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儒林穿梭

1

我認為與林泉和酒城的成功交涉,是我長時期以來最為自豪的一個成就。武早終於待在了我們的園子中。這其中經歷的麻煩簡直一言難盡……我終於可以長舒一口了,開始了在那座城市與東部平原之間的穿梭。我的頻繁歸來使梅子感到高興,她認為我的生活也許從此開始,將發生某些重要轉折。她期待著。她說從不記得這些年裡我這麼多地返回城裡……小寧開始上學了,他揹著紅色的雙揹帶書包站在面前,讓我心中一陣激動。雖然岳父岳母他們與梅子分住兩處,算是不同的家庭——他們是以那棵了不起的大樹為標誌的「橡樹之家」,而小寧就站在我和這個家庭之間……我很早就發現,自己最初是有意無意地後來卻是刻意地將梅子和小寧掙脫那個家庭。也許我的這種努力過於急切了,一度起到的作用正好相反——梅子正不動聲色卻又異常堅定地反抗著……我緊緊擁抱著身負紅色背囊的小小讀書郎,感受著他稚弱而柔軟的軀體。有無背囊是大不一樣的,一個小男子漢從此就開始了遠行。

梅子大概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我的這種頻繁穿梭恰是為了最後能夠擺脫這座城市。我和朋友們都在為一次長久的遷徙作著精心準備。如果成功了,那麼我們的人生就將翻開新的一頁,梅子就將面臨極其重要的選擇了。不過我堅信她在那一天只會走向我們,我們都會成功。

我與呂擎一起找雨子和主編川流會談。很多非常實際的問題需要探討,我們深知:只有在各個方面掌握一個準確的「度」,才不至於把事情弄糟。過分的貪圖和奢求只會導致失敗,這裡的確需要忍耐和承受。我把與小城文化界以及葡萄園即將展開的合作與呂擎和陽子詳細討論了,他們都認為把合作敲定的時機已經成熟。

但這期間川流一直堅持所謂的基本條件,且非常苛刻。呂擎卻不認為這是川流的主意,說一定來自雨子。「雨子是老頭子的精神支柱,這傢伙心眼多得很……」我又想起了他與對方那些難以盡言的疙瘩,卻沒法解釋和規勸。我相信他對於雨子的成見大多來自誤解。我後來不得不說:憑我的印象,雨子是個十分單純的人,是一個很溫和的「儒雅之士」,身上並沒有那麼多的市儈氣。我甚至認為在這座城市裡,他是極少見的一個優秀分子。呂擎說你算了吧。陽子也批駁呂擎,而吳敏則站在我和陽子一邊。這就使呂擎愈加反感。最後他竟然不願和我一塊兒去找雨子。

我獨自與雨子和川流會面。結果沒什麼進展,看來也只好暫時接受他們的條件——只是暫時而已。我想把另一些東西放在未來的合作中去解決。我嘗試著對雨子談了自己的想法,因為我內心裡真的信任他。

我沒有錯,雨子是可以信賴的。他最後進一步交底說:當雜誌轉讓給你們時,他本人將徹底脫離具體工作;即使成立一個範圍很大的編委會,他也不會參加。他要轉向出版社的另一項工作。「至於說川流,我相信他也是很要面子的那種人,你知道這一茬知識分子不同於後來——很對不起,我這樣說有些不恭,不過的確是事實。」

我心裡同意雨子的分析,也很感激他。我一再邀請他和愛人濱有時間到我們的葡萄園去做客。我覺得雨子從情感上真的站在我們一邊。談起這份雜誌最終的前途,雨子提了很多建議,他讓我們更多地與黃先生接觸——「那人有深刻的背景,他父親是政界的一個元老,雖然現在沒有多少權力了,但影響仍然很大。除此之外黃先生本身的交往也異常廣泛,別看他那麼年輕,卻認識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從政界到文體界。總之,他肯定能幫上你。」

雨子的話讓我又想起那次奇怪的聚會。那一次留給我的除了好笑,就是荒誕不經和難以化解的疑惑。不過後來想想,一個少年如此氣派地調動起很多淺薄的和不那麼淺薄的人物,也該有幾分道理、幾分奧妙在吧。而且對於黃先生,雨子肯定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不會隨便說說而已……從雨子那兒回去後,我一直想與呂擎一塊兒去找黃先生。可是當他詳細聽了我對這個少年的介紹之後,鼻子一哼說:「我才不與那些小混子打交道。」我強調說這只是一種瞭解、一種探求,是為了我們的雜誌,再說也不可能對我們構成什麼損害。可他還是堅持說:「他只能是個騙子。他那一夥也是。」

