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若還想伏到窗前,妍子就細聲細氣地哄他。窗外,樹木在風中劇烈地搖動起來,廖若哭了。他不顧一切地喊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一個突然狂躁起來的廖若讓人不知所措。妍子拍打著他,呵氣似的說話,咕咕噥噥,竟奇蹟一般讓他安靜下來。她摟住孩子的肩膀,一下下揩拭他的後腦那兒,然後發出「哎哎」的聲音,取過了一本書。她開始為他朗讀。
一陣溫軟動人的聲音像溪水一樣流淌,我發現自己,還有廖縈衛和孩子,一時都被這聲音吸引了。後來是廖縈衛扯了我一下,我們倆才躡手躡腳去了另一個房間。隔壁依然傳來那溫軟的聲音,像潺潺的溪水……廖縈衛凝神諦聽,簡直忘記了身邊還有別人。這樣許久他才把臉轉向我,抱歉地笑笑。「你聽,廖若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安靜下來了。這時候只有她才能讓他這樣。妍子真行……」廖縈衛摘下眼鏡擦拭,把臉轉向一邊。
一直到夜色深下來,廖若再沒有呼叫一聲。隔壁偶爾傳來「啊,啊孩子,啊……」的聲音,好聽極了。廖縈衛倦了,兩手抱頸仰著,眼睛睜睜閉閉。我想離去,可是幾次都沒有走成——他一次次發出嘆息,想要說點什麼。這個夜晚,他希望有人陪伴,希望說點什麼。短短的幾天裡,我們的友誼顯然加深了許多,幾乎成了一對無話不談的朋友。我聽到了零零散散的回憶,關於兩個人的戀愛、生子,還有來這個平原以後所有的歡欣和不幸。面對他,我的心中常常有一種感激和愧疚——為什麼愧疚,我卻一時難以說清……
隔壁,還是妻子那徐緩動人的聲音。廖縈衛的眼睛溼潤了。
許久前,還是做學生的時候,就是這聲音把我緊緊地攫住。真是奇怪,這聲音可以是透亮的冰晶般脆響叮咚,又像羽絮一樣綿軟柔和,它一層層將人圍裹和纏繞。我第一次聽到這聲音就像著了魔一樣。兩個人結識得太晚了,我發現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我比你低一個年級,再有幾個月你就要畢業了。時間如此緊迫,那真是應了一個說法:擦肩而過。總得想個辦法啊:究竟用什麼辦法逮住你這個即將溜走的百靈?
你讓我還沒開口說話就要臉紅,偌大個校園裡都聽不到我的聲音。我在一個角落裡,在自我的世界中傾聽自己的聲音。我是個懂得收斂的、和氣一團的小小野心家。我從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有了如此可怕的謀劃。我現在想做一個快槍手,因為靶子已經有了。
我還是一個好學生,看上去循規蹈矩,認認真真,一切方面都不夠奢侈,而且說話辦事實實在在,情感上毫不誇張。乍一看還以為我是一個窮鄉僻壤來的孩子,實際上不是。讓我產生衝動並能夠維持這衝動的,需要很大的力量。那些被我從來嘲笑的、可憐巴巴夜不能寐的年輕人啊,這一回輪到你們嘲笑我了。
當時我正準備考研究生,而且決心很大;如果是現在我寧可放棄。我知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反正結果就是這樣,整個後半截的功課以及其他搞得都不太好,原因不言自明。
你那天站在臺上朗誦時,並不知道會帶來危險,不知道正有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在下面算計你呢,雖然這傢伙來得晚了一步。那一天你穿了海軍灰制服,微笑著,兩個酒窩特別誘人;你的眼睛有點兒深陷,腦瓜黑亮而且微鼓……你記得嗎?後來我問你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真的是個漢族姑娘嗎?你愣愣地望了我一眼。你愣愣的樣子讓我不能自持。你好像也問了我什麼……是的,我不懷疑,我想說的只是,你是一個漢族姑娘,可怎麼長了一雙異族人的眼睛?這眼睛啊,又大又亮,水汪汪的,真實卻又虛幻;這眼睛可以盛得下好幾個世界。它像小酒盅那麼大,盛滿了人生的醉酒。當時你朗誦的是一首關於青春的詩。你懂得青春,也懂得青春永駐的方法——看看吧,時光一晃就是這麼多年,你如今眼看就要四十歲了,可看上去還像當年那個姑娘。那些往昔讓我如何回憶……後來的坎坷都是始料不及的,是我們沒有想到的;可是它們來到面前的時候,我卻不曾怕過。我們所經歷的一切之中,惟有這一次是不同的。這一次是最後的一道坎兒了,請相信我吧,我的孩子的小母親,我的至寶和永生的安慰!
