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夢

1

幾年前我到遙遠的東部經營一片葡萄園時,梅子認為這只是一時的痴迷:憑一陣衝動就扔了窩,告別了這座熱騰騰的城市,一頭扎進了那片綠陰。她一直在等待我後悔的一天,等待我心回意轉的歸來。其實一切遠沒有那麼簡單,中年人的選擇往往植根深長。我回到的是自己的出生地,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只有那裡才埋藏了我們整個家族的隱秘。我時而吐露,時而欲言又止的那些往事、那些冤屈和悲傷、沾血帶淚的故事,無不與那塊土地緊緊地系在一起。它今生都會是我心頭的一個硬結,硌我磨我,對我構成了不可解脫的致命的吸引。而這座城市對東部海角而言才是真正的異地遠鄉,它既陌生又遙遠。我想對她說的是,這許多年來,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要安靜下來,我都能感到有一種力量在搖動自己,它就來自海角,是那種綿綿不絕的吸引力。

許多年過去,我終於被吸附過去,緊緊地匍匐在那片土地上。

很早以前有個「命相大師」好好地研究過我的命運,他使用了一種「揣骨法」——細細地捏過了我的腳趾骨,然後斷言:你長了一雙流離失所的腳。我當時不屑,現在卻深以為然。是啊,看來我的前半生一直在不停地走,因為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燒灼我,使我不能在一個地方安心停留,最終還是要走,要找一個真正的歸宿……我肩上的背囊越來越大,它從那所地質學院開始裝入錘子羅盤儀之類,而後又是03所之後的簡易帳篷以及野外勘察的全部家當。從此它就一直伴隨了我,成為自己最親近最不可分離的東西,好比蝸牛身上的那個螺殼。與少年時代的奔走不同的是,現在我已經成為一個長途旅行的專門家,一個集專業興趣與特別癖好於一身的怪物。一個從十幾歲就因為家庭磨難而不得不逃入大山裡的人,後來成為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是自然而然的。習性不改,雙腳難收,這就是我對自己最恰切的解釋。所以,當我在出生地那兒發現了一塊稍稍能夠安定下來的角落,那種巨大的驚喜也就不是別人所能理解的了。

與梅子稍有不同的是,我的朋友往往把那個葡萄園當成了一塊飛地,他們大概以為那是一處盛滿了閒情逸致的什麼世外桃源,壓根兒沒有想過那裡也會有艱難的勞作,沒有想過每一寸綠陰都是汗水澆灌出來的。在那裡,我和朋友柺子四哥夫婦,還有一大幫朋友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煎熬,他們既不去想,也沒有傾聽的興趣。這是一種無法醫治的城市病,是它的反射和投影:自己在一個地方飽受煎熬之後,就對另一塊土地作了概念化的想象,並且願意待在那樣的幻覺裡,進而將幻覺當成依據。再後來,他們內心裡的嬉戲和頹唐還會化為辛辣的譏諷,拋向辛苦勞作的朋友。我有時候與他們在一起,內心裡會泛起一種苦澀,一種憤憤不平。我真想讓他們親自去經受那些磨礪之後再來與我對話。他們有時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處境,恨不得把它說成地獄,而別處一定就是天堂,那裡天上會掉餡餅,葡萄自動變成了美酒,海邊、茅屋,再加上一片綠蓬蓬的植物,這一切即組合為無憂無慮的詩意田園。作出這種蒼白可笑的想象的原因,就因為刺骨的海風下面他們沒有幹過翻土挖溝的苦活,炙人的大太陽底下也沒有脫過幾層皮,沒有捱過也沒有憂過,只是待在擁擠的城市空間裡埋怨和想象。他們急於去另一個地方換一口空氣,卻忘記了天下之大,真的難尋免費的午餐。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有時這代價遠比他們的想象還要沉重。所以有時一聽到陽子的女朋友小涓衝著我高喊「什麼時候去你那兒摘葡萄啊」,心裡就有一種奇特的沮喪和悲傷。她該多聽聽自己男人夥同呂擎對我的嘲弄和譏諷,然後再好好體味一下我的心情。我被所謂的朋友誤解、被不留情面甚至被殘酷地出賣之後,再拿出小茅屋裡僅有的一點私釀酒招待他們,不覺得心虧嗎?他們自己時下如何倒不願反省,槍口對外的那一會兒倒自以為機智聰靈、反應極快且心滿意足。廉價的沾沾自喜。

