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必須掙脫這個囚籠。我一個人時就閉著眼睛想啊想啊,想得好苦。鎖住這個貂籠的是一把三環大鎖,鑰匙就在那一夥人手裡。我掛念加友,不知道這一段時間她怎樣度過。我記起那一天周子的一番話。或者她回到周子身邊,或者正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又是一個星期過去,沒有一點風聲。一天晚上那個柵欄門又開啟了,一個雪亮的手電晃來晃去,照得我眼花。看不清來人是誰,後來他一開口才聽出是周子。「怎麼樣,夥計?你要嫌不過癮,我再養一隻貂和你做伴兒。也別太孤單了,怎麼樣?」
我想這個傢伙完全做得出。
「你要再嫌孤單,我就把貂取出來,放上一隻野狼。你知道,野狼在這一周遭要逮一個可不容易啊。不過我要做就能做得到。」
這個傢伙也許真會那樣做。他會把我和一隻野狼關在一塊兒。我現在琢磨的是怎樣能夠解脫,我到了好好動腦筋的時候了。
周子又說:「你的小腦瓜一定在活動,你想走出去是不是?我現在勸你死了這個心吧。我們也不缺你這個壯勞力,你就在這兒給我蹲著,如果不老實,我就讓人把你這隻沒長毛的貂連籠子一塊兒抬上,抬到懸崖邊上,用槓子往下一撬,也就萬事大吉了。」
「我也勸勸你:還是別太狂了,到時候你再後悔也就晚了。」
周子哼哼一笑:「我還會後悔?我幹到這個份兒上還會後悔?我要懂得什麼是後悔,早就洗手不幹了。你不過才經歷了指甲大一點事兒,你不過是山那邊的一個臭小子,窮得叮噹響,連個媳婦也沒有,還想在我跟前耍光棍?我知道你這傢伙是憋急了,想偷偷摸摸咬口嫩肉。這還行?明人不做暗事,做暗事的都是混賬!都該死!」
「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賬。」
「行,愛說就說吧,我也不零星折騰你。天也不早了,我該回去睡覺了。睡覺之前先和你看一場電影……」
這句話讓我費解。這會兒有人提著一盞桅燈進來了,接上又來了三個。他們三個押來了加友。我恐懼極了。
周子說:「把燈苗撥大了。叫這個兄弟看場電影。他初來乍到,電影看得不多,孤單得慌。來吧。」
那幾個人開始剝加友的衣服。加友看著我,眼淚汪汪叫著:「大哥,大哥,早知道這樣,我該死在你懷裡呀!」
我兩手攥在鋼筋上,不停地搖晃,不停地喊,我想喊南邊工棚裡的人出來:「你們快來看看這些野獸在做什麼事情……」可是我沒喊上多久就被縛上鋼筋的鐵梁,然後嘴巴又塞上了。
我閉上眼睛,他們就不停地拍打我。加友的衣服已經被剝光了。她用手捂住臉,周子就把她的手扯開。加友啊啊叫著,伸手蒙著臉。有人又把她的手扳開。他們吆喝著。加友泣哭、吼叫,一邊就有一個人拍她的臉。加友像死去一樣一動也不動了,連呼吸都聽不到了。
「喂,夥計,睜開眼!」他們來打我的臉,扒我的眼,「怎麼樣?不好好看電影,你這個傢伙真是個有福的人!」
我的兩耳嗡嗡響,聽不清他們又講了些什麼……我的嘴巴嚅動著,咬啊咬啊,後來嘴裡不知哪個地方給弄破了,塞上的破布被血浸紅了。我依靠這種咬緊的力量來抵抗著。
他們把她拉走的時候拍打著她說:「看,多麼好的一個小平頭。」
地上是一片踩爛的茅草。
四周安靜極了,沒有一點聲音。這會兒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天空的星星還在發亮。我覺得天地真是太大了,太寬容了,它竟可以容下一切,溶解和稀釋一切。它教人學會了遺忘,因為它不動聲色。它彷彿一再地暗示:人可以遺忘。
而我詛咒遺忘,我只要活著,就不會停止這種詛咒。在今後的日子裡,無論有多少迷人的機會和熱鬧的場所,都不能牽走我的注意力。我將牢牢地盯住、守住自己的記憶。
他們走了。我一夜咬著一塊浸了鮮血的破布,嘴巴給撐得沒法睡眠,而且也不可能沉睡。因為我還沒有遺忘,時間的魔法還沒有作用於我。我全身疼痛,一直給綁在鋼樑上,身上緊貼著冰冷的鋼筋。鮮血一滴滴順著鋼筋流下……這種折磨只有大山裡才有嗎?野性的山,可怕的山。它的隱秘仍然沒有讓我洞穿。我,還有我的父親,我們一起鑿著,可是終究未能挖盡你的隱秘。你的褶縫裡流動著清泉,那是大的血液。我將怎樣消化和接受這一切呢?我將一聲不吭地接受下來嗎?我如果接受下來,那麼以後、再以後呢?
我詢問著自己,傾聽著自己的心跳。
全新的一天又來到了。我聽到了啾啾的鳥叫。一隻小山雀落在貂籠旁邊那個樹椏上,一聲連一聲叫。它叫得清新歡快,無憂無慮。大山四周越來越亮,天空的星星稀疏了。這是一個吉兆,新的一天會是幸運的嗎?我發覺由於眼睛一夜大睜,幹得快要裂開。多想伸手揉一下啊。我等待著,想象送飯的人會是誰。我等著小懷一大早把我從鐵樑上解脫下來。我等著。
她終於讓我盼到了,真的是她。門開了,我屏住呼吸。她關上門,然後迅速揪掉我嘴裡沾血的破布,又解繩子。她心疼了。我嘴上沾滿了血,我的手伸過鐵籠的空