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擎故意湊趣說:「那你不停地吸菸可不好。」
黃先生的臉龐轉向他:「你錯了。我講過,什麼都是一種習慣的過程。」
呂擎站起來。黃先生不安地瞥了瞥他。我發現黃先生實際上是很喜歡客人的,他這個年齡根本耐不住寂寞,喜歡熱鬧。他大概擔心呂擎突然離開吧。原來呂擎要參觀一下黃先生的書——對方聽到這個請求兩眼飛快地、愉快地閃動了一下:他也是很喜歡炫耀的。「可以的,對你們這樣的朋友,還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用食指叩了叩桌面,老婦人出現了。
「你開啟書房,請兩位客人參觀一下。」
老婦人取出了一個石榴紅小木盒,從木盒裡提出了一把鑰匙。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去。
我見過這間書房,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驚訝。呂擎倒是一進門就吆喝了一聲:他是個喜歡書的人,父親是一位大翻譯家,藏書也算多的了,可那書房比起這兒就顯得寒酸了。他家最多的是古書和外文書,而這裡卻是一排排套書,都是漆布精裝,在燈下閃爍著高貴的華彩。呂擎貪婪地看著:沒辦法,喜歡書,這同樣是一種血脈裡的東西。他不知不覺地陷入了一種沉醉的狀態。他看得很慢、很細。
一會兒黃先生在門口說:「接通了。」
我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麼接通了?」「李大睿接通了,我跟他講了,說有兩位同道要去打擾一下。」
我們這才醒過神來。黃先生說:「我跟他講了雜誌的事情,我說需要找一下你舅舅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傢伙在電話上哼哼著,我說冗言務去,一定要給我應下這個事情……還好,他最後在電話上下了個保證。你們可在適當時候給他回個電話,號碼是……」
他好不容易囉嗦完。我們急於知道的結果終於有了,這多少讓人高興。我們繼續看書。
4
我想和呂擎去見李大睿,他卻猶豫起來,後來又說先讓陽子去打聽一下。「怎麼打聽?」「就是遠距離了解一下。」「你該不是讓陽子代我們去接觸他吧?奇怪,你最先推薦的人,這會兒又拿捏起來。你知道他不會和陽子談什麼的。」「我明白。不過還是先讓他去吧。」呂擎有點懶洋洋的。我知道他這個人有潔癖——他一直像害怕病菌一樣躲閃著一些人,見黃先生已經是勉為其難了。我嘆了一聲。
陽子倒樂於接受這個任務。他一口答應下來。隔了幾天他回來了,見了我興沖沖地說:「那個傢伙現在已經發了大財了。」「這我們知道。」「有些事情恐怕你們想不到。他如今在南方北方都是有名的一個大發行商,在全國建立了一個了不起的發行網,南到海南島的三亞,北到黑龍江的漠河……國營幾個大的圖書集散地,比起李大睿也是小巫見大巫。一般人的膽子可不行。他別的生意也做得蠻好,雞蛋已經不裝在一個籃子裡了;他現在運轉的書已經讓人眼花繚亂了,比如說手頭的這三本,就可以淨賺幾百萬……」
陽子從挎包裡掏出了三本。一看封面就知道是什麼貨色,這種書在海濱小城、在各地的書攤上比比皆是。不過眼下這三本書的名字好像很陌生:《豔女志》、《呻吟記》、《吻劍》。封面都很花哨,畫了女人,女人眼睛上都描了一點綠色,頭髮是黃黑綠三種,多少像妖怪。
陽子笑著問:「知道這三本書的作者嗎?」他看看我和呂擎:「告訴你們吧,都是小煤的大作。」
我們笑不出。
「小煤是他的秘密武器呢!她從一開始就是公司的臺柱子,如今更是。沒有她,公司現在會差很多……這可不是誇張。南南北北,只要一聽‘小煤’兩個字,書商頭上的捲毛都豎起來了,二話不說就大批訂貨!這是真的,市場有鐵律,小煤是多少年暢銷不衰的公司法寶……」
呂擎的樣子簡直要哭了。我則用心聽著。
