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什麼大計劃?」

「我們以前談過造酒和雜誌的事嘛,那會兒還是亂想,而今真的要幹起來了——咱們的酒廠到時候全靠他了……」

四哥一談到「造酒」兩個字就興奮起來,咂著嘴,彷彿已經品嚐了酒的滋味,「咱要有了自己的酒廠,那是什麼成色啊!這事要辦就得上緊,武早的病?一點都不礙事的!」

「怎麼會不礙事呢?」

「上次他來我們談過了嘛,不礙事的。」

「那會兒我一直在場,你們沒有談這事兒啊。」

四哥哼一聲:「你不知道哩,我們一有工夫就拉酒。除了造酒,我們什麼都拉不成了——他病了,只能拉拉造酒;這活兒他太熟了,別說生了一點小病——就是睡著了都能造出一壺好酒!你信我吧,這種事兒我再清楚不過……」

3

葡萄園最繁忙的季節即將到來。離收穫還有一段時間,在這之前我們不僅要備好筐籠,還要趕在收穫前噴灑最後一次藥水,特別是要趕走那些飛到園裡的灰喜鵲。這時誰都鬆懈不得,一天到晚要不時地放開喉嚨呼喊。那些灰喜鵲呆在園子附近的雜樹林子裡,一有工夫就打個旋兒飛下來,把長長的嘴巴插進快要成熟的葡萄顆粒中。它並不是把一顆葡萄的甜汁全部吸光,而是要挨個嘗上一遍。這是非常頑皮也是非常討厭的一種鳥,它們的恣意妄為,留給我們的是災難性的後果。在這些日子裡,只要太陽還沒有落山,柺子四哥、萬蕙,我們所有人,甚至還有斑虎,都要在園子裡來往奔忙、不停地喊叫,有時把嗓子都喊啞了——灰喜鵲還是一群群往園子裡飛,而它們又是一些受保護動物,我們不能與之動槍……這就讓人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

斑虎對此有說不出的憤怒,它迎著那些飛來飛去的灰喜鵲吠叫,露出了威脅的牙齒,灰喜鵲卻大笑著落在架子上。在這方面只有鼓額做得最好,她的嗓子響亮而純正,那呼叫簡直像唱歌一樣。萬蕙和柺子四哥最喜歡聽鼓額在園子裡拍著手掌喊叫。這個小姑娘昂著沉沉的、大大的額頭,在園子裡往復奔走,灰喜鵲也就遠遠地立在楊樹上看。它們大概想等她的嗓子啞了再飛回來……在炎熱的夏天,一場大雨之後,葡萄冒杈就要瘋長,我們必須將其按時扳掉。打冒杈的工作常常把我們累得精疲力竭:我們每天都要盯住葡萄樹,沿著長長的架子來複奔走,就像紡織廠裡的巡線女工。大家戴著一頂草帽,只有柺子四哥和肖明子除外,他們兩個早已曬成了黑人。汗水和葡萄杈沾上的綠汁摻合在一起,把我們塗抹得周身綠濛濛的。還有那些硬撅撅的葡萄乾枝、藏在綠葉中的鐵絲接頭,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把胳膊劃上一道道血口。葡萄的冒杈被折下來,然後堆成一堆一堆。它們像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水汪汪油亮亮,使人想到腳下的這片泥土蘊含著多麼巨大的能量。

堆在地上的冒杈歸攏一起,然後再打成方方的一捆扛出園子。它們沉極了,簡直壓得人直不起腰來。我覺得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喘不過氣,臉被葡萄蔓擁著,因看不清路徑一次次被絆倒。一捆捆葡萄藤蔓扛到園子外面,由萬蕙用鍘刀切成一節一節,培上水土漚制綠肥。

萬蕙一個人做活可以抵得上好幾個人。她使用一把很大的鐵鍬,一下下把結實的土塊掘出。她揮動鐵鍬的時候,胳膊上的肌肉一稜稜凸起,長長的頭髮粘在臉上,汗水順著黑紅的臉龐淌到下頜,又順著脖子流到前胸。她見了我就喊叫一聲:「大兄弟到樹陰下歇歇吧!」即便這樣喊的時候還是用力揮動鐵鍬,或伸開長長的胳膊,把鍘碎的葡萄藤蔓抱在胸前,奮力一揚,撒出一個扇形。她有時要放下手裡的鐵鍬跑過來,不由分說搶下我肩上的沉重,大步流星抱到鍘刀旁邊,撲哧一聲扔下……

給葡萄噴藥要兩人合扳一臺壓氣機,兩人擔水,一人手持噴霧杆噴藥。通常是我和萬蕙扳壓氣機,四哥持噴霧杆。萬蕙為了讓我省些力氣,總是用力地推著拉桿。這種單調的一推一拉的工作是很消耗體力的,特別是在炎炎烈日之下。汗水一滴滴落到壓氣機的踏板上,一會兒就把它打得溼漉漉的。我赤裸著上身,陽光已經把後背曬脫了幾層皮。萬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因為汗水老要將其貼在身上,她就揪一些葡萄葉塞在衣懷裡,看上去怪異而又有趣。

我的兩隻手先是通紅,後來就打起了水皰。柺子四哥給我找來一副線織的手套,這樣雖然舒服一些,可一會兒手套就摘不下來了——擠破的水皰把它粘在了手上。萬蕙揪下一些葡萄葉子塞到手套裡,再讓我把手插進去。難以忍受的還有腰、兩個臂膀,它們都疼得鑽心。每一次推動壓氣機都要俯仰一下,兩天之後我的腰痛極了。但我咬著牙關一聲不吭,因為這時鬆開了壓力杆就再也不能工作了。

肖明子和鼓額負責擔藥水。他們從園子一角的磚井那兒把攪絆好的藥水擔來,因為有葡萄架的阻礙,每次都要繞上很遠。斑虎跟在他們兩人身邊跑來跑去,尾巴上,臉上,到處都沾上了藍色的藥水。

休息時大家躺在葡萄樹下,鼓額和肖明子與斑虎臥在一起,我和柺子四哥萬蕙他們挨近著。滿身的衣服粘在一塊兒,溼漉漉的身子又沾滿了沙子。儘管疲累,卻是非常愉快。勞動使我擺脫了莫名的頹喪,我發現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讓沮喪離開,只有勞動。勞動讓我疲憊不堪,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我遠離了沮喪,這是極其真實的一種感受……每次休息時間只有十幾分鍾,一晃就過去了。柺子四哥說一句「起了」,大家就要哎哎喲喲地站起來。四哥先一拐一拐走開,手持噴霧杆在那兒等待,我卻怎麼也爬不起來。萬蕙就過來拉我一把。

萬蕙不想讓我再扳壓氣機,可我無論如何還是要和她一塊兒抓住那個手柄。萬蕙儘管氣喘吁吁,還試圖給我講點故事什麼的。我知道她想讓我忘掉疲憊。她的故事很簡單,沒有太大的曲折,也沒有出人意料的結局。這些故事只有她來講才合適。我一點也不膩煩。她說蘆青河裡有一條黑魚,黑魚又怎樣變成了一個人,那個人又怎樣迷上河邊的姑娘,讓她生了一個半魚半人的孩子——這孩子鑽到河裡,游泳的技術比誰都好……還說:大年三十晚上,他們莊裡的人迎接了一位大姑娘,大姑娘和他們一起包水餃,可是一邊包水餃,就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抓起一塊生肉吃,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後來他們知道,那個大姑娘是一個狐狸變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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