我們的孩子,我們共同的、生了病的寶貝……我在心裡呼喚孩子,卻不願驚動他。我讓他像我一樣,沉醉在甜美的聲音裡。廖若,這是母親的聲音啊,你好好聽母親的聲音吧。我彷彿聽到了孩子的喃喃絮語:媽媽,我喜歡你的歌;媽媽,我永遠聽你唱著節奏分明的歌。我記得你唱過的所有的歌,關於一隻小羊、關於一個強盜、關於大海和老人、還有美麗的仙女……
3
還記得校園西邊那條小路嗎?它通向一個湖。在波光粼粼的水邊,我們度過了多少時光。這樣的日子不多了,因為你很快就要離開。我珍惜每一分光陰,不知疲倦地訴說……我那會兒說以後要為你買一架琴,你瞪大了眼睛。可是我卻堅信我們一定會有一架琴。後來——終於到了後來,我們努力地積攢,不止一次到樂器店,去看、去撫摸那架蒙了一層塵土的琴。
我對你說,我們買不了它就寧可推遲些再要孩子——我們不是說過,要讓自己的孩子在琴聲里長大嗎?你從小就嚮往那樣的生活:擁有一架琴……你畢業分配在這麼荒涼的一個地方——遠離海濱小城的一所農村中學,這兒方圓幾十裡都聽不到琴聲。
這簡直成了一個小小的、卻是難以實現的目標。我們自己的這個小世界需要添置的東西太多了,豈止是一架琴。我們當時是怎麼了。不過即便今天想起來,也仍然沒有一絲後悔,沒有一絲可笑的感覺。一架琴代表了許多許多,裡面有我們的信念和其他。這一切都不必多說,完全不必多說。只從來到這小平原上,我們就被告知了什麼。沒有別的選擇了,只有自己的生活,無論這種生活會帶來什麼。這是我們的命運,因為人和人的命運是不一樣的。假若我們來的不是這裡,而是其他更為遙遠的什麼地方,那我們又將怎樣呢?
大約又用了半年多時間,我們小心翼翼、像請一個神仙一樣,在一片驚訝的目光裡把一架琴拉到了家裡……從此我們都擔心那些盜賊,把小屋門上釘了一道鐵梁,窗戶上又搞了幾道鋼筋,換了好多把鎖。當然啦,我們多麼可笑,這兒的盜賊寧可偷走一隻雞、一把钁頭,也不會來偷我們的琴。你聽到有人怎麼說我們嗎?他們說這屋裡整天砰砰叭叭敲盤子砸鍋……他在腹中就領略了美妙的琴聲。孩子出生了,他真的有所不同:音樂的耳朵,繪畫的眼睛,超人的敏感……
我以前無從想象一個母親怎樣愛自己的孩子。你這之前看了多少書,完全按書本的指點去做——怎樣鍛鍊、怎樣從食物中攝取營養、孕育一個聰明孩子所需要的全部條件……你說他會是一個天才——你完全按照現代科學的指導,有過之而無不及;你簡直有點孤注一擲了。「我吃了很多水果,看了很多漂亮的圖畫,聽了很多音樂……我們的孩子會動了,這個厲害的小傢伙,這個可怕的小魔王。」你一遍遍說著。我們多幸福,我們有了一個多麼好的孩子,他會是一個天才……
看吧,我們這個稍微有了一點小毛病的天才,一旦重新返回他熟悉的那個世界——音樂和圖畫的世界,一雙眸子立刻就變得閃閃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