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琢磨他的意思。

「林泉總有一天會發現我的……他們會重新把我拉到水邊……‘你必須喝’,那個穿白大褂的人命令我。這種水讓人變得昏昏沉沉。我攥住他,把他的頭按進了水中。他沒命地掙扎。另一些人跑過來,後襟給風揚起來——白大褂裡邊是一色的黑衣,黑衣上的鐵釘閃閃發光……我害怕了。他們一下撲過來,往狠裡揪我。我的牙都給磕掉了。他們逼我承認:你是一個精神病人……」

武早的淚水從鼻子兩邊流下來。

「我的好兄弟,他們硬是把咱倆分開。他們見了你就握手,客客氣氣,這是在哄騙——你剛一離開他們就往死裡折磨我,你看我身上臉上,這些傷疤……」武早說著脫下了外衣。令我驚奇的是他真的渾身佈滿傷疤——如果這些傷疤不是他發病時自己撞傷抓傷的,那就只能是他人折磨過——這是可能的嗎?我正忍住驚訝,充滿疑慮地看著,他把頭一下抵在我的胸口:「他們不會罷休,到處找我,你出去時千萬要看看後邊有沒有跟蹤的人……」

我安慰他,設法將一點藥粉摻在水中讓他喝下了。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漸漸合上。我悄悄地把屋門鎖了,退出來。這時候我多想去陽子和呂擎的屋子裡坐一會兒,因為睡不著。可是我站在門口聽著他們發出的鼾聲,只好忍住了。

3

白天,我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去照顧他、安撫他。我設法彙集起他過去曾經喜歡過的一切,讓鄉間音樂,讓柺子四哥的狩獵故事,讓萬蕙那些家長裡短,讓鼓額那種深沉溫柔的目光……這一切去簇擁他安慰他。我期待所有這一切能夠化解他心中的煩惱、焦躁和不安。

這些稍有作用。可後來我驚奇地發現,大鬍子精卻能讓武早真正地鎮定下來。

這個粗魯的鎮長一見了他就直截了當地談生意,談酒廠的生產。而每逢這時候武早就發出了果決而堅定的聲音。有一次他對大鬍子精說:「你必須在這個秋天之前把那個裝置搞到,搞不到就甭打算在春天釀出第一批酒來——還有我說的橡木桶,對,就是橡木桶,別的不行——你找的那些制桶匠根本就不能用。那不是一般人可以隨便弄弄的,不是做櫃子箱子。我要親自指導。你先按我說的去搞吧。」

「搞一套新裝置,財政上負擔不起,他們園子裡又沒有那麼多錢……」大鬍子精在武早乾脆利落的指揮下倒是有些蔫,說話像呻吟似的。

「那就去那些倒閉的酒廠看看。他們的裝置閒在那兒,賣不出去就是廢鐵。不過我得親自鑑定才行。」

大鬍子精討好地豎起了拇指。我在一邊看了真是高興。

冰涼的月光下,肖明子吹響了笛子。那種笛音是萬蕙和柺子四哥最喜歡的。月色下,在閃亮的葡萄葉的露珠上凝聚了多少故事。多麼好的夜晚哪,在這笛聲裡,我看到羅玲來了,她是悄悄地走進來的,默默地在他身邊坐了。笛聲在安靜的夜色裡可以傳向很遠。野雞的叫聲被壓過了,大海灘上只有這冰涼的笛聲,像一曲溫暖的、在夜空和樹隙裡流動的愛情故事。這笛聲裡,我驚奇地發現武早一動不動,靜靜地聽著,目光望著黑黢黢的葡萄藤蔓……我走近了武早,他握住了我的手,鼻音很重地說:「我一抬頭就看到了!瞧她就在月亮下邊……」他大概把羅玲錯看成了象蘭。

遠處的蘆青河汩汩流淌,這條河今夜離我們多麼近啊。「你聽,聽到了河水聲嗎武早?」他抬起頭來。遠處的確是河水奔流的聲音。北面大海的潮聲也可以聽得清晰。那嘩嘩的水浪啊……我突然想起那個夜晚我們一起讀過的句子,吟道:「……撞在岸上的波浪一個一個潰散了,但是海洋總之獲得了勝利……」

武早點點頭。月光下,他整個人就像一尊雕像。

這個夜晚我也在想:那個女人也許真的該來一趟,來看看武早……

兩天之後,就像是神靈指點似的,那個人真的來了——萬蕙遠遠地就看到了,她最先出門迎接,接著是滿眼新奇的鼓額和肖明子,所有人都匯聚到葡萄園門口那兒。是的,真的是她!呂擎和陽子像端量一個怪物那樣看著來人:她騎著一輛小小的紫紅色摩托,像上次見過的一樣,穿了米黃色的風衣,圍了雪白的頭巾。與過去不同的是,她的車上好像馱了一個大包裹。這時我在心裡咕噥了一句:

「你可來了!……」

摩托猛一下停在了園門那兒。她終於沒有直接闖到園子深處。她老遠就微笑著,揚起手向我們打招呼。萬蕙和柺子四哥他們高聲應答著。

許久不見了,她仍像過去一樣年輕,體態輕盈,勻稱修長,臉龐緊繃繃的,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她的兩眼很亮,看上去溫馴而熱情,走近了,大大方方地與所有人打著招呼。她握著我的手說:「我們又見面了。我是來看武早的。」

我想武早還在他的屋子裡呢,他如果知道你來了還不知怎樣呢。這時我把她引向呂擎和陽子,她伸出手去。我在一旁看著。我發現她稍稍顯得大一些的嘴巴張著,露出晶瑩白亮的牙齒。一個迷人的、火熱的少婦。這兩個人對她不會失望的,因為她的確是可愛的——如果她能和武早在我們葡萄園裡安一個家該是多麼好啊!這無論對於我、對於整個的葡萄園,都是一個不小的福音。可惜這只是幻想,大半不會成為現實。

我伸手指了指東邊一間屋子,象蘭點點頭。那裡就躺著一個為她死去活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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