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

我們的目光一直沒離這個低頭沉默的孩子。我真的懷疑這個黃瘦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會做出那樣殘忍的事情。

阿虎一夥都是初中生,一夥五個,平時在一塊兒抽菸、泡娛樂場所,看暴力片和色情片;其中三個有偷竊史,兩個強暴過女生——受害者竟然是大他們好幾歲的高考插班生……聲色犬馬一直是他們最喜歡的東西。他們總是逃學,湊在一起弄錢,然後就去「蹦迪」,喝酒,看片子,到大街上找錄影廳和酒吧,叼著雪茄閒逛,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內容。

有一天黃昏,大約是七點多鐘,他們喝了酒,一塊兒搖搖擺擺,走到一個賓館的南牆根下。這兒有粗粗的法桐樹,有常綠灌木,地處近郊,安靜,車輛少,是戀人們的好去處。幾個少年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悄悄摸到正在親熱的男女跟前,先不出聲看一會兒,然後猛地吆喝一聲,把對方嚇個半死……這一次他們走了幾圈,很失望,沒看到什麼。後來「呆子」——他們給阿虎取的外號——發現了一輛車,「呆子」說那車停得位置很怪。

幾個人悄悄轉過去,端量了一下,都說那車很棒,式樣也新,簡直沒見過。這車停在了路旁法桐樹和灌木之間,像是要藏起來。

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琢磨一下這輛車。他們很快隱到了大樹後面。其中的「老大」十七歲了,長得又黑又壯,滿臉疙瘩,總是先下命令讓別人幹——而這一次有些例外,他自己先摸上去了。他看了一會兒才回來說:「他們在車上正‘忙’呢。男的不像‘大款’,女的三十多歲,有個鑲鑽石的小提包——裡面準有大錢。」

他們都打起了小提包的主意,後來又一塊兒認定:這輛車真是饞死人了!

幾個人又嘁喳了一會兒,決定劫車——把車開出幾百里,先兜幾天風痛快痛快,然後再出手:那筆錢能讓他們樂上好一陣子!說幹就幹,其中一個馬上從包裡掏出一根繩子,說到時候必須把兩人捆起來……

他們像貓一樣爬過去,五個人一塊兒上,竟然沒有驚動車上的人。直到離車只有一二尺遠了,這才透過搖開一半的車窗看到女人的長髮。五個人不動了,他們都大張嘴巴看著,忘記了一切。最後是「老大」忍不住了,呼一下躍起,喊著「逮住了」,撲了上去。

那男子在驚嚇中跳起來,讓車頂猛地撞了一下頭。就在男子慌慌整衣服時,兩個男孩早把繩子套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剛喊出一個字,喉結就被勒住了。他兩手空抓,一會兒就蔫下來……女的又喊又叫,正想赤腳跑開,被「老大」一把揪住頭髮。「‘呆子’,你他媽的刀子呢?」「老大」一吼,「呆子」馬上掏出了一把不大的刀子。

女的一見刀子就軟了下來。

剩下的時間由「老大」帶頭,先搜遍了男子身上的口袋,掏空了女人的小手提包,然後又強暴了那個女的。五個人中有一個勉強能開車,就發動起車來。他們把兩個人捆好扔下,將車子歪歪扭扭開到路上。車子剛跑了幾百米,有一個想起了什麼,說:「趕明兒他們把車牌子一報,還不捉住咱們?」

於是他們又返回去。

男子捆在那兒大口喘息,昏迷了。「乾脆點吧,‘呆子,’你來!」「老大」把繩子套在他頸上,讓「呆子」勒。「呆子」用力勒起來。女人尖聲大叫,「老大」和其餘三個人就把她的裙子翻上來,遮住臉,然後又把閒下的一截繩子套上去……

破案已是九天之後。

當時這輛車、五個不滿十八歲的男孩,已經把車開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個港口城市……

這個案件在許多方面都創了歷史紀錄。

少年的殘忍。

望著那個十米之外、臉色陰鬱的阿虎,廖縈衛下巴活動著想說什麼,可是很長時間說不出來。後來他只是重複了一遍那個醫生的話,而且有些口吃:「現在真的已經……沒有、沒有孩子了……」

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阿虎,兩眼裡全是恐懼。

阿虎對我們全無察覺,他一直咬著下唇在原地打轉,像在尋找東西一樣,低頭細細地看……

3

回去的路上廖縈衛一聲不吭。

離那幢灰色的四層樓不遠了,我們都看到妍子站在樓前等候。她有些急了,老遠就迎上來。她大概在我們離開的時間裡又哭過,眼睛紅腫。她看看男人,又看看我,嗓子有些啞了:

「他躺在床上,不說話,總是閉著眼睛。我說什麼他都不聽,有時候爬起來,扳著窗子往外看。我叫他,他就像沒聽見。我以為他失去了聽覺,離近些喊一聲,他就猛一轉臉。他哭著抱住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傷心過。他一大早就在重複一句話:‘媽媽救救我,救救我……我害怕……’我說不怕,媽媽和你在一起呢……」

妍子嘴唇哆嗦,臉色發青。我們趕緊扶她進屋。

廖若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我退開時輕輕帶門,他卻低低叫了一聲。我趕緊轉回,坐在他的旁邊。他伸手握住了我的食指,臉上浮出了微笑,這時真不像個病人。我想讓他坐起來,想引他說點什麼,可他沒有任何興致。我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斑斕的圖畫上,他似乎高興了一點。他坐起來,動作麻利地翻動著。這些畫除了牆上貼的,還有床頭櫃裡畫夾上的——我們一塊兒把它們鋪在床上。廖若興奮異常地睜大了一雙眼睛。我問他是否還記得這都是什麼時候畫的、畫每一張的具體情形?廖若說當然記得啦。我們一張一張欣賞。

「你最喜歡哪一張呢?」

他指著畫了一條狗、一片綠草裡挺出一枝漿果的那一張;還有,有一張畫了日落黃昏:一片無邊的荒原,上面三三兩兩的腳印;一個很小很小的影子消逝在遠方……我覺得它意境深遠,表達了一份說不出的孤獨和渺茫。如果不是一種臨摹的話,那麼我敢說這遠不該是一個孩子的心境。我問:「這幅畫是什麼意思?」

廖若遲疑著,「那個黑影就是我啊。」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到海灘上。我想到海的另一邊去。」

「哪一邊?」

「就是太陽落山的那一邊。我有一天走得很遠,想走到太陽落下去的地方,看一看那裡有什麼——我知道有一個島。我迎著它走了很遠。爸爸媽媽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他們以為我走丟了,到處喊我。那一次他們找了好久,我把他們嚇壞了。當時我只盯著落下去的太陽往前走,什麼都忘了。這幅畫就是畫了媽媽和爸爸那會兒站的地方——從他們那裡看,我就是這個樣子吧。」

我仔細看了看,發現有暗紅色的光芒把那個小小的身影勾勒得非常生動。這幅畫彷彿在訴說許多東西、蘊含了許多東西。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幅了不起的少年創作,作者小小年紀,就有了一顆深遠孤獨的靈魂。可惜,這些對於人的一生來說,它來得還是太早了一點。

廖若沉默著。停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叔叔,什麼是‘林泉’?」

我心頭一怔。因為他這樣問讓我毫無準備。我不相信他的父母會跟他說這些。我故意問:

「什麼‘林泉’?」

「不要騙我了。他們這幾天老在談‘林泉’。他們在商量是不是把我交給那兒!」

看來一件事情要瞞住自己的孩子是多麼困難,他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敏銳十倍。可我不能告訴剛剛去過的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我想了想,試著對他這樣描述:「‘林泉’是一個公園的名字,裡面有很多動物;一片很大的樹林,有灌木、喬木,有各種各樣的野花。林子裡有泉水,所以叫‘林泉’。它們匯聚一起就成了河流,成了小溪,流向大海,匯入蘆青河……」

「那兒有大河馬嗎?」

「也許。不過……」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害怕?我們什麼時候去那兒?」

我心裡撲撲亂跳,說:「不,你錯了……‘林泉’很遠很遠——它簡直太遠了……」

廖若生硬的目光盯住我:「你在騙人。爸爸和媽媽有一次說:‘林泉反正離這兒也不遠’——他們這樣說過。」

「那離這兒也有幾百里吧……」

廖若的目光暗淡下來:「我想到林泉去。」

「……」

「我們快到林泉去吧!」

我心裡非常難過——難道這真的是命中註定?不……正這時我突然聽到遠遠的傳來一陣呼喊。我伏到窗前,卻什麼也看不見。

呼喊聲越來越近了。我聽清了,是以前在小果園聽過的那個瘋子的聲音。

「發大水了啦——發大水啦——」

我把窗子關上。可是這聲音仍舊穿進屋裡。

廖若從床上一躍而起,神往地從窗上看著,說:「你聽,你聽!」

我讓他不要理睬,說那是一個瘋子在喊。

「瘋子?」

廖縈衛和妍子大概在門外聽過了我們的談話,這會兒進了屋子。妍子安慰孩子:「不要聽瘋子亂喊,到床上去吧……」

廖若怔怔地看著窗外,像是一點也沒有發現爸爸媽媽走進來。

「發大水啦——發大水啦——」

瘋子終於離得更近了,他扯著嗓子大喊,在街巷上來回奔跑。這一刻我又想起了那個雨神的故事,眼前閃過她苦苦尋覓鮫兒的身影。可惡的旱魃誘騙並擄走了她的兒子,從此她就騎在馬上挾風攜雨奔跑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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