呂擎有時過於武斷,也太苛刻了。

最後費了不少口舌,甚至說了那個列印本就是黃先生找人批駁的——呂擎終於勉強同意去見黃先生。不過他還是說:「這個年頭騙子太多了,你會發現這座城市裡到處都是騙子——本來滿懷希望地信賴了一個朋友,不久就會發現這個朋友也是個騙子。有的乍一看還蠻像個書呆子、事業狂呢,全身心投在自己的事業裡,可日子久了,大不了還是個騙子。騙子太多了,老讓人失望、害怕,弄到最後連我們自己也懷疑起自己來了——我們是不是騙子啊?你說這個世界可怎麼得了?這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他正這樣咕噥時,吳敏來了。我發現她比先前消瘦了一點,大概在那個店裡做老闆娘也不容易——不過她顯得更有風韻了,開敞的額頭下一對黑眼睛更加迷人。這使我想到了雨子對她那個店的頻頻光顧,以及他關於美的一些獨特理論……當雜誌辦起來時,呂擎絕不會把她一個人放在城裡的,因為他不放心雨子:呂擎對那個沉著的、總是微笑的人最為厭惡;吳敏對他所有公允的評價,在呂擎聽來都難以容忍。吳敏這會兒很詳細地詢問了葡萄園的情況,對它的一切特別在意。她是個非常精明的人,問這一切,無非在為自己和丈夫的未來做一些權衡和打算。我想這是一個合格的妻子必要做的。我曾讓梅子在我離開的日子多與她接觸,一方面是化解寂寞,另一方面也為了讓這樣一種性格和世界觀對其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吳敏誕生在一個小城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在嚴酷的年代裡回去的,我想正是她父親寧靜、深深的孤寂,給了她氣質上許多特別的東西。她的溫文和柔腸是任何女人都難以匹敵的,它們配合了那副微黑的面容,簡直有一種無堅不摧的力量。

2

我和呂擎找了黃先生。半年不見,這個人好像又成熟了許多,背頭梳理得更為齊整,頭髮留得也更長了一點。奇怪的是他穿上了一雙中式棉靴,這與他結起的領帶和身上的高檔西裝很不協調。剛進門時我們在客廳裡等了許久他才出來,臉色很不好看。老婦人小聲告訴:黃先生正生著氣。原來,黃先生剛才還在裡屋用電話訓斥一個人呢,這人正是那個偷書的小濟。他氣沖沖地嚷著,砰一聲扣上話筒,出來了。

他抑制著心中的憤怒與我們握手,把我們讓到對面的沙發上。老婦人端來兩杯綠茶。

我和呂擎喝著茶。黃先生也呷了一口,兩手撫著自己的膝蓋。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站起來,在藍色的地毯上踱了幾步,然後又坐下。

老婦人回到客廳裡,俯在黃先生耳旁咕噥了幾句,他立刻大著聲音說:「讓他來!」老婦人小聲說:「客人們?」「不要緊,讓他來!」

老婦人出去了。一會兒,外邊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黃先生大仰在沙發上,拖著聲音說:「進來——」

一個人探頭探腦出現了。這人馬上引起了我的好奇:大約有四五十歲,長得矮小,乾瘦乾瘦,鬍鬚發黃,稀疏的頭髮,有點賊眉鼠目的樣子。他兩手用力地往下垂著,見了黃先生,碎步往前移動一下,然後低頭哈腰站著,像一條餓壞了的狗。

呂擎臉上泛著笑意。

黃先生好像只面對這一個人似的,冷冷地問:「出來了?」

「出來了!」

「你幹得不錯呀。」

「黃先生,你知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我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開始的時候……可是到了第二天才……」

黃先生輕輕地噓氣。對方的嘮叨停止了。黃先生好像這才記起有他人在場,看了看我和呂擎,喝了一口茶。

我示意呂擎站起來,說到外邊門廳裡去一會兒,請他們先談事情。誰知道黃先生很大方地把胳膊揮動一下:「你們請坐,」然後又指一下面前的人說:「你繼續講,簡要些。」

那人吞吞吐吐。黃先生來了氣:「說嘛!這都是我的朋友,說說不妨。無非就是偷一本書嘛,這有什麼了不起!」

我明白了:這個人就是「小濟」,是那個因偷書入獄的人。

「……第二天停電,這倒是個機會,我想屋裡安的那些警報裝置也不會響了。我從前一天敲掉玻璃的那個地方爬進去,可沒想到他們養了狗——過去是沒有狗的……」

「你為什麼不搞清楚?」黃先生厲聲問。

小濟慌慌點頭:「是啦是啦,都是我的疏忽大意。」

「說得輕巧。你險些壞了我的大事。」

小濟差不多聲淚俱下了:「我辜負了您的栽培,知道壞事了……可我進了局子,無論受怎樣威嚇折磨,也閉口不提您呢,千辛萬苦我都能忍,就是不能連累黃先生。黃先生待我恩重如山……」