「李大睿與所有書商不同的地方就是這個秘密武器。別看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文筆奇峭,想象也特別……像這三本書,五十多萬字呢,我小半天就看完了,痛快啊,一看上去就挪不開眼。她怎麼懂得那麼多?太多了呀,怪不得萬磊老講她是一個‘小天才’、‘絕代小佳人’。他以前設法領我去看過,沒什麼特別的呀,長得黃黃瘦瘦,說起話來像蚊子一樣,整個人風都能吹倒,胸脯平平的,一點魅力也沒有,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搖搖擺擺。腰倒是細,只一拃——一個小病人兒,怪可憐的,老天,就是這樣!」
我在陽子的興奮絮叨中隨便翻了翻書,淨是一些惡俗的字眼。我把書推到呂擎面前。書的名字很歪,頗合一些人的胃口。我心裡疑惑的是,在幾年前她就在炮製這一類東西了,那時她還是多小的孩子啊,她究竟是怎麼寫出類似的東西並製造了南北大暢銷呢?還有,我們的大地上真的有如此龐大的惡俗之胃、飢渴之腹,它們一齊張大了等待,等待著消化這一攤汙濁?既可怕也可疑,但巨大的銷量卻是最好的證明。天哪,無以療救,沒有辦法,這是一個現實……我看看呂擎,他絕無翻動的興趣,只是吸著煙冷眼相看。
「在他們那一行裡,誰都得佩服李大睿的這個小姨子。她就是他最好的搭檔。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對兒,誰也離不開誰。這其實是書界裡都知道的……」陽子還在嘮叨。
「是啊,你聽,」呂擎看看我,嘲弄地說,「這才是‘書界’呢!」
我在想:是的,李大睿和小煤在一起,就可以更多地體驗無恥之境。小煤只有不到二十歲,李大睿可以從容地傳授。我覺得世界真是有趣,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裡,既有梁先生、黃先生和聶老,還有李大睿和小煤這樣的人物。
陽子又想起了萬磊活著的時候,說:「萬磊那時曾有個‘雄心壯志’,那就是‘打下小煤’。萬磊談到女人從不用‘征服’兩個字,也不用其他字眼,只用‘打下’。他動不動就說‘打下’這個‘打下’那個。萬磊看上去是個放浪形骸的人,其實還算比較嚴肅的。他的死也絕不僅是因為情殺。真的……」陽子說到這裡無限感慨:「這個世界啊,這個世界啊!時代發展到了今天,什麼奇怪的事情都會發生——看來毫無瓜葛,毫無必要——有時卻真的能發生點什麼……看吧,一個繪畫天才誰也沒有招惹,可是……嗯!咔嚓!」
我和呂擎一聲不吭。陽子又推論:「萬磊之死說明,在人性的深層、生命的深層,他的存在已經大大地激怒了一些旁觀者——有時可能與這個旁觀者相隔千里萬里、隔著重洋、隔著一個宇宙呢,可是天才的光芒還是輻射到對方眼裡,讓他夜不能寐,牙齒咬得亂響,最後就來干涉你了——這干涉會是各種各樣的,當然最厲害的一手就是把人連根除了……」
我發現陽子最近有點憔悴了,這會是因為憂傷嗎?萬磊以前總是從一個固定的方向尋找原因——他一看到陽子發蔫就說:「陽子被小涓給搞垮了,你們看吧,他給她整慘了——她用了什麼手段呢……」我這會兒在想,他眼前的憔悴肯定與萬磊的死有關。陽子說過:天一黑他就要把門閂上,「那幫傢伙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下手了,他們專殺青年畫家……」
呂擎吐一口煙:「一個人整天擔驚受怕,即便是個天才也很可恥。」
陽子愕然地看著呂擎。我把話題引開,問陽子:「你到底認為這三本書寫得怎樣?」
「你自己看吧,你得承認她有些高招——一個‘黃色天才’吧。」
呂擎說:「什麼狗雜碎。不是這個把那個幹了,就是那個把這個殺了……無恥的人只會衝著暴力和性使勁兒。」
我想不僅是黃色書籍如此,那些所謂的名作、把評論家搞得半死不活的東西往往也是這樣的貨色。
呂擎嘆著氣,說我們最不該打交道的,就是這樣一夥。
陽子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到了鮮花和糞便交融的時候了,不要嫌髒,人一旦染上潔癖就得餓死。「再說人本來就是複雜的動物,兩重性、矛盾。就像萬磊說的,一個女高音歌唱家才華橫溢,可能還是一個破鞋哩;一個道德家同時又是大貪汙犯;有人是舉世聞名的大慈善家,可能同時又虐待自己的父母;最勇敢計程車兵,說不定還起勁地搞同性戀呢……」
