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雨子很書呆子氣,也很真誠,而且主要是——很特別。我不但沒有笑,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被他打動了。我沒有做聲,卻又想起了吳敏。我想大概雨子對吳敏也是這樣一種態度、一種情感吧?我說不出話來。那可能僅僅是一種「心靈上的擁有」,可是……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後來就終於問了:
「如果這種擁有某一天變成一種攫取,比如說突破了‘心靈’的界限呢?你知道有時候這種界限是很容易混淆的,也很容易被突破——如果那樣,又將怎麼辦呢?」
「人應該是自由的。我是說,這就要看對方的心靈了,如果他(她)從心上喜歡這一個人而不是那一個人,真的因為擁有這一個而排斥了另一個,那麼作為一個現代人,我們應該接受這一切……」
我想自己還遠遠沒有那麼現代,我甚至覺得這很可怕。可是雨子似乎又在說一種很真切的道理,讓我沒法反駁。我想如果承認對方是自由的,那麼我們因此而引起的不可遏制的嫉妒,我們對於婚姻關係的強烈維護,有時就成了一種準暴力行為——它可以引發暴力,它本身就很粗暴。
4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濱從外面進來了。她邁進門的那一瞬,我的目光正巧落在她的手上,我發覺她的手比常人略微胖了一點。這時我又記起剛才那個老人不停地撫摸這雙手的情景。她對我微微一笑,點點頭,動手把籃子裡的雞蛋和蔬菜取出。如果不是因為一種特定的氣氛中,不是熟悉了對方的某種性格,她的舉止,如她的微笑,或者還會讓客人誤解呢。
雨子小聲向我讚揚起濱來,「你看她多麼好,多麼好。在我眼裡她永遠都這麼美。從我認識她的那天到現在都這樣看,我永遠——我認為自己永遠不會改變看法,永遠不會……你相信我嗎?我這樣認識了她:有一天早晨我去打水,那時條件很差的,許多人合用一個室外熱水管的;我看見有一個姑娘在用磚塊把水管附近凍得很結實的冰砸掉,她見有人來就抬起頭來——天哪,還有這麼好看的姑娘!她的手凍得通紅,自己瓶裡的水已經灌滿了,這會兒是為了別人,怕別人走到水管跟前滑倒——你看她不僅有這麼好的容貌,還有這麼好的內心!我那時定定地站住了,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也忘了自己來幹什麼;我就提著水瓶站在那兒。她告訴我:左邊是熱水管。我這才醒過神來。我向她點點頭,說‘謝謝’。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忘記她。我不顧一切地去追求她,生下來第一次瘋狂成這樣,功課差不多都荒疏了……」
雨子小聲談著這些,濱終於發覺了。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反正提著籃子走到院裡去了。她在那個很簡陋的小廚房裡忙著。
雨子仍然沉浸在往事裡,我覺得他太幸福了。接下去他還在談濱。他說他啊,也許這一生做什麼都不再畏懼,都會很勤奮的,但有個條件,那就是濱必須在自己身邊。他說難以想象一個人能離開自己的愛人到遠方去——說到這兒他大概想起了我有妻子和孩子,「我聽陽子和呂擎講你,就想:這該是怎樣奇怪的一個人哪,我一定要認識他!我要看一看這個人長得什麼樣子,特別要看他長了一雙什麼樣的腳……」
我笑了,忍不住看看自己的腳。
