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孤竹和紀的後代已經可以講一口純正的海角語,但遷徙較晚的一批人只會說蒙古語。
在漫長的歷史當中,萊夷人總在不斷遷徙。這是為什麼?面對著比他們更強大的部落和民族的攻擊,如果不懂得屈服和妥協,那就只有遷徙……像貝加爾湖以西的土著,還有當年在狄族和戎族強大進攻下的黃河中下游土著,與萊夷人最大的區別,就是血液中天生缺少一種強悍的桀驁不馴,結果很快被同化、消失……
血脈激動著萊夷人,使他們不能夠停歇,不停地走、走,尋找最後的一點希望,尋找立足點,尋找自己可以作為家園的那一塊陌土……面對強暴,他們永遠只是一個拒絕,於是就只有遷徙,只有潰散和流浪。如今的萊夷人在這個世界上廣為分佈,像天上的星斗一樣撒遍了夜空。他們已經被密集的人流所裹挾,所淹沒,人們只有從這之間的某一雙眼睛中去捕捉那一絲憂鬱,那種永久的漂泊不定、永久的孤單……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一旦染上了這種血脈,就會走個不停,就會尋找正義並永不屈服。他們有著更為苛刻的操守和內心的戒律,已經越來越悖於現代精神。可是這個消亡的過程卻是極為漫長的,他們也許與整個地球的消亡同步,但願他們的步履放得再緩慢一些、再緩慢一些。他們不必那麼匆促,也許他們註定要消亡,等待他們的仍然是以往一樣的悲壯結局——這之前他們仍在急切地尋找,在龜裂的土地上尋找青苗,在乾枯的樹椏上尋找果實,在沒有希望的地方尋找驚喜,在沉沉的午夜裡尋找陽光……
3
深夜裡我與古紙殘片為伴,與幾個世紀以前的身影相依……我一人坐在黑影裡,關燈長坐。小寧睡了,梅子也睡了。不知什麼時候有人翻身,也許是我驚動了他們——是梅子,她走過來把檯燈按亮。她看著我疲倦的面容,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她憐憫地伸出了手,後來靠著我坐下。這夜晚有點冷,並因為這寒冷而變得漫長。「睡不著嗎?」「睡不著……」
她翻翻秘籍複製件,又拾起一些陳舊的紙片,她一直感到怪異的是我為什麼迷上了它們。她所知甚少,甚至懷疑它們會與我有什麼曲折的關聯,而我也沒法給她講得更清。我只能告訴她:我在尋找我們整個家族的來龍去脈。我說:「你們這個家族不是萊夷人」——在我的粗略考查中,你們大概屬於「魚族」——儘管這也使人很容易想到瀕臨東部沿海的萊夷族,可是魚族和紀族、孤竹族卻實在沒有什麼血緣關係。我不知是高興還是失望地向她指出這一點——她笑了,說我多麼喜歡幻想……
「魚族多好啊,我就願意吃魚,這與我的那個氏族有關吧?」
我答不上來。我說:「魚族肯定與魚有著密切的關係。你們魚族的後人都很漂亮,就像你一樣。你們大概是魚變的……」
「去你的。」她把我推開了。
在這個夜晚裡,我擁抱著魚族的女兒,看著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黑沉沉的窗外,嘈雜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從窗戶湧入。在這樣的夜晚,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與她熱戀的情景。那時她還是一個二十多一點的嬌小姑娘,長得很瘦,看上去簡直是不堪一擊。我想做她的保護人是很好的。因為我足有一米七八的個子,胸肌發達,只用一隻胳膊就能把她托起。她曾經為自己長得這麼弱小而不好意思,我說不必這樣,這樣就挺好。我說以後我要牽著你的手一塊兒走。
是的,在所有的假日里,我們都一塊兒走,走個不停——我們爬山,到河邊去,甚至乘郊外汽車到很遠的寺廟遺蹟,去尋找一點奇觀。我們倆發現了一株很大的白果樹,手扯著手仍不能把它的軀幹圍過來。我們還做過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說到郊區的鄉間集市上買一些亂七八糟的手工藝品,還一塊兒偷偷請病假去爬泰山,逛寺廟……我們拍了不少照片——後來就是這些照片為她惹了不大不小的禍患——她把這些照片散放在自己的床頭櫃上,被未來的岳母發現了。那時候他們並不同意她跟我在一起。岳父惡狠狠地呵斥她。魚族的女兒說:「我們只是一塊兒玩玩,這也不可以嗎?」「不可以。」岳父在極其憤怒的時候說話總是更為簡約,可這樣愈發讓人感到嚴厲和蠻橫。
我們熱戀的那幾年裡,岳父深深地刺傷了我。後來很久我都沒法和他談上幾句話。那時面前這個嬌小玲瓏、長了一對杏眼的姑娘給了我很多安慰,也給了我勇氣和力量,與她那個家庭鬥爭。她把最好吃的東西從家裡偷出,補充著一個單身漢馬馬虎虎的生活。我給喂胖了。那時她還在做打字員的工作,我業餘時間塗抹了很多,她都給我偷偷地打出來,一式兩份,給我一份,自己留一份。她真的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文字。那個時候我迷戀著地質學,同時還和她一起迷戀著藝術,這也說明我們都年輕——青春真是個好東西啊……儘管她不寫什麼,可是她甚至比我還熱愛這一切……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該有多好啊。後來結婚了,一年一年過下來,人就離那些美好的想象越來越遠了……現在看,一個單身姑娘本身就是一次幻想,她怎麼能不喜歡幻想?
人的一路向前,必要丟盡了幻想——這會是我們所有人的不幸嗎?
我卻沒法放棄,儘管有時我也那麼厭惡——可這不是幻想的過錯,是我沒有那樣的能力;幻想本身具有永恆之美。
這個寒夜我想,我不厭其煩地探索的萊夷族長長的、永無盡頭的遷徙,鮮血寫下的反抗的歷史,就是一首永恆的歌。我終有一天要把這首歌譜寫下來,唱給我的所有朋友聽,唱給這座城裡的人聽,唱給東部平原上的人聽,特別要唱給梅子聽……梅子啊,你應該回到歌的時代,你應該重新回到那個時代……梅子的眼光突然從窗戶上收回,看著我,她突然問了一句:
「那個淳于黎麗好久沒見了,她怎麼不來了?」
我沒有回答。她搖動了我一下。我只說:
「她遷徙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這句話讓我自己也驚訝起來。可梅子竟然信以為真,再不做聲。停了一會兒她又問:「那你什麼時候回葡萄園啊?」
「很快,很快就回那兒。」
「你願意走嗎?」
「我要去那裡等你。」
她看著黑漆漆的窗戶:「可是我會在這座城市裡等你。」
我嘆了一口氣:「那就讓我們互相等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