萬磊這話說得倒是透徹,我馬上想到了正在看的那本小書,它始終讓我懷疑:至少有一部分出自呂擎的不眠之夜……可惜萬磊不讓人喜歡,又死得太早。想到萬磊,無論如何我的心裡還是有些惋惜,在我眼裡,這個傢伙並非一無是處,不僅有才華,而且也有拼勁兒。有一次他為了畫一套畫,關在屋裡一個多月,幾乎不洗臉不洗澡,餓了只隨便啃點東西,那幅畫作完了,出來時差不多人也要半死了……在其他方面也常常讓人吃驚,比如說他到底為什麼極想接觸小煤,就是一個秘密。陽子說萬磊想通過小煤接觸李大睿,讓這個腰纏萬貫的傢伙給自己出資搞一次大型畫展。萬磊與陽子不同,很熱衷於畫展。再說他別的方面也很需要錢,很嫉羨李大睿的花錢如流水,帶著小煤或是其他女人出入這個城市最高階的場所,還常常約一些朋友找好玩的地方,玩膩了拔腿就走。有一次李大睿聽說城南郊的大水庫邊上建了一個水上賓館,就約上幾個人到那裡去——那一次小煤也把萬磊叫上了,他回來告訴陽子,說那個李大睿闊得啊,簡直就沒有辦不成的事:他們住在水上賓館,要用賓館的遊艇玩,可不巧這遊艇正用來接待一個外國旅遊團。李大睿火了,說非租這條遊艇不可,就直接提了一個挎包找了經理——事情於是成了。他那一下就扔了十來萬。李大睿出差,如果不是自己帶車,都是把整整幾間軟席全包下來,兩邊都要住上自己的弟兄。他喜歡開飛車,無論城裡城外都是一樣,沒有什麼關卡對他不是暢通無阻。這一切都靠錢……但是萬磊接觸小煤的真正原因,陽子說絕非是錢的問題——那到底又是什麼呢?
我們分手時,我帶回了這幾本書,想看看弱不禁風的小人兒寫出了什麼。
小寧非常喜歡這幾本書的封面,他還不怎麼識字,只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梅子瞥了一眼,馬上從小寧手裡把書奪下來,「你怎麼能帶回這些?你昏了嗎?」「不要緊,他反正看不懂文字。你看,畫了這麼多美女,讓他看看也不會有太大壞處的……」
梅子真正惱怒了。她把那幾本書扔出了房間。我笑著又從外邊撿回來。
晚上,我真的開始研究這本書了。我看得很粗。有些片段寫得蠻有趣味,蠻生動。我不得不承認,這本書的作者長了一個非常古怪的小腦袋,這個小腦袋的溝回曲折特別多,應該說極有才華,可惜只配挨一頓臭揍。如果有某位道德家被書中的什麼撩撥起來,用拳頭照準她的小鼻樑來一下,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想這些東西任何人看了都不能無動於衷。神奇的豔女,性格雖迥然不同,但個個長於調弄男性,而且嗜好怪異……這個年紀不大的小人兒,究竟是怎麼擁有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念頭?還有,她記錄的那些痛苦而焦灼的呻吟,那些長久不息的苦念,又是怎麼回事?人世間這些詮釋不盡的隱秘,她又是怎樣捕捉和記錄下來的?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謎。我想如果是一個對人性葆有好奇心的人,真的應該見一見這個奇怪的作者。
我仍然約呂擎去找李大睿。他沉著臉不說話,抬頭看窗外那棵老槐樹。那棵樹上曾經綁過那個老翻譯家。兒子大概在想當年的情景,耳邊又聽到了噼啪作響的皮帶聲……那是一個讀書人,一個真正的大學者,在國外生活了好多年——本來一切都挺好的,四十年代末心裡一熱就興沖沖地回來了,回來搞「建設」。一個手無寸鐵的白面書生能搞什麼建設?不過是用那枝筆介紹了許多名著,嘔心瀝血做個不停。後來人就因為這個不願饒恕他……在受盡了各種各樣的汙辱之後,又把他從這個小院裡驅趕出去。老人最後是凍餓而死的——我又想到了小煤的書,它如今居然可以印出,可以堂而皇之地擺放在書店以及大街上,簡直不可思議。時代真的不同了,前一個冷酷得令人恐懼,後一個腐臭到讓人掩鼻。但不同的形式顯示了相同的內容,這就是醜陋和野蠻的力量、殘忍的力量,它們無所不能……院子裡的老槐樹開始脫落葉片,準備迎接嚴厲的天氣了。它看上去與大街上的那些老樹沒什麼兩樣,所不同的是它的軀體曾經與另一個不幸的軀體緊緊相挨,親眼目睹了小院裡的慘劇……呂擎說昨天晚上母親又跟他談了很久。話題一如過去——為了讓你留校媽媽費了多少心啊,你卻一年年晃悠下來。