「你終於讓我見到了,讓我看到了是怎樣一個人。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離開自己的家,一個人到遠處去呢?我和濱討論過這個。我們都試圖理解你,可還是想不通。你知道我是絕對離不開濱的。想一想吧,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濱,我一定會死的。」
我打斷他的話:「你不是說,如果有一天,如果一個人在心靈上排斥另一個人的時候,你會給予對方這種自由嗎?」
「是的。可是當她有了這種自由時,我也就不存在了,我可以死了。死也同樣是我的自由。」
我茫然了。我覺得身上顫抖了一下……
正這會兒,濱好像在外面喊了一聲,雨子就不顧一切地往門外跑去。接著他在廚房裡也大呼小叫起來。我到廚房看了看,原來濱在切東西時,一不小心把小拇指那兒碰破了一點皮。
他們倆在那兒上藥,用紗布包紮。我說:「這不要緊,有‘創可貼’嗎?貼上就沒事了。」雨子說菜刀是很不乾淨的,說不定要感染。我一再地安慰他們。
濱把手包紮了一下,重新切菜了。可雨子再也不願離開廚房,就站在那兒看她幹活。我幾次請他進屋,好不容易才把他喚進來。可是雨子從此就心神不定,不斷往窗外瞟。
我們接著談雜誌的事情,雨子並沒有多少興致。他不斷捏弄自己的小拇指,好像他的小指也被碰過一樣。
我要起身告辭了,雨子說:「你不能走。」
他一定要留我在這裡吃飯,說濱就是忙著為我準備飯菜,才把手碰傷的。
我只好留下來。我開始談雜誌的事情:「你們雜誌明年肯定要停刊嗎?取消了一個刊號,多麼可惜……」
「誰說不是呢,不過這要看有關方面高興不高興。他們高興了就給我們保留,等我們有一天經濟狀況好轉時再續上。如果他們不高興,那就得取消,或者直接把刊號轉給別人……有人說這事兒該找牟瀾。他跟我們主編川流很早以前就認識,算是朋友,就因為現在官做大了,對川流也待搭不理的。川流也瞧不起他。有一次川流和我去見梁先生,在那兒把牟瀾臭罵了一頓,說那個人是個粗俗的野蠻人……」
「梁先生怎麼講?」
「梁先生一聲不吭。川流走了之後,梁先生仍然沒有提到牟瀾。我故意問老先生對川流的印象如何?梁先生說,‘談談古畫吧。’」
我覺得那個梁先生,還有川流,都是一些極有意思的人物。
午飯時,濱在高腳玻璃杯裡添了一點紅葡萄酒,那酒的顏色紅得像玫瑰。我抿了一口,是幹葡萄酒。雨子說,「開始我和濱都不願喝這種酒,是梁先生給我們的。他不喝洋酒,有人從海外帶給他,他就給我們了。他說,‘你們是新派,拿走吧。’」
我笑了。
雨子說:「梁先生總說,西方文化失於粗疏,而東方文化又太細膩。他說東方文化由於‘太深奧反而不合用了’,等等。」
我琢磨著老先生的話,呷著幹酒。這酒我不知不覺就喝下了半杯。濱又給我添,並按開了音響。一個外國女歌手慵懶的聲音。窗簾被濱拉上了,屋子裡很暗。在這多少有點沙啞的歌唱裡,呷著酒,讓我想起幾年前歐洲的一個小酒館——在那裡我遇到了一個鼻樑尖尖、長得十分小巧的英國女人,她是小酒館的老闆兼酒吧歌手,為顧客演唱,打著響指,悠然灑脫,那聲音也是這樣的沙啞。朋友把我拉到這個小酒館裡,並告訴她我們是從遙遠的東方來的,她立刻發出了歡快的叫聲,接著特意為東方客人唱了一首歌。
實際上那次我們到那個酒館去,是要會著名的布洛西——很可愛的一個人,很早以前就聽朋友講過,說他如何如何棒,簡直是個「中國通」,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你跟他坐在一起,常常忘記他是一個歐洲人;總之他對中國的藝術才真正叫懂,比許多國內專家懂多了,起碼沒有偏見吧;他來華工作很久了……不過儘管如此我仍然懷疑,一個大鼻子能那麼精通中國藝術?
