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城

1

入夜後,仍然是喧鬧和燥熱圍攏著我們。而在那片平原上的這個時刻,任何一片綠草都會是溼漉漉的。仰臉看看星空,星星模模糊糊,疏淡而遙遠,好像隨時都會徹底隱去。這就是這個城市特有的夜色:月亮也總是掛著很大的暈影,像躲在一層毛玻璃後面;空氣中永遠有一股燒焦的膠皮味……滿城燈火會讓人聯想到一座熊熊燃燒的高爐,好像每一座樓房都在燃燒,從窗戶裡冒出暗淡的火苗,火苗上方又是滾動的煙霧……是的,整個城區的確籠罩在一股濃濃的煙氣裡。

這樣的長夜我一次次開啟那本秘籍。梅子叫它「天書」。她伏在桌前,神色專注,「你從來沒說這上面寫了什麼。」「這得有些耐心才行,也許有一天會豁然洞開。」「你就等著這一天?」「我會想想辦法。也許我能把它搞個明白,因為這是我們祖先的歷史。從血脈上講,我和你可能是源於不同的種族……」

「我們都是漢族!」

「是啊,可是漢族經過了漫長的演化期,這裡邊也有徵服和被征服的故事,有十分頑強和激烈的反抗……很複雜呢。你知道嗎?我的祖先是一支游牧民族,他們的源頭在哪?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們有多少分支?有多少氏族和胞族?多少兄弟姊妹?他們如今流落到了哪裡?這本秘籍就是記錄這些的……」

梅子一臉好奇的神色。她還沒有從萬磊的事情上解脫出來,有時會盯著掛過畫的那個位置出神。白天陽子來過,他們沒有幾句話就仍然要扯到那件事情上。時間過了這麼久,大家仍然被萬磊的事情牽著神經。好像少了他,一座城市的文化生態已經失衡、文化圈的生物鏈遭到了嚴重破壞,正呈現出呆滯和凌亂狀態,要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實際上一個異常活躍的怪物、一個天才的流氓,說沒就沒了,無論如何都會留下一個空洞。陽子說:「無論怎樣講、無論這傢伙怎樣彆扭,總還算是一個天才吧。」他瞥瞥我和梅子:「公安局一直在加緊偵破萬磊的案子。看來是沒希望了。他們找了很多萬磊的生前好友,也找過我。」

「你怎麼說?」

「我不同意那些人的意見。呂擎說在我們周邊,‘大約一百年也出不來這樣一個色鬼’。我對那些人講:‘萬磊是有這方面的惡習,但肯定不是情殺’……我早就聽說了,從南邊來了一撥人,他們專殺青年畫家。」

「去你的吧,這毫無道理。人家為什麼要殺北方的青年畫家?為什麼就不殺青年詩人?青年模特兒?青年幹部?」

「那是一種變態心理,在今天什麼事情不會發生?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吃驚。比如說剛剛殺死萬磊的這撥人,既是一夥殺人狂,也是一撥藝術家——就因為自己的藝術失敗了,然後就北上殺人,殺那些名手,把他們一個一個除掉——滿足自己邪惡的慾望。」說到這兒陽子把聲音壓低,「你不知道,如今最可怕的就是‘後後後現代派’……」

「怎麼呢?」

「怎麼?那些前邊加了三個‘後’的,你就得小心了,再可愛也得小心……你聽說了吧,有人在展廳裡,站到自己的作品前邊端量一會兒,然後就麻利地解了褲子撒上一泡尿;還有人好不容易畫了一幅畫,在眾目睽睽之下掛起來,然後回手就是一刀——豁成了兩半兒……據說從他作畫那一刻起,再到最後豁成兩半這會兒,整個的過程才算一件作品——按這個推論,萬磊的死也很可能是‘後後後’們剛完成的一個‘作品’……」

我無言以對。天哪,如果真的這樣也太可怕了,我還能說什麼?不過我平靜了一下還是說:「收拾起你那套高論吧,這樣只會把水攪渾。他大概不會是‘後後後’的‘作品’,你放心好啦!」

陽子有些惱:「可你又怎麼解釋呢?他的那些……」

梅子大驚失色地聽我們討論,一句話都插不上。

2

雜誌的事情終於讓呂擎關切起來,他問我:「這事兒既然要找‘百足蟲’,那為什麼不早一點求你岳父呢?」

非得如此嗎?也許這是繞不過去的。可是我已經很久沒到那個有橡樹的院落中去了。在這座熱城裡,那棵大橡樹會有多大的一片陰涼。想想看,什麼人家才能擁有這樣的一棵大橡樹!它多麼可愛,但這院裡的男主人讓我敬而遠之……

