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黎麗知趣地告別。我送她出門,她在門口耽擱了一會兒,說:「我擔心你很快就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我說不會的,不過我們的確在操辦一件很大的事情。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在想怎樣與她道別……她說了一聲「再見」走開了。
繼續討論雜誌和酒廠。呂擎說:「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朋友。你那裡男男女女也有一些,不過那些人辦雜誌可不行。我會早些趕過去。」
我看著這個身材頎長、有些消瘦的眼鏡朋友,看著他異常嚴肅的面龐,突然明白我們正在談論的是一件近在眼前的、無論如何都要實施的計劃。他總是能夠說到做到,與陽子不同,這個人義無反顧。我的心裡又熱起來。我在想,如果像呂擎和陽子、吳敏這一撥人一塊兒摻和到葡萄園裡去,那麼一切大概又另當別論了。梅子之所以離不開這座城市,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捨棄不了城裡的朋友。當然了,她沒有談過這些,也沒有提到是否可以離開父母和弟弟。她只說到那片小平原上去會受不了:那裡太寂寞了。
呂擎又分析了陽子的情況,他目前的家庭以及事業,最後認為陽子肯定沒問題的——呂擎是個急性子,這會兒一遍遍用電話找陽子。
3
在等陽子的這段時間裡,呂擎極力向我推薦一個人物:李大睿。我甚至想他在用這樣一個人去替代雨子,就說:「這個人我知道,就是那個發了大財的個體書商吧?」「就是他,這傢伙跟你差不多,你們在許多地方都很相像啊。」我不高興了,我覺得眼前的呂擎實在怪異,你即便對我有再大的成見,也不能用這樣不倫不類的比喻來刺激我吧。這個人是城裡有名的富翁,就因為上邊有人撐腰,靠不正當的手段在短時間內完成了鉅額財富積累——在一個範圍裡是英雄,在另一個範圍裡則臭名昭著。呂擎說這個人正好可以幫上我們;還有,就是對方擁有極其豐富的文化經營方面的經驗……我說等一等,我最想聽的,是他怎麼和我差不多了?呂擎笑了:
「他上層有人,你也一樣,有個了不起的岳父;他發了大財,你有一片園子,要知道園子可屬於不動產啊,前景未可限量;還有,都是文化人,都有很深入的思考、有開闊的文化視野……」
我實在忍不住,也不管這番話裡有多少調侃多少認真,打斷他說:「先不說我們兩人財富的比較多麼荒唐,就說‘文化人’這三個字吧,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傢伙有多少‘文化’!」
呂擎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很嚴肅的樣子:「他以前是個教師,與你辭職的時間是同一年——你看就連這個也一樣。關鍵是他並非淺薄之徒,掙大錢是一回事,心裡想些什麼又是一回事。這點上他可以和我們那個好朋友林蕖有得一比……」
林蕖也是一個億萬富翁,是呂擎的上一屆同學,但這個人的宏志絕不在財富方面——近來聽說生意上有了較大的跌宕……越來越離譜的比喻簡直讓人生氣,我問:「你不覺得自己的標準太混亂了嗎?你不怕林蕖聽到了會跟你急嗎?」
「真正急的是你。你不願將這樣一個人跟自己拉近,覺得是個侮辱。夥計,我一開始和你一樣,壓根兒就瞧不起這個人。因為我們心裡都有一套現成的模子來套他們,把他們一琢磨一歸類就給打發了。其實這夠莽撞的,有時還會犯大錯哩。直到最近讀了一個列印的手抄本——他的公司準備正式發行呢,這才對他有了許多改變。」