記得那次我們就喝一種幹葡萄酒。他單刀直入,馬上就談中國藝術。果然懂得很多,談話時還不斷夾雜一些方言土語,特別是粗話——他如此喜歡說粗話,如「他媽的」、「狗孃養的」、「屁話」、「什麼玩藝兒」等等。後來我才明白,他在用這種辦法顯示自己的漢語水平。我被他的努力給打動了,著迷地望著他那雙藍眼睛、他栗黃色的頭髮。這人剛剛四十多歲,卻過早地生出了深皺,這會兒喝完一杯酒竟然哭起來,淚水順著鼻子兩側流下來。
他在哭著咕噥:「可怕呀,可怕呀。你們中國浴血奮戰,趕走了外國人,現在卻忍受著另一種侵略——文化侵略!這種侵略更為冷酷,簡直是慘不忍睹啊……」
那一晚我首先被他的真誠、被他的「感同身受」所打動。我的眼睛也有點溼潤,到後來他伸手摟住了我的肩膀,「現在歐洲文化還是中心。沒有辦法,這裡還是中心。所以說,我們這些人對於中國才是至關重要的。」
我的感動消失了。
接上他一一數道中國的藝術。我不敢苟同,卻不好意思反駁——一個歐洲人好不容易搞通了我們艱難晦澀的語言,還進而學會了那麼多粗話,多不容易啊!我怎麼忍心反駁呢?他越說越多,越說越快,到後來把所有的粗話都用上了。他可真不容易。
布洛西在中國是個有位置的人。不久他路過我們這座城市,我們又在挺好的一家飯店見面了。他再一次用粗話迎接了我,扳著我的肩膀,談紅衛兵,談警察。他告訴:中國轟轟烈烈搞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在上海,還設法搞了一頂黃帽子,戴上了紅袖章。那時他什麼也不懂,只覺得好玩兒,跟著喊口號也是熱血沸騰。說到這裡他哈哈大笑,又蹦出了幾句粗話。他有一種不分青紅皂白的熱情。
濱告訴我,她喜歡這種幹葡萄酒。「太棒了,簡直太棒了。」她說從來沒喝到這麼好的葡萄酒。「你同意嗎?」「同意。不過這玩藝兒酸巴巴的,實在沒有什麼好。」我可能喝多了,就說了句實話,擦擦嘴。
濱砰一下把酒杯放了,驚訝地看一眼雨子。雨子看一眼濱。
我知道他們在心裡嘲笑我,或者同情我。我告訴他們:我還沒有習慣起來。
「歐洲人最喜歡這種酒了。」濱說。
美麗的濱,就是你這樣的人把大鼻子給寵壞了。「我還是喜歡喝甜酒。我也喜歡美麗的姑娘——甜酒和美麗的姑娘才是一家。濱,你眼睛大大的,怎麼就願喝這種酸巴巴的東西呢?」
濱嘴角癟了癟,我擔心再說下去她就會哭起來吧。我結束語般地說:「幹酒這玩藝兒可以喜歡,也可以不喜歡。不能急於喜歡。」
雨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濱抬起頭,嘴裡還含著半口酒,樣子更為可愛。她大概在琢磨我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又想起了梁先生,想那個衣襟上掛滿了飯渣的老傢伙——一個多麼倔犟的老人……可愛的布洛西應該跟梁先生認識一下才好,想想那個邋里邋遢的梁先生扯上布洛西的手,搖搖晃晃走在街頭上,該是多麼有趣啊!梁先生會把他拉到一家街頭小酒館裡——那裡可沒有鼻樑尖尖的英國女人和懶洋洋的音樂,可是那裡會有另一種東西,比如說有一個戴綆線帽的小老頭,正握著自己的二兩小酒,弄一點花生豆和豬耳朵嗞嗞有聲呢。那個布洛西像梁先生一樣,伸手從碟子裡捏起一粒花生米,再吱一聲喝一口小酒……他將因此而成熟起來。
雨子家裡既有聶老這樣懂得欣賞和汲取的遺老,又有梁先生這樣的古舊學人,同時還能如此喜歡幹葡萄酒。這就是本城文化界的頂尖人物。我端起杯子碰一下濱的杯子,雨子也趕忙把杯子湊過來。我的眼睛長時間盯在濱的臉上,在心裡承認:這雙眼睛無比迷人。很多人看來並沒有錯,聶老也沒有錯。可是我覺得臉上被什麼刺了一下,這才明白是雨子的目光。噢,我懂了,我不是聶老,我畢竟還是一個剛剛四十歲左右的人。我趕緊低下頭,將這杯澀巴巴的東西一飲而盡。
5
在一個週末,趁著上午的涼爽,我又一次去找雨子。
雨子夫婦非常高興。玩到半上午時分,突然有人敲門。開啟門,進來的又是那個衰老不堪的聶老。