我承認,當我投入那片園林的時候,心靈上也會落下它的一道陰影。陽光下的什麼事物沒有陰影?人的視野再寬闊也會有自己的盲角!我在這樣的時刻,當然渴望身邊有幾位諍友,他們能夠直言不諱。而過多的冷嘲甚至陰鬱的揣摸,有時讓人無法承受。在我眼裡,呂擎是難得的諍友,卻常常失於過分的偏激;而陽子則還幼稚,他實在需要閱歷,需要更多的判斷力。一個再正直的人缺少閱歷,有時也難免會歪曲和傷害朋友。

他們兩人在對待周邊的一些人特別是一些朋友時,那種有失公允就常常讓我吃驚。比如上一次回城——那時我正因為葡萄園的前途不停地籌劃,它至關重要,可以說直接影響到園裡園外許多人的命運。實話說這一切都因為呂擎和陽子的參與而變得急切了,他們兩人最先得知了我的一些打算,就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給予了支援,這樣、那樣,一時滿腹經綸。我從心裡感謝他們,毫不猶豫地為此奔波起來,並一直認為從今以後這就是我們大家的事業。我認為自己為此所作出的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不僅毫無怨言,而且在內心裡有一種今生以來少有的充實與快樂。長期以來,我們一直有一個宏遠的計劃或設想,那就是辦一份雜誌——它要真正地脫離庸俗和不同凡響,有內在的硬度和心靈的自由,讓一種強大的恆念從頭至尾地貫穿下來——以目前的現實條件而言,能做到這一點當然是至為困難的。但困難卻不等於一定要沉默或停息,我們的價值就在於勇敢地嘗試和堅持,這就是人的有幸和不幸。「這份雜誌就辦在葡萄園裡。」最早不知是誰、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或直接就由我自己,說出了這樣的一句大話。大家興奮起來。我們熱血沸騰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知道這是一個夢想,美麗的夢想。為了讓它變成現實,我願意付出一切。最先討論的當然是經濟保障,是物質的支援。就眼下葡萄園的收益來看,我們似乎還不足以辦成這件大事。於是幾個人就商量:我們何必將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葡萄賣給那個酒廠啊?如果我們自己能夠造酒,有自己的一個酒廠,哪怕很小的一個廠子,那又是怎樣的情形?這種未免狂妄的想法在旁人看來太不著邊際,但對我們來說卻未必如此。為什麼?就因為我們的園子裡有一張王牌:武早。這個人是我們葡萄園的摯友,是赫赫有名的東部葡萄酒城的釀造總工程師,這傢伙差不多能點石成金。而且即便在當時,東部平原上的一些小型酒廠已經雨後春筍般發展起來了,比如我們所在的鎮子上,那個頭兒叫大鬍子精,這個人就搞過酒廠——難道我們就不可以試一試嗎?

一份雜誌,一個酒廠,二者與葡萄園並存,這簡直像一個神話。

我們開始具體設想如何讓這個神話變成現實。關於雜誌,我們大家非常熟悉,但真的要乾了,才發現有關創辦的一些細節和途徑卻未必清楚。為了弄清它的可行性到底有多大、從哪裡入手,我們自然還要找一些人。其中一個叫雨子的是行當中人,他對我們十分重要,呂擎卻極力阻止我們與這個人接觸。起因仍然與萬磊有關,開頭還是因為他的一個畫展。這個畫展最後連梅子和呂擎的妻子吳敏都去了——她們通常與這種事是不搭界的。這顯然是因為陽子強力推薦的結果。小涓後來告訴我由此引出的一段故事,讓我覺得又可笑又吃驚:

「吳敏看了畫展很不平靜,回來時手放在胸口那兒,像胃疼似的,說:‘我真的很感動……’呂擎開始沒在意。後來那個領頭搞畫展的萬磊就到呂擎家裡來了。他是來找吳敏的。有時他還直接到吳敏的店裡去。呂擎以前對陽子強調過:‘萬磊這樣的人絕對不能交往。’現在他又一次這樣對老婆講了,吳敏立刻說:‘誰跟他交往了?我不過是喜歡他的畫。’我剛開始聽了有些糊塗,後來才一點點明白:原來呂擎盯上的不是萬磊,而是另一個:幫萬磊操辦畫展的一家雜誌的編輯,叫雨子。」