岳父離休後的大部分時間就呆在這個院落裡。他現在正專心做一個「書法家」,每天都要習字,閒下來就在那個會客室的藤椅上沉思默想。面對下一代,他會講到過去的戰鬥、戰友——「那是個什麼年代啊!英雄輩出的年代啊!」「是的,那是偉大的年代,也是災難深重的年代……在東部山區和平原就有八個土匪司令,幾支隊伍像拉網一樣打來打去,老百姓水深火熱……」我斗膽打斷他的話。

岳父發灰的眼睛銳利地看我一下,起來踱步:「那是浴血奮戰。我還有個戰友,剛要張嘴講話,一顆子彈從嘴裡打進去,從脖子後面穿出來……」

我一聲不吭,等待下文。

「他倒在那兒,當時都以為死了,誰知後來還爬回了駐地,竟然活下來了。解放後他成了一位大學問家。」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他伏案疾書。岳母就站在一旁。岳父穿了一件淺黃色的上衣,一條鬆鬆軟軟的褲子,手裡是一枝很大的筆,運筆時手腕上的筋都暴起來了。他的筆剛剛揉過的那個地方,就像一個人受了傷的腿關節似的,有點浮腫——他揉動一下,然後用力拖筆,一個大字完成了。他把筆扔到一邊去,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這可能是一個壽字或福字,我不認識。我心裡盤算的是怎樣讓岳父去找一下牟瀾。我終於說:

「‘百足蟲’,跟爸爸是老朋友了……」

「什麼蟲?」他大聲問道。

我慌慌更正:「我是說——牟瀾……」

「哦!他……嗯。」

岳母說:「那個人啊,沒有多少文化,不過人蠻正派。他非常尊重你爸,跟你爸在一塊兒下棋,他輸了。我們剛認識他的時候……」

後面的話我沒聽進去,只把創辦一份雜誌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岳父沒有回答我,等於一次婉拒。可是岳母私下對我說:你就自己去看看那個「百足蟲」,他又不吃人!

我於是就打著岳母的旗號接通了他的秘書,然後直奔而去。奇怪的是沒費什麼周折——據說許多像模像樣的人約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見不到這人。這傢伙辦公的地方佔據了一幢漂亮的三層樓,這樓是當年德國人蓋的,在這座城市裡十分出眼……

我在一個有些陰暗的然而是特別講究的大套間裡見到了他。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禿頂,乾瘦乾瘦,淚囊很大。我還從來沒見過有這麼大淚囊的人。耳朵也大,耳垂特別大。他的樣子乍一看極嚴厲,嘴緊緊地閉著,主要是兩個嘴角往裡扣住。在我眼裡,那些握有重權的人才有這麼一副神氣。

「牟老……」

「你是誰?」

我作了自我介紹。他還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但我趕在他下逐客令之前說出了岳父和岳母的名字——他立刻就親切起來:「噢,知道了知道了……坐坐,你啊,有什麼事啊?」

我說沒什麼大事兒,我在外地工作,順路來看望牟老——老一輩說得多了,我們下一代人就仰慕起來了……

牟瀾高興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在一個大沙發上坐,又在對面坐下來。他用手指敲了敲茶几,一個深棕色的小旁門開了。出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笑著點點頭,把一杯茶放在跟前,接著又拿來一個綠色茶缸,放在牟瀾的面前。姑娘走路的姿勢像舞蹈演員似的。一會兒,裡屋傳來噼噼啪啪的打字聲。

那種噼噼啪啪的聲音老要干擾我們的談話。

牟瀾說:「噢,你在哪裡工作?噢,那裡!原來在那個地方。我很熟悉那個地方的。我以前去過那裡。不過也很久沒去了……」

「希望牟老到我們那裡做客。」

「很好嘛,那個地方很好嘛。」

我一直在暗暗打量這個人,心裡希望能找到一個答案,即他為什麼會有那樣一個外號。我知道所有的外號往往都是有跡可尋的。看不出。一般來說外號大半都可以從生理特徵上找到依據,再不就是根據其他原因取的,比如性格之類,那就難說了。我接上他的話茬說:

「那裡什麼都好,就是缺一份雜誌,那個海濱小城連一份刊物都沒有!」

「小地方嘛,嗯,文化生活原本就……」

我不失時機地說道:「如果他們著手創辦一份呢?」

「噢,這不可能的。不太可能的。」

「為什麼……」

牟瀾只顧自己講下去:「那是一個好地方,我很久沒有去過了。很好嘛,那個地方的水果和海產品在全國都極有名喔……」

接下去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往心裡去了。這就是我鼓起勇氣去見牟瀾的全過程。那一天多熱啊,記得下樓時身上的襯衣大半都溼透了,除此而外毫無收穫。

