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們

3

最後她還是講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陽子離開時特別囑託小涓,讓她有時間去看看淳于黎麗,有什麼事也好照應,只是讓她一定不要把對方的事情告訴我……我聽了一聲不吭,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原來陽子比想象的更善良也更細緻。他可能認為淳于黎麗正與那個處長在一塊兒,不想讓我再摻和進去——他覺得我對她的關心應該到此結束了。但他又怕淳于黎麗會出什麼事,就暗裡叮囑了小涓……我從心裡感激陽子。是的,我當然明白那種沒法解脫的沉重到底來自何方……這樣靜默了一會兒,我還是變得急切起來:急於知道關於她的一切——可小涓說她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面了,「這是真的!我去她的宿舍,小門老是關著……」

在她的目光下,我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們像兄妹一樣,很感動。淳于黎麗在這兒常常流淚,她說不知道你在那兒怎樣了……她說不能去看你,因為她發過誓……她當時正跟一個處長戀愛,可後來才知道,那叫什麼‘戀愛’啊,那完全為了離開兄長——我問那個人可愛吧?她沒有做聲,只是苦笑。最後一次見她時,她說馬上就要登記結婚了……」

「什麼時候?」

「上個星期天,不,星期六……」

我一聲不吭。

「你從來沒有見過那位處長嗎?」

我搖搖頭。

「陽子也沒見過,他只是老遠見他們坐在一條石凳上。我出於好奇,有一次就看了一下,是偷看。那個男人五十左右,臉色很黃,頭髮稀稀的……」小涓咬了咬下唇,「有一天,淳于黎麗在這兒玩,往外掏東西,不小心把自己的一封信掉在了沙發墊上,她走了以後我才發現,原來是處長寫給她的。我好奇,就開啟了信。有一些焦乾的玫瑰花瓣掉出來;當然是一些熱烈的情話,讓我不好意思。信的末尾還畫了一隻小貓。原來這個大男人愛貓成癖,直到現在還是摟著貓睡,所以人並不壞……處長是剛剛離婚的,他愛人到淳于黎麗的學校那兒好一陣鬧,全校的老師都圍在那兒。那一天她在我這兒待著,我們倆談了一夜,天亮時她還要趕回去上課……」

我想起了什麼,問:「淳于黎麗在哪個學校?」

「她就在小寧的學校啊,是小寧的老師。」

我愣了一下:「不可能!」

「淳于黎麗教他們音樂,還負責他們的手工製作課……」

我想離開了。我想馬上回去……小涓在後邊喊,我充耳不聞。我急急地往學校趕去……學校門前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天太晚了。

我返回家裡,梅子正把小寧從膝蓋上扶下來,給他輔導功課。不知為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粗暴,這在過去是很少見的。梅子奇怪地瞥我一眼。我說:「小寧,來,你把所有的手工製作都拿給我看看……」小寧高興得跳了起來。梅子說:「我正為這個批評他呢,他的功課越來越差了,以前都是一百分……」

我沒有在意梅子的話,一直看著小寧從一個紙盒裡邊搬出了一個更精製的小紙盒。小紙盒開啟,他的手工製作、這些了不起的創造全攤在了寫字檯上:一隻綠色的斑馬、棕色的小青蛙、小貓、小刺蝟、大公雞、一輛火車、一柄斧子、一隻小花籃……它們都做得精美絕倫,我真有點不能相信,這竟是小寧做成的!每件手工製作品的邊緣上,都有紅墨水寫下的分數,都是滿分。我撫摸它們。梅子在一邊看著。

「多麼好,做得多麼好!」我忍不住感嘆。

「這是過去,現在做得越來越差了,你看,這是他現在做的。」

我發現在另一邊放著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剛剛做成的小貓。

「這是第二次製作了,你看,還不如第一次做得好。」梅子把兩隻貓擺到了一塊兒。

小寧有點委屈,看看母親又看看我,後來終於忍不住了,鼻子一縮哭了起來。

梅子去哄他。

小甯越哭越厲害,怎麼也哄不好。梅子生起氣來:「還好意思哭呢,沒有進步反而退步,你越長越大了……」

我讓梅子做飯去。她走了。接著我就把裡屋的門關上了。我問:「小寧,不要哭了,給爸爸講講:這是怎麼回事?」

小寧抽泣著:「原來的淳于老師告訴我這樣做、那樣做,有時還親手給我修改。可現在換了另一個老師,她理也不理我,對我們小同學一點也不好……」

「就是淳于黎麗嗎?」

「嗯。她對我可好了,老要抱著我,同學們都走了時,她就抱著我。」

我的聲音像嘆息:「啊,那她現在哪兒去了?」

「好長時間沒來上課了,差不多有兩個星期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小寧瞪起眼睛問了一句。