就我所知,雨子這人口碑很好,而且陽子和呂擎也都認識他。不過我從來沒見過他,只聽說這個人在雜誌和出版方面很有本事。陽子曾一個勁地讚揚雨子,說這個人多麼和藹,多麼內向,而且有著過人的才華。呂擎說:「去他媽的,還不就是因為他給你印過幾幅畫嗎?你這個人沒有原則。」

雨子大概受萬磊的影響,也會畫一點。就因為他們之間的友情或者因為繪畫藝術本身的魅力,他竟然心甘情願費盡周折,幫萬磊一夥搞了這麼個畫展。畫展的第二天就有人在報上攻擊,把這個畫家說得一無是處。

事後很久呂擎才知道了一點內情:可能是萬磊告訴了他,也可能是通過別的什麼途徑,反正呂擎知道了雨子對吳敏有點意思。畫展那天,雨子跟在吳敏身後一幅一幅講解,殷勤得很。後來雨子往吳敏店裡打電話、寫信,還捎過一兩幅素描。吳敏剛開始沒有告訴呂擎,是呂擎不經意中看到了:一幅幅小畫下邊簽了雨子的名字。呂擎說:「這些狗屁畫。」吳敏說:「我看它們畫得蠻有才氣。」呂擎說:「一股牛糞味兒。」

我也很討厭萬磊那一夥,與他們沒有多少來往。我覺得他們這些人奇怪念頭太多,荒唐頹喪、裝神弄鬼,有點莫名其妙。萬磊的風聲在這座城市的文化界鬧得很大,不斷傳來一些滑稽可笑、花花綠綠的事兒。有一次我聽人講:在一次晚宴上萬磊喝醉了,抽下褲帶揮動著講演起來,褲子當即就滑脫了;他走在人行道上,如果有一個漂亮姑娘擦身而過,他就會抹抹嘴巴大喊一句——那個姑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回頭瞥他,他卻沒事人一樣地繼續往前走。我對呂擎說:「這個傢伙很危險。」可呂擎不以為然:「這樣瘋瘋張張的人反倒沒有什麼,最危險的還不是他這樣的。」我問誰更危險?呂擎說:

「雨子。」

我看著他。

「那傢伙不哼不哈,才是最危險的傢伙。」

我對他陰鬱的臉色、如臨大敵的樣子感到吃驚和好笑。他接上又說:

「萬磊這樣的人我也不感興趣。可雨子就不同了,那是絕對不能交往的傢伙,是另一種人。你想一想,這樣的人笑模笑樣,訥於言敏於行,鬼心眼都裝在肚子裡,誰敢和這樣的人交往!」

我想對方的厭惡顯然是因為吳敏造成的。不過這個人又恰恰對我們十分重要。

接下去我們就很少議論雨子……

2

呂擎不坐班,每個星期的大半時間都待在他的小四合院裡。陽子在我耳邊咕咕噥噥:「呂擎啊,這一段不得了啊……」「怎麼了?」「你不知道西邊那棟廂房,那兒被他改了用場。」

我記得那間廂房裡有很多動植物標本——這傢伙本來應該接他父親的班做個好學者好翻譯家,可他什麼都幹,就是不正經搞學問。他愛好廣泛,常常看著別人做事眼熱,曾一度對我放棄了地質所進一家雜誌社痛心疾首。「你是個傻瓜。」他這樣說。我想不出呂擎又有什麼新招數。