「什麼手抄本?他寫的?」
「還不敢肯定吧。手抄本嘛,往往是找不到正頭香主的。不過那個炮製的傢伙是個夜貓子,晚上不怎麼睡覺,全用來胡思亂想……」
我想這和你呂擎差不多嘛。
呂擎說著去一邊翻找,拿出了一本列印的小書,書名為《駁夤夜書》。我翻了一下,作者顯然都是化名。全是一些片斷,而且涉及的內容十分蕪雜。書的主體是一個人的雜議,然後由不同的觀點批駁。「這個手抄本被李大睿盯上了,他想用它狂賺一筆,可惜內容過於尖利。結果這小子忽發奇想,就列印出來開了座談會專門批駁,然後準備將手抄本與批駁一起印出來……」
我把這本小書先裝進兜裡。我以前只知道這傢伙靠印製暢銷書——其中有許多是準黃色的讀物——這樣一個人會有什麼真貨色,倒也讓人好奇。我說:「該不是更黃的故事吧?」「你看看就知道了。你如果也參與批駁,那李大睿就更高興了!」「你也參與了?」「我連這個人的面都沒見呢,只是流到手裡的一本。」
呂擎接著描述這個人:他平時只花很少時間打理生意,像個地老鼠一樣窩在郊外的別墅群裡,白天睡覺,一到深夜就在無數曲折隱秘的房間裡亂竄。平時沒有幾個人能找到他,這些年裡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最掛念的還是雜誌的事情,就直接問這個李大睿到底能幫什麼忙?
「他舅舅是牟瀾!」
原來如此。牟瀾的權力之大人人皆知,這人上邊還有更重要的人物,可以呼風喚雨,人送外號「百足蟲」。以前只知道李大睿上邊有人,但不知道是這傢伙。
「李這個人善打擦邊球。如果太不沾邊,再大的權勢都保不了他。還有公司裡一大攤子,他手下有幾個頂級寫手,其中最棒的一個是他的小姨子……他晚上從來不睡,又抽又喝,是個大書蟲子。那手抄本就是他發現的,裡面的內容可能與他的一些古怪念頭比較合轍。」
「該不是小姨子替他寫的吧?」
「怎麼可能呢。兩回事。你自己去看好了,蠻有趣。」
「你想讓他將來為我們的雜誌撰稿嗎?」
「哦,那倒不合適,他也未必肯幹。我不過是讓你對這個人瞭解一下,或許有興趣與他合作,比如發行。」
我倒真希望李大睿對於我們的雜誌,在未來的一天就像武早對我們的葡萄園那麼重要。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命運就太眷顧我們了。概括起來這個人對雜誌有三個方面的作用:上層關係;經濟支援;運作經驗。其實僅僅是其中的一項,已經是對我們極大的幫助了。不過還是不要想那麼多,要緊的是先接觸一下,然後才能加以判斷。我心裡想,不管呂擎怎麼說,這傢伙十有八九不是我們期待中的那種材料。
4
由李大睿談到武早,呂擎又有了另一種擔心。因為我們的酒廠太依賴這個人了,而這個人又處於一生當中最特殊的一個階段。由於受妻子離異的刺激,他一度精神出現過問題,但經過了短期治療已經好轉,一直維持正常上班。只是前不久與妻子的一次劇烈摩擦又讓其痛苦不堪,為了不出大的意外,釀酒公司的領導又建議他休假療養。這個療養區實際上也是林泉精神病院的一部分,是專門接收輕度患者的地方,如果病情進一步發展,可以立即轉入重症區。幾年來林泉精神病院已經超額接收病人,這是幾十年來未曾有過的情況,所以病院已經著手擴建,新建病院和規模將是原來的兩倍。我認為武早只是極度的抑鬱,他一旦從情感上解脫出來,一切也就無有大礙。愛情疾患對於一箇中年人來說,一般都是比較短暫的。呂擎聽了我的分析立刻挑起眉梢,緊盯著我問:
「是嗎?你敢肯定?」