黃先生煩躁地用手拍拍桌子說:「滾去。」

小濟往後退著,點著頭,退出了客廳。我聽見他在那邊與老婦人小聲說著什麼。

黃先生指著合上的門說:「這傢伙辦事就是不利落,我讓他去取一本書……」

我聽了心裡發笑:這個「取」字用得多麼巧妙。

「他卻把自己給搞到了看守所,笨手笨腳,就為了一本書!判了三年!我託了很多人,找上李大睿,結果還是搞了個監外執行。這些王八蛋,我總有一天給他們一點顏色瞧。李大睿畢竟出面了呀,他們應該高抬貴手了是吧,結果還是監外執行……」

黃先生罵著,鼻子開始抽動。我腦子裡再次閃過了那本《駁夤夜書》——最近雖不能說讀得如醉如痴,但總算頗受吸引……我們接著扯起了別的,待他情緒好一點就談起了刊物的事。他吸了一枝煙,那枝閃亮的菸嘴吸引了我的注意:碧綠色,中間有一個圓圓的東西,他每吸一口,它都要飛速旋轉一下。他這時把菸嘴取下來,朝前伸了伸比畫說:「辦份雜誌有何難?不就是印一本書嗎?」我解釋它跟印書不一樣,它必須有刊號……黃先生笑笑:「印書也必須有書號啊。」

我再次跟他解釋:一本書與一份雜誌管理上的區別,如定期出版、有關部門的批准,等等。

黃先生嘻嘻笑了。這時我才覺得他像一個孩子。他站起來:「你們知道嗎?我剛才講的李大睿,就是城裡最有名的個體書商,他一個人包攬了南北幾座城市的出版和發行。」

我知道有很多個體書商具有翻江倒海的本事,他們與出版社合作,搞來大把的書號,然後出些暢銷書之類。我們都知道這個體書商,他勢力極大,聽說如今除了做書,還經營起地下賭場和紡織業之類,已經是個億萬富翁。我看看呂擎,說對這個人已經是久聞大名了。黃先生拍拍沙發扶手說:「李大睿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不是他,換了別人,十個八個也進去了……」

我看看呂擎。

黃先生接著說:「因為什麼?他舅舅就是牟瀾,你們知道牟瀾吧?」

我們不語,只聽下去。

「本來牟瀾就能把小濟這點事罩起來,壞就壞在另一些人也插手,事情就夾生了。有一次連李大睿也差點給抓起來。那一陣風緊,結果還是逼得他花了這個數——」

黃先生豎起五個手指。

「五萬元?」

「五萬?五十萬!」

黃先生說五十萬在李大睿那裡是九牛一毛。他進一步證實:李大睿如今已經有了上億元的資產,一排豪華轎車,幾處大房產,其中有一處最棒的別墅群蓋在市郊。

「我姓黃的比他就不算什麼了。不過我的老爸也幫過他的大忙,我的話他還是多少聽一點的。你們要辦雜誌,如果信得過,我可以找一下李大睿,讓他找找牟老。」

3

我明白,如果李大睿肯幫忙做點什麼,事情當然好辦多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就得跟這個人建立聯絡——這究竟算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看看呂擎,他正皺著眉頭,發出滿意的哼哼聲。那人是神通廣大的,據說手下還有一幫十分能幹的人,他們與各色人物都有關係:官場、黑社會,更不用說所謂的文化界了,幾年來已經織成了一張網。以前聽說過一些蠻有意思的故事,如這人最早起家的時候,一些寫黃書的槍手都是他的座上客,特別傳說他有一個天才的小姨子,叫「小煤」,就是這樣的好手,剛剛十八九不到二十歲,卻能寫出非常老辣的黃書,讓人人讀了都難以忘懷,比戒毒癮還難——開始只有很少幾個人知道李大睿的這個秘密武器,後來卻越傳越神。小煤在文化出版界漸漸成為一個傳奇:什麼黃瘦纖細,弱不禁風的仙女;什麼出語驚人,才華橫溢,立馬可待,等等。這種傳說曾讓陽子入迷,他說:「有一天我非要看看這個人物不可。」又說:「我真想畫畫這樣的姑娘……」他說過這話不久又沮喪地告訴:「不必看了,人家萬磊早就下手了,那叫先睹為快……」李大睿自從發財以後就變得五毒俱全,但常說的一句話從來沒有變過:「要對得起舅舅。」他搞女人、搞不法生意,都說「要對得起舅舅」……這個人一度非常張揚:有人看見他夾著一麻袋錢等紅綠燈,說要去銀行存款……傳說歸傳說,我一直讀的那些文字如果真的來自他,那麼這個人會遠比想象中的還要複雜許多。

