙當然懂得最多;他說這事兒看來非得想法解決不可了;想想看,小岷原來跟我多好,現在成了這樣子!包學忠說這事要解決就應該決鬥——這才是英雄氣概呢!
廖若決心和全班最不受歡迎的包學忠摽在一塊兒,就為了好好氣一氣那幾個假斯文。這一天吵翻了,他就在包學忠那兒待了多半天。包學忠說到唐小岷,咬咬牙說:這可是一場爭奪戰,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廖若說我可不想爭奪,我不過是蔑視那些背叛友誼的人!包學忠說:這樣講也行,反正他們背叛了,那就別怨咱們了。廖若問他要幹什麼?包學忠笑笑說:「幫你把小酸妞兒搶過來!」
包學忠背後一直把唐小岷叫成「小酸妞兒」,還說你真是傻到了底了,都什麼年頭了,還迂成這樣,你真是完了。他告訴說,有一天他去海邊玩,親眼在樹林後面看到了他們在那兒「鬧事兒」……廖若的臉漲得都疼了,只顧嚷著:「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包學忠說你算了吧,我親眼見的,這是什麼年頭的事兒了,再說他們走得也不算遠哩;在公司那邊就不是這樣了——還有城裡,人家這個年紀什麼事兒沒經歷?那才來勁哩。跟她動真的吧,睡了也就完了……「你不睡我就睡了,真的!」
廖若嚇壞了。他再也不敢去找包學忠了。可是對方時不時要來找他。日子久了,廖若不由自主地就要去他那兒。他們在公司遊樂場裡轉著,玩遊戲機、檯球,還到角子機房試了一下。每一次從那兒出來都頭昏腦漲的,可是還想去下一次。有許多好玩的地方都要花大錢,幸虧包學忠手裡有一把門票。他們跟不少看門人都混得爛熟,有時不花錢也進得去。只有一個地方包學忠進不去,他對廖若說那個地方一般人去不得——就是有錢也要找過硬的關係。那個地方啊——包學忠說一定得去,不去太虧了。公司裡的不少人,特別是來公司遊樂場度假的客人都去過了。去過那兒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的神氣從此大不一樣,那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可不像我們這樣啊!
廖若的好奇心越來越強。他覺得那裡面肯定有些什麼,他知道一點點,但就是不問。他在想那個漆黑之夜的可怕經歷,有好幾次差一點就把事情從頭至尾都講出來。但他不敢。他害怕包學忠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全給抖摟了,讓他無地自容。包學忠有一次鼓了鼓勇氣說:「算了吧,我領你去一個最棒的地方,這是有錢的人才能去的呢,去了那兒你才明白其他的都是小意思。」他沒有問對方從哪兒來這麼多錢,只跟上他去了。原來這是公司裡的「超級酒吧」,整個房間闊氣得讓人頭暈。酒吧裡有各種各樣的服務,不光有高階飲料,還有一笑倆酒窩的小姐。有一次廖若親眼見包學忠的手放在了一個小姐的胸口上,這讓他又害怕又想看。小姐拍拍包學忠,端著東西走開了。廖若臉上又燙又疼,他知道包學忠根本不在乎別人在一邊看。這兒的電子裝置一流,所有的新鮮玩藝兒從未見過:有耳麥和小攝像頭,可以和遊樂場另一些房間裡的女人對講,相互看得清清楚楚!他發現包學忠可比其他人勇敢多了,而且玩這些現代玩藝兒比自己靈巧十倍——這傢伙除了這個,幹什麼都不是一把機靈手。一個大嘴巴女子哼著:「我昨夜又夢見和你在一起。真是個快槍手。」包學忠回應道:「咱們再來吧。隨便哪裡。哪裡?」「你的電話?」「我沒有。」「我不信。」「真的,我讓大姑找你約我。大姑支援我。」那邊的女人忍不住了:「什麼啊!你到底說什麼?」「我在你心裡——身體裡。」「別鬧了,求你了,說個辦法。」「明天這時候去‘高地’怎麼樣?不見不散。」「好啊,就‘高地’。你千萬別涮我。」「小親親,我怎麼捨得!」廖若盯著最後對方做出的大膽的猥褻手勢,嚇得大氣也不出。他真想喊一句:「你可一定不能去啊!」但嘴裡說出的卻是:「你真的要去?」包學忠一咧嘴:「誰跟他玩這個?讓這小子自己到‘高地’去吧!」廖若知道所謂的「高地」就是公司遊樂場東邊的露天體育場,那裡一到了黑夜就有一對對戀人。包學忠笑著:「他把我當成了嫩毛一個。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其實是個男的。」廖若大張著嘴:「明明是女的嘛!」「老天,他化了裝。他如果不長鬍子你罰我五千塊錢。」廖若一聲不吭。他此刻更加明白對方是一個老手了,這一點自己差多了。他在想:那個屈辱之夜壓根就不會在對方身上發生,再說包學忠才不會把它當回事——說不定這傢伙還立馬跟他們交上了朋友呢。廖若想到這裡噝噝吸了一口涼氣。
有一天他們正在一個紅色的小門跟前徘徊,從裡面走出了兩個細高個子的金髮姑娘。「外國人?」廖若驚問。包學忠做個鬼臉:「那當然。前些天還有三個。她們都是輪換的。你要拿出一千塊錢她們就陪你一個晚上。一千以上那就闊了。」廖若不敢問「闊了」又能怎樣,只是喉結那兒有些脹。他一直盯著她們走了很遠,承認她們真是迷人。她們走路的姿勢很怪,像在水上打漂。她們的打扮也與眾不同,有點像舞臺上的人。廖若不知不覺看走了神,包學忠跟他說話他都沒有聽見。她們從一個門出來,又進入了另一個門。包學忠突然衝著她們的後背喊了一聲。其中的一個回過臉來;廖若的臉刷一下紅了。他在心裡說:天哪,長得太漂亮了!接著很長時間,廖若都醒不過神來。包學忠盯著他:「她們就是幹那事兒的,是姓蘇的老總找人僱來的,公司靠她們賺了很多錢。」廖若知道蘇老總就是公司的頭兒。他問:幹什麼事兒?