「他在裡邊吊了一個很大的沙袋,脫了上衣練武呢,每天狠揍那個沙袋好幾百拳,好玩。」

我那會兒驚訝地看著陽子。

「呂擎說‘有文事必有武備’,他要練一身武功,說這樣的年頭,總有一天會用得著。」

我去找呂擎,進門時他真的在練拳,赤著上身,汗淋淋地迎接了我。

「嗬,正加緊操練呢。你練好了要揍誰呀?」

「揍誰?這個年頭欠揍的人可不少。我總有一天把這一拳打在那小子的腦殼上。」

我想「那小子」可能就指雨子,卻故意問:「要揍萬磊嗎?」

呂擎搓搓眼睛:「揍他也行,那也不是個好東西。不過我有好多天沒見他了。」

「聽人講他要往澳大利亞跑……」

呂擎毫不吃驚:「那也可能。這小子除了沒有劫持飛機,什麼壞事都幹過。我可不能跟這樣的人來往。」

我知道自從萬磊把雨子引進了他們家之後,呂擎對萬磊一句好話也沒有了。他頓了頓又說:「不割斷男根,他就沒有老實的時候。」

我告訴呂擎,我很快就要回東部平原去了。我的意思是,走前,有些事情需要好好落實一下了。他半晌沒有做聲,後來才說:「走吧老兄,我也會走的。」

「我還是放不下那片園子。本來以為梅子會跟我一起的——看來這需要一個過程;不過最後她還是會跟我走……真沒想到她會這麼拗。我這些年的計劃差不多讓她給攪了一半。」

呂擎很認真地看著我,聽我講。

「我多麼希望在葡萄園裡安個家。可現在,從這兒到那裡有幾百公里,我跑來跑去實在太累了……」

呂擎仰起臉,環顧著這個小院。廂房左邊有一株老槐樹,雖然長得矮小,可是我們都知道它是一株很老的樹。這株槐樹在他父親健在時就是這副模樣,簡直沒有一點變化。我知道這棵老槐樹連帶著非常悽慘的舊事——那個老翻譯家就曾經被綁在上面,一群人把他打得鮮血淋漓……呂擎的目光一直盯住它說:

「你能聽我一句話嗎?你千萬不要放棄葡萄園,不要回來。我是指你可不要回來定居啊。」

當然,感謝這種寶貴的叮囑。可你知道嗎?我一個人在那個海邊茅屋裡,大風天聽著海浪聲,噗噗的就像砸在枕頭邊上,一夜一夜不能閤眼——我想城裡的朋友,想這裡的一切……「我們要快些辦起一份雜誌。這樣我們大家在一起,就可以過上一種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相結合的好日子了。你現在就缺一份雜誌。我們以前議論得太多了,可就是不能付諸行動。」

我一聲不吭。我又想起了雨子。

「有了那份雜誌,再有酒廠,咱們就有忙不完的事兒了。到那時候也許誰都不想亂跑了,你也不會動不動就背上那副背囊往回顛。總之那時候你就離不開園子了,梅子和小寧也會跟上你,一家人全圍在一起。老婆跟上心裡踏實……」

「到時候你們真的能跟我去,能撇家舍業?」

呂擎點頭:「陽子也會去的。我會動員吳敏一塊兒走。有了她,我相信梅子也會跟上去。那時候我們的小日子就完整了。老夥計,真的會是這樣,真的值得拼一傢伙了。」

我陷入了沉默。我知道這個盤算已經很久了。辦一份雜誌的念頭絕不是一種衝動和心血來潮,它對我來說也許像葡萄園一樣重要。很久以前一想起它就使我激動,我想葡萄園已經有了,那麼而後就是這份雜誌。沒有料到的是侍弄一個葡萄園尚且這樣難,它簡直把我拖得精疲力竭……就這樣,那份雜誌差不多也就落空了。疲憊中,我一次次回到這座滾燙的、蜂巢似的城市。可是一腳踏入這裡的街區,各種各樣的嘈雜又會一齊擁來,最終還是化為另一種催促——我不得不再一次離開……我一次次想著那個遙遠而又切近的計劃、那份心愛的雜誌。是的,它的名字早就取好了,儘管它還沒有出生。它可愛的模樣我已經想過了無數遍,它芬芳的氣息也嗅到了。

呂擎說:「你想,讓我們自己來設計一本雜誌的風格,從裝幀到內容,都由我們這些人說了算——那會是多棒的一件事啊!」他沉醉其中,眯著雙眼。

我咂咂嘴,承認那是值得一做的事業。要知道在企劃中,那是詩與史的雙璧,是一份圖畫和文字生成的美麗田園,是我們的另一塊土地。我一時無語。

呂擎在屋裡徘徊,這時細細地看那些野雞和山雀、禿鷲等各種各樣的動植物標本,又在沙袋上擊了兩拳。就在他擊打沙袋的同時有人敲門。呂擎去開門。進來的人使我多少有點吃驚:淳于黎麗!

她與呂擎打了招呼,眼睛就停留在我的身上,小聲說:「我找了你幾次,他們說你可能在這裡……」

我點點頭,但沒說什麼。

呂擎皺著眉頭,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事情裡。他想繼續與我討論下去,可發現我早已心不在焉。他就對淳于黎麗說:「我們正討論要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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