「我明白了你功課落後的原因。這不要緊,淳于老師還會回來的。」

小寧望著我:「我們都想淳于老師,我愛她,爸爸!我愛她……」

「你愛她嗎?」

「我特別愛她。」

「特別」兩個字在稚嫩的小嘴裡吐出來讓人感動。我撫摸了一下他的頭髮,開門出去。

梅子就站在門口。我看了她一眼,她走開了。

4

第二天我要去學校接孩子。

學校門口,大概我是所有家長中來得最早的一個。我在刷了綠色油漆的大鐵門前徘徊,學校的老傳達笑眯眯地看我。他大概在想:多麼好的一個父親!當然老人誤解了,我是所有學生當中最差的一位父親,我有點失職。我只想孩子長大了,長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時候,回憶起他的童年,也許會給我一個公正的評價……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學校門前的人仍然沒有多少,問了問老傳達才明白,原來離下課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我覺得自己這會兒有點好笑。

正這時,我見過的小寧那個班主任拿著粉筆盒從一間教室裡走出來,那隻貓正等在那兒,她彎腰就抱起來。她正要走向辦公室,可往門口瞥了一下發現了我,就抱著貓走了過來。我告訴她來接孩子。「來這麼早呀?」「我第一次接孩子,疏忽了放學時間……」

姑娘笑了,邀請我到辦公室坐一會兒,我去了。辦公室裡一個人也沒有,她把粉筆盒放在了一個沒有開啟的風琴上面,貓卻摟得緊緊的。我看了一眼,是一架嶄新的風琴,不過這架風琴跟我在園藝場子弟小學看到的那架風琴大致一樣,只是上面灑了好多汙跡,在這裡基本上是被當成放雜物的小木桌用了。

「你會彈風琴嗎?」

「大家都不喜歡彈,現在有手風琴了,還有一架鋼琴——我會彈鋼琴。」

「風琴的聲音多美啊!」

她笑了,下頦蹭著小貓的臉,它很快發出了呼嚕聲。我突然想到她說過「知道你一點……」有些好奇,就問:「有誰向你說起過我嗎?」

「淳于老師。她提過你……」

「淳于黎麗!她今天在這兒嗎?」

「沒有。你不知道嗎?她請了婚假。」

「噢。」

「不過後來好像他們吵架了,她走得很突然,她愛人到我們學校裡來問,我們都不知道啊。新郎慌慌張張的……不知她現在回來了沒有……」

下課鈴響了。我走出辦公室。我的眼睛搜尋著,看到小寧就大步走過去。他笑嘻嘻地伸出手來牽我。我把他抱在懷裡……小寧給摟得太緊,喊起來。

我大步流星地把他抱出校門,放到那架吱吱嘎嘎的腳踏車上,猛力往前蹬。小寧在車子上喊著「爸爸」,我什麼也沒有聽清,嘴裡卻在唸叨:

「她不辭而別……」

「誰不辭而別?」

我沒有回答,把他放到了離家二三百米的巷口說:「爸爸出去一趟,你回家吧。」

小寧不解地站在那兒。我返身騎車走了。

我直接到了那個機關宿舍,問了一下傳達,打聽了一下那個處長的住處,然後急急地找去。我敲開了一個貼著喜字的暗藍色的小門,是二樓的一套三居室。

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我說找處長,老太太就喊著往裡走了。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他把燈按亮了。這時我看清他的確很老了,頭上還包了一塊毛巾,肩上蹲著一隻貓,這時不好意思地從頭上取下毛巾來。我發現他兩眼浮腫,神色慌張,一臉憔悴。我開口就問:

「淳于黎麗在嗎?」

「你是?」

「我是她老家的人。」

「老天,你看,我快急死了,我正……」

「怎麼回事?」

「你看,」他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紙條,「她留了張紙條,我下班來家一看,就是這麼一張紙,人不見了!」

我一把將紙條抓到了手裡,見上面寫了這樣幾個字:「我回母親那兒去了。」

我覺得眼前一陣恍忽,腦子裡嗡嗡響著。

我重新去看那句話時,紙條已經從手裡飄落了。

「怎麼、怎麼回事?」

我問:「你見過她的母親嗎?」

「沒,沒有啊,她從來沒、沒講過母親……」

「你這個混……球!」

「你、你怎麼罵……你罵誰?」

「你這個昏頭昏腦的傢伙,我告訴你:她母親早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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