包學忠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你裝傻。
廖若離開了他……他一直走了很遠,包學忠才把他喊停了。
4
「我們該走了!」包學忠在電話裡催促他。廖若吞吞吐吐:「我……我走不開。媽媽……」「你這個小公雞完了。你還穿開襠褲啊。那你自己玩吧,我去找他們了。」「你先別急啊,我又沒說不去!」廖若聽的是「他們」兩個字,想的卻是駱明和唐小岷。他自己都不敢肯定包學忠會不會把那兩個人也引到遊樂場或別的什麼地方,只是心裡有些發疼,一咬牙就說了一句:「那你等我吧。」
廖若害怕包學忠再次把自己領到野餐的地方。上個週末他一見廖若就說:今天可有大意思了,今天公司裡的幾個老夥計要和咱們一起出去野餐。一會兒真有幾個穿了保安服的青年人來了,他們帶了釣竿和水桶、鋥亮的膠靴,還有一個黑乎乎的燒烤架。「小公雞跟上啄食吧!」包學忠一見了公司的人就擺出一副老大的模樣,指著廖若對他們說。保安們一瞅見廖若就不轉睛地看,其中一個說:「給咱公司準備的好材料啊。」廖若大著膽子問:「什麼好材料?」保安說:「只要是好看的小白孩兒,咱公司就招用的。」包學忠笑眯眯問:「招了做什麼用呀?」「都是可口‘吃物’」。幾個人哈哈大笑,笑得廖若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野餐地點就選在「高地」南邊的一塊荒田上,這是公司買下來等待開發的一片,上邊有一片水塘,塘邊上到處都是遊人扔下的速食包裝,有幾條野狗在那兒轉悠。幾個人有的釣魚,有的支起燒烤架點火。多半天時間過去,只釣了幾條小魚,馬上拿來烤上了。廖若問低頭忙活的包學忠和另一個人:「就這幾條小魚啊?」他們擠眼,笑。一會兒包學忠和那個人從衣服裡掏出了一個小瓶,又將搗弄好的肉糊模樣的東西攤開,把瓶裡的粉面撒上一點,搓成了一個個丸子。廖若問:「這是什麼?」包學忠說:「這叫‘伸腿瞪眼丸’。」一堆丸子搓好了,他們開始呼喊那幾條狗。野狗站在原地昂頭看著,並不往前,只是抿著舌頭。「來呀,吃吃這些小藥丸兒,挺好吃的!」保安說著將一把丸子揚出去。幾隻狗湊近了。它們嗅一嗅,然後大口吞嚥起來。水邊上的人也無心釣魚了,只停下來看著。大約過了十幾分鍾,有三條狗突然哼哼著原地打起轉來,越轉越快,然後大叫著跳起來,跳著跑開了——它們越跑越遠,一口氣跑到了小山包的另一面。「壞了,它們跑了,藥量不足啊!」保安嚷叫。剩下的一條原來也在打轉,後來轉不動了,直直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起來。廖若明白了:那藥丸是一種毒藥!他覺得臉都白了,手腳冰涼。眼看著那條抽搐的狗一動不動了,緊閉雙眼。幾個人高高呼喚一聲跑到跟前,廖若也過去了。保安踹一下狗,狗沒有動。
餘下的時間有兩個保安把狗抬到水塘邊去整治,一會兒就把切成一塊塊的狗肉裝在桶中提過來。燒烤架上發出嗞嗞聲,一種焦香氣味瀰漫了整片荒地。廖若躲開很遠,一個人蹲在一邊。「喂,小公雞,小白孩兒,你不想吃嗎?」包學忠叫著,他一聲不應。包學忠跑過來拽他,他用力甩開:「你們太壞了,太壞了!」包學忠坐下:「什麼呀,你什麼也不知道。老總早就下令幹掉這幾條野狗,這是早晚的事兒。」「你們毒死了它,真慘啊……」包學忠哼哼笑:「那才不是毒藥哩,那是一種蒙汗藥,吃了頭暈,肚子疼,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咱要不快些宰了它,一會兒它甦醒過來還得亂跑。他不想想,要真是毒藥,毒死的狗咱敢吃啊!」廖若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但無論如何還是太殘忍了,他不會忘記那幾條狗在地上嚎叫打轉的樣子。「這種方法是老輩人用來抓狐狸老狼的,這比下套子管用多了。俺爸那裡有這個老方子,保安要用這個法兒除掉所有野狗。這比讓它們吃槍子舒服多了。你說呢?」包學忠拤著腰說了一會兒,見廖若還是不動,就走開了。
當包學忠手抓一塊烤肉再次走過來時,廖若終於跑開了。
整個假期都是廖若痛苦的日子。他的思緒無法繞開那兩個人——駱明和唐小岷。他總想和他們在一塊兒,可又偏偏回避。怡剛在幾個同學當中超脫一些,在他眼裡好像誰和誰好並不重要,只要能在一塊兒玩就行。這真是一個很奇怪的木頭人,像他那樣,廖若永遠也做不到。他一天不見他們,就渴望知道一點他們的事兒:去了哪裡,玩沒玩三角遊戲?瞭解這些的惟一渠道當然就是怡剛。他問怡剛那兩個人是不是總在一起,怡剛說是的,大家本來就在一起嘛,只有你一個人胡竄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