到底找不找這個人呢?我與呂擎交換著目光,在黃先生的客廳裡沉默。呂擎的目光告訴我:當然!黃先生吸著煙,笑眯眯的。我發現這人情緒變化很快,剛才還怒不可遏,這會兒已經悠然自得了。我突然記起另一件事,很想問問他的職業——此人就坐在這套寬敞的房子裡,與書為伴,而且家裡還有一個上年紀的女僕……這真是奇怪,算是一個稀罕之物,一個從少年時期就走入了神秘的異人。但想了想,還是作罷,因為這會顯得非常唐突。他吸著煙說:

「你如果同意走這門子,我現在就可以打個電話,約了時間就能見他了。一般人他是絕對不見的。」

我正遲疑,呂擎卻抬起頭,直截了當地問:

「黃先生,您自己認識牟瀾嗎?」

「牟瀾?我怎麼會不認識!這個牟老頭有時還親自上門來看看我的書呢,有時留下吃飯,讓我陪他喝一小杯葡萄酒。」

我一聽到「葡萄酒」幾個字,馬上想到了武早。

「你喜歡喝葡萄酒嗎?」我問。

「我喝的都是一些很好的葡萄酒。」

「什麼葡萄酒?」

黃先生好像不屑於講。他笑了笑,那種冷冷的笑大概是擔心別人聽不懂吧。他不知道我有一個釀酒師朋友。

「我喝乾葡萄酒。馬爾灑拉……」

「它是西西里島產的一種乾白,勁道很大,有一種樹脂焦油味兒。」

黃先生站起來,望著我。後來他有點突兀地坐下,咕噥:「我認為馬爾吳瓦西更好一點……」

「那是希臘東海岸出產的,很香,但不甜,勁兒也很大。」

我儘量把聲音壓得很低。黃先生顯然興奮了,他在藍色地毯上踱起步來,又走到我的身邊,拍拍我的肩膀,想說什麼又止住了。我想這個黃先生好比放在瓶子里老熟的葡萄酒——他到了我們這種年紀會變成什麼味道呢?武早說有一種高階葡萄酒,為了取得那種黃顏色而又不願放在橡木桶裡老熟——那樣就會損失掉一些酒,只得裝在玻璃瓶裡,在瓶中扔上幾塊橡木片……我想這會兒該和呂擎給這個小傢伙扔上幾塊橡木片了。

接上去我又談起了很多世界名酒,把這小子震了一下。呂擎又談起了牟瀾的事,堅持讓對方親自為我們介紹,這樣就可以免去那個中間環節。黃先生說:「為你們兩個做事情我可以親自出面,不過實話實說,如果難度太大,恐怕就得李大睿幫忙了。」「為什麼?」「牟瀾是李大睿的舅舅啊,再說他還要依靠這個外甥。」

我驚訝地與呂擎對視。

黃先生說:「看起來牟瀾是李大睿的靠山,實際上牟老真正依靠的是這個外甥,要每年提供給他幾十萬元零花錢……如果李大睿一定要為你們辦成這件事,那就一定能辦成。」

看來他把一切都講給了我們。現在我對這個黃先生多少有點好印象了。我們最後決定,還是先找一下李大睿。黃先生立刻進屋撥電話,未通,只得再等一會兒。黃先生對我們東部平原上那片葡萄園很感興趣,說如果有時間的話,也要去那兒「旅行一下」——這時我終於有機會問黃先生做什麼工作了。他梳理了一下頭,重新續上一枝煙,語調慢吞吞的:

「我原來在建委資料室工作,喜歡搞搞資料。圖書工作是後來呢,我身體欠佳,就在家裡養病了,兼了一個足球俱樂部的顧問……」

呂擎發出了奇怪的屏氣聲。我回頭一看,知道呂擎在努力忍住笑,這才發出了那種聲音。我問黃先生:「什麼病?」

「哦,嚴重的咽炎,」他左手食指頂一下張大的嘴巴,「我每天都往裡噴一種藥粉。這些年下來好一些了——過去我跟你們談這麼長時間話根本不行。」

我讓黃先生多保重,主要是保重嗓子。黃先生搖了搖左手,說:「習慣了,什麼事情都有個習慣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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