我知道他腦子裡這會兒轉動的是另一件事。他與陽子一直在淳于黎麗的問題上想得很偏。我還沒有回答,呂擎又轉臉去看一旁,說:「武早真該早點康復。為那樣一個女人得病不值。沒有辦法,這種事有時真是不可理喻,在旁邊的人看來一切再簡單沒有,可當事人就是要死要活的——有一年我們大學裡一箇中年副教授——注意,他就是你說的‘中年’——就為了一個女學生上了吊,脖子勒得夠嗆。好不容易才被救下來。那個女學生實在不怎麼樣,口吃,還有輕微的鬥雞眼……」
「如果輕微,也可能別有魅力吧。」
呂擎點上一枝煙瞥瞥我:「哦,你可能有些這方面的經驗。不說他了,只說武早吧,他如果再病下去,我們就指望不上了……唉,那是多麼棒的一個傢伙!我敢說他是你在那個平原上所有朋友當中,最有深度最有內容的一個人。竟然成了這樣。女人,搞破壞的好手。想想看,如果我老婆來搞我的破壞,那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傢伙倒說了一句真話。這就是呂擎的可愛之處:老謀深算,有時又天真得像個兒童。吳敏在他心中重若千斤。這也就是他對雨子無比厭惡的原因了。我於是說到了雨子:「有些事情可能我們想得嚴重了一點,事實上可能也就是很簡單的一些……來來往往。」
呂擎警覺地盯住我:「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這樣的年代把我們都搞得疑慮重重了。現在太亂,真真假假攪在一塊兒,不由人不得神經病。這個年代人要活得好好的,得有多麼健康的神經啊!再不乾脆就大大咧咧的,由他們去折騰吧……」
「你能做得到嗎?」
「我不能……」
呂擎惡狠狠地扔了菸蒂:「那你就不用說!」
我長時間不再說話。為了緩和氣氛,我又一次提到了武早:「我相信他沒有什麼大礙。如果暫時不能勝任,請他手下的一般技術員也會幫我們幹得挺好——不過是一個小酒廠,殺雞焉用牛刀。」
「那就到時候看吧。我啊,老寧,我有時半夜裡一想起葡萄園、雜誌和酒廠這‘三位一體’,就再也睡不著了。不是發愁,是高興。在這個亂軍踩死馬的年頭,可能有不少人在半夜裡做過這樣的大夢——這是真正的一場美夢啊!老寧,我們為此奮鬥了多久,直到今天才算摸到了一點門道……」
正說著有人敲門。進來的是陽子。
他一進門我就覺得神情有點不對:低著頭,眼圈有點紅。他抬頭看著我和呂擎,一聲不吭。就這樣待了一會兒,他突然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萬磊被人殺了。」
「什麼?」呂擎喊起來。
我也驚呆了:「怎麼回事陽子?前幾天還……」
「真的,昨天,不,前天發生的事兒。有人去找他,發現他死在屋裡。警察拍了照,正在破案……萬磊死了。」
真是個驚人的訊息。前不久萬磊還到這個小屋裡來過,呂擎也萬磊長萬磊短的,剛才一會兒還罵過他呢,一轉眼人就沒了。我有點緊張。呂擎默不做聲。陽子說:
「剛開始有人認為那些傢伙是衝著東西來的,你們知道,萬磊這些年手裡有幾幅古畫。他有專門的保險櫃子藏它們。也許風聲傳出去,引來了狠心賊。誰知後來警察偵查過了,發現那些古畫一幅也不少,錢也一分不短,照相機、攝像機,所有值錢的東西人家都沒動……」
呂擎哼一聲:「那恐怕就是下邊招來的麻煩。」
陽子不解地看看他。我沒有做聲,但心裡同意呂擎的分析。我又想起了他關於「男根」的議論。陽子這時抽泣著:
「一個多麼有才華的人,就這樣給殺了。你們不知道,最近從南方來了一撥人,他們專殺青年畫家……」
「這怎麼可能?」
「真的。這是破案的人說的。」
陽子帶著哭腔向我們解釋:「從南方來了一幫傢伙,他們專殺青年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