雨子過去攙他,他的柺杖還是一下一下搗著地。我發現他的白鬍子很好看,飄飄灑灑,有點像春天晾在架子上的龍口粉絲。他一進門就用眼睛急急尋找濱。
「聶老!聶老好……」濱迎上一步。
聶老的精神立刻振作起來。濱去攙扶他,聶老說:「噢喲孩子呀,我想你呀,來看看你。」
濱說:「我也想聶老。」
聶老來不及坐下,就那麼直盯盯地看著濱,看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坐在全家惟一的那把藤椅上。
濱和我說了一句話,聶老就有點不高興:「噢,孩子,來,過來坐,過來坐。」濱走近些。聶老讓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讓她把手放在桌上,然後按住了它。一會兒,他又把濱的手捧起來,撫摸著:「孩子啊,我有十幾天沒見你了吧?」濱說:「聶老,你前天不是來過嗎?」
「你記錯了孩子,那是上個周的前天吧。」
這種奇怪的記憶方式我覺得也很有趣。雨子和我一樣,這時也在看聶老。聶老卻旁若無人,只顧跟濱講話。他的耳朵還算可以,不過有時也聽不太清,不時把耳朵側過去說:「孩子,大點聲,大點聲。」
濱就大聲說話,嘴巴差不多碰到他的耳朵了。老人高興地點頭,一下下捋著銀鬚。他更多的時候是不做聲,只微笑著看濱,看著看著目光就凝住了。這樣看了半天,他站起來,拄著拐說:「噢,孩子們忙吧,我不打擾了,行了。我走了。」
我們大家都高興地去送他。雨子說:「聶老走好。」
他把雨子推開,因為濱在另一邊攙扶他。
濱把他送出門去,又送了很遠,在小巷盡頭說了五六分鐘話,才跑回來。
雨子告訴:「今天你來得太好了,我們特意約了老詩人、主編川流先生來我們家做客呢。」
這真是太好了!濱對我至今不認識這位大名人甚以為怪,打趣說:「該認識的不認識,只知道亂跑。」她有點認真地看著我說:「我就是崇拜那些藝術家,如果有人在我跟前誹謗藝術家,那我就會跟他講:‘對,你可千萬不要搞藝術,藝術這顆葡萄最酸了。’」她笑了好久。
接近中午了,老詩人還沒有來。屋子裡越來越熱,沒有製冷裝置,電風扇吹出的風都是熱的。雨子額頭滲出了汗,他要去打一個電話,可是剛起身就有人敲門:一個瘦瘦高高的人進來了。
進來的人大約有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稀疏,像一個做粗活的碼頭工人。我們都迎上去,雨子馬上給我們作了介紹。我緊緊地握住了老人的手。這時我才仔細地看了一眼,發現老人的嘴巴兩旁有著深深的豎紋,這使他的臉相看上去十分果決。臉上的皺紋很細碎,顯示了他的飽經風霜。我記得起他那些吟唱黃河的詩句,真像做夢一樣,詩人就在面前。我握住了他硬硬的蒼老的手。他微笑著,一個多麼和祥的老人。他原來不像看上去那麼嚴厲。他說:「噢,我知道你,知道你。我聽雨子說過你……」
老詩人不停地吸菸。兩根手指烤得焦黃。我搜尋著記憶,好像很長時間了,只見過他很少幾首短詩,而且我不得不說,有點平庸。我們很快就把話題引到雜誌上。老詩人說:
「沒辦法,現在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我看上去像他一樣憤憤不平,實際上卻在幸災樂禍:「就是啊……」接上去我就把葡萄園接手這份雜誌的設想提出來,但沒有涉及合作的細節。老詩人使勁吸了口煙,說了句:「找牟瀾!」
吃飯時,剛喝了幾口酒,老詩人的話就多起來。我發現他的酒量不大,臉很快就紅了,昂奮起來。他開始不停地離開桌子,在屋裡踱步,高聲談笑。他非常興奮。
雨子小聲告訴:「聽吧,就要朗誦了,快了。」
他的話剛停,川流就伸長了左手,揮動著:「‘大海啊,彙集了我渾濁的眼淚……’」剛剛朗誦了一句,眼角的淚水就嘩嘩流下來。晶亮的淚水在臉頰上塗抹,皺紋像一道道小溪。我被深深地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