3

從牟瀾那兒回來,我開始想到退而求其次,即打一下雨子的主意。我與雨子接觸多了,對這個人的尊敬有增無減。我覺得他很像一位老大哥,溫厚而成熟。還有他的濱,也像他一樣寬厚熱情。他們夫婦對我就像一位老朋友。

有一天我正在雨子家裡談著,院門敞著,沒有敲門就進來一位顫巍巍的老人。雨子忙起而迎接。原來是個老畫家,跟雨子一家熟得很,是這裡的常客。老人有七八十歲,身體不太好,鬍子很長,多麼熱的天啊,他竟然戴了一頂像梁先生那樣的綆線帽。老人一進門就直瞪瞪地問:「濱在不?」雨子說:「她一會兒就回來。」「噢,那我等一等吧。」

老者拄著柺杖坐在桌旁,不太搭理我們。雨子轉臉和他談話,老人熱情不高,說得很少。不過他說出每一句話,雨子都深深地點一下頭。我卻聽不出有多少奧妙——老者說「懶有懶的好處」,再不就說「那個人個子高啊……」,還有「手太重」、「這人粗心大意」、「老來狂」等等。它們好像與繪畫藝術沒什麼直接的關係。不過他們的話題的確是圍繞了繪畫。老人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在那張宋畫跟前看了很久,伸出又小又黃的手指,說著什麼,不停地咳嗽。他捂著胸口,腰使勁弓著。雨子把裡屋一把藤椅搬出讓他坐了。一會兒門響了,老者的神情立刻一振:

「濱回了?」

雨子抬頭從窗戶往外望著:「不,是風。」

老者又坐在藤椅上,抄著手。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濱真的回來了。她手提一個竹籃,竹籃裡是一些雞蛋、西紅柿等。老者立刻站起來,微笑的兩眼閃著光澤。濱把東西放下,連連喊著「聶老」。聶老笑著,呵氣似的說:「快過來坐,快過來坐,讓我看看你、看看你。」

濱聽話得很,搬一個高馬紮,乖乖地坐到他一旁。聶老扭過身子,手捋鬍鬚,一動不動地迎著看她。老頭子很高興,看了一會兒又扯過濱的手,撫摸著:「孩子,這幾天過得可好?」「很好。聶老身體好嗎?」「好啊,孩子……」聶老又撫摸濱的頭髮,手顫顫抖抖。我看見晶瑩的淚花在他眼眶裡旋轉。我還發現老人的嘴巴顫抖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後來他轉過臉對我說:「你看,濱長得多麼好啊!她多麼美,多麼美,太美了……」

老人把柺杖往懷裡攬了攬,另一隻手還緊緊握著濱的手。濱一直微笑著看聶老。這樣大約半個多小時過去了,老人總算鬆了她的手。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又轉過臉來,離開幾步端量著濱。他重新去看那張宋畫,在宋畫旁又一次轉過臉打量濱,說:「孩子,有時間到我那兒玩。我得走了。」

「您老走好。」濱和雨子並不挽留。

他們攙扶著他,一直把他送到門外很遠的地方。濱和老人站在遠處又說了一會兒,雨子先一步回來了。

我問:「這個聶老是很有名的畫家嗎?」

「他現在不怎麼畫了,在解放前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啊,現在隱居起來了,很少幾個人還知道他。」

「怪不得呢,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聶老。」

「老人喜歡濱,住得不遠,每隔半月二十天就要過來看一看,看過了就走。他沒有別的事兒,就為了看濱。」

我也想讚揚幾句濱,因為經過剛才那個老人的提醒,我也覺得濱身上有一種極其特別的什麼,那種美是頗難形容的,那種美之中似乎摻雜了一份特殊的端莊和溫馴——反正那是極不平常的一種感覺。我覺得這個聶老真有意思。在一座熾熱之城裡,一位早過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跳動著一顆滾燙燙的心。

雨子說:「濱很喜歡聶老,像我一樣。我們知道老人就是這樣,他只是看一會兒。我以為濱也是美的。」

他說到這裡睜大眼睛看著我:「我想既然是美——我指任何一種美,包括自己的愛人——既然這種美是一種真實和客觀,就允許別人去讚賞,更允許別人在心靈上擁有。因為這種美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她不是為了任何一個人的獨自擁有才生出來的!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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