「媽媽的下半輩子一直在整理爸爸的遺著,健康都給損害了。她只能從這種工作中得到愉快和安慰。可我一想爸爸這輩子,還有他的那些朋友,心裡就害怕。這棵老槐樹綁一個爸爸就足夠了……他的眼睛還在望著我呢,這目光其實是拒絕我,不讓我走近。他真的在讓我離遠些……媽媽說一切都過去了,我說沒那麼容易,永遠都不會過去,或許一切才剛剛開始呢。我相信父親的靈魂升到高空的時候,會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那個遍體鱗傷的軀體……他的靈魂一定是帶著一點殘酷的幽默感離開的。我才不會做一個戴著眼鏡、面孔蒼白、心地善良、永遠敏感卻又永遠無可奈何的人哩。我得想法讓自己變得粗蠻有力……誰能讓我輕信?這已經很難了。」
是的,我們這一代都不再輕信,可又心有不甘,問題就在這裡。我想說:你父親那一代太嚴肅太天真,一生都想舉著火炬,可那些在火光下走路的人卻要解下腰上的皮帶狠狠地抽他,直把他打得皮開肉綻……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怪譎,你看那幾本黃書,你能相信一個小女孩會寫出這樣放蕩曲折的小書嗎?你父親在整個學界都享有威望,他的智慧和才華,還有他的善良卻不被容忍;反過來一個下流邪惡的小女孩在這個世界上卻能夠縱橫馳騁……我說:
「我們去吧。」
「去吧,可能我們天生就是要與這夥人打交道。我想咱們混得可真不簡單,跟這樣的人走到了一塊兒,不錯,挺有出息——是的,我們活得不能太拘謹,不能缺乏幽默感。再說他要變著法兒出那個列印本,幹得不錯。我們去吧。」
他笑著看我。我覺得他笑得很詭秘。
5
李大睿電話上的聲音很隨和,不知怎麼卻使我們有點掃興。見面時間是第二天上午。聽黃先生講,他在接待那些外地書商、指揮旗下的實業時,都使用了邊邊角角的時間——他總是把每天裡最好的一段時間用來遊玩和娛樂。而他這次與我們見面的時間正是上午十時,這該是「最好的一段時間」吧?那麼對方是想和我們娛樂一番?
李大睿電話上說要用車子接我們。一會兒真的開來了一輛藍色轎車。車上沒有任何人,只有司機自己。車子走到半路響起了呼叫的聲音,司機隨便咕噥了幾句什麼。我在想李大睿這種人:不停地跟生活開玩笑,生活也就對他露出了笑容。而另一些總是對生活板著面孔的人,就會挨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話筒又響起來,那個司機嗚哩哇啦講著什麼——好像是幾句外語,對,他講的是英語。能講一口流利的外語,這才配給暴發戶開車?汽車開得飛快,一會兒駛進了一座有雪松的庭院,在一幢小樓跟前停住了。這可能是李大睿城區的一個住處,而更復雜更高階的一處別墅群還在郊外。
原來這兒只是他用來辦公的地方。有個黑黑的胖子站在臺階上,司機朝他點點頭。黑胖子走上前來說:
「很高興認識你們,黃先生給我講過多次了……」
我愣了一下:「您就是李大睿先生嗎?」
他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真的是他。這個人並沒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西裝革履,而是穿了一件寬鬆的衣服。不知為什麼我一眼注意到了他的鞋子——那是幾萬元的進口名牌,上面沾了一點泥巴,沒有好好擦過。他跟我們緊緊握手,動作有力,只利落地一握,然後朝大門一擺:「請!」
屋裡有些陰。鋪了厚厚的地毯,門廳走廊都是。穿過走廊,來到了一個客廳。這個客廳比黃先生的客廳要闊氣一些,可也比那個客廳髒一點。呂擎扶了扶眼鏡,剛坐下不久就讚揚起那幾本黃色書來了,讓人忍俊不禁。但呂擎故意閉口不提另一個小冊子——那部列印稿。讚揚聲中,李大睿竟然毫不隱諱地說:
「這是我小姨子寫的!」
他神閒氣定,不像是幽默。正說著,一個臉色蒼白、個子不高,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子從一個角門裡走了進來。她懷裡抱著一隻貓,有點驚慌失措的樣子——一開始真的很容易被誤解,以為她見了生人發慌;但後來才會明白:這只是一種特殊的意態姿容以及目光,是那種特殊的女子常有的某種慌促神色。不過她的眼睛在這張極為蒼白的臉龐上顯得實在突出:特別清澈、特別黑又特別大,像閃電一樣明亮。
我們的目光全被她吸引了,不由得一齊去看——她大概就是那個小煤了,不過這麼快就見到了她,這有點太出乎預料了。讓我們馬上失去懸念的是李大睿接下去的一句話:
「小煤,過來啊,剛才這兩位先生還提到你呢。」
小煤朝我們友好地點頭,嬌弱非常的身子顫顫地走來。李大睿給我們一一作了介紹。她一隻手攬著貓,另一隻手伸出來。這隻手小得像貓爪,柔若無骨,五指收縮時讓人想到一枚小小的白色橡皮球:我們面對的彷彿是一個精靈,或古代傳說中被精靈纏身吸附的少女,一個被生活中某種隱秘的折磨害得不堪忍受的生命。
她在一邊坐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旁若無人、急匆匆地記了幾句什麼,然後就抱著貓站起來,點點頭走掉了。
「她很忙。」李大睿說。
接著我們開始談實際問題——對方進入很快。對他來說就像平常談生意一樣,放鬆得很:「本來嘛,我是不願接這種活兒的,你們知道我很忙。我沒有心思為這個跟舅舅打交道。可是黃先生講了,說你們都是有學問的人。我非常崇拜有學問的人。」說到這兒他很真誠地向我們點點頭。我注意到,他臉上那種嘻嘻哈哈的樣子果然沒有了,變得很嚴肅:「我原來是做教育工作的,後來就轉了行。可我就是尊重你們搞學問的人。」
呂擎說:「對不起,更正一下,我們都不是搞學問的。」說著指一指我:「他現在是個體戶,種葡萄;我前一段也辭職搞過家用電器店。」
李大睿笑了起來,說但願我們能合作得挺好。我們詳細地談起雜誌的情況。李大睿說:「如果把雜誌轉讓給你們,那個老川流不會甘心。他提的條件很苛刻吧?」
我把川流的條件講了一下。他拍拍腿:「我估計嘛,有些老傢伙臨死是要咬一口的。實際上他們的雜誌早就該死了,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我說:「川流老師還是很有威望的,他掛一下主編,可能對雜誌也有好處,他不會過多幹涉的。」
李大睿笑了:「你太天真了,那要看什麼時候,氣候一轉,他還是要把雜誌抓在手裡,那時候他又該強調‘主編負責制’了。雜誌是你們救活的,反過來受氣就太不值得了。」
呂擎說:「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我們也留了一手。」
李大睿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呂擎。
呂擎說:「我們要跟他訂一個合同,合同上寫清楚,終審權在執行副主編那裡,而且這個雜誌的名字也要改。也就是說,雜誌過去的歷史就此結束。」
李大睿嗯嗯著,說不過得請舅舅幫一手才行——「他如果認了這事兒,他就會為你們操辦。」
我很快接上他的話:「那當然,所以我們才來找您幫忙。」
「我是一個生意人,實話說吧,我答應給你們做這件事是看在黃先生的面子上,我以前欠他的——這樣講吧,做生意是不能搞賠本買賣的,是不是?」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心裡暗暗納悶:這個傢伙已經是億萬富翁了,有這麼多資產,還要從我們身上榨點什麼?
「我不過是想借雜誌社的牌子,在那個海濱小城搞一個發行部,讓它輻射整個半島地區——我們會派人去經營,或者你們雜誌社再出一個人,但管賬的要是我們公司的人。」
我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個傢伙真是滴水不漏。還好,要求不高。他說:「如果你們同意這樣,牟老這邊由我去做。」我心裡一陣高興。我在想,發行部只要寬臉答應了就成,這不是問題。我擔心的是另一方面。我說:
「只要發行部不惹麻煩就行,比如說,像《豔女志》什麼的,我怕它會影響我們的雜誌……」
李大睿站起來:「那當然了,有毛病的書都是走另一渠道,公開的發行部是不會搞這些的,這個你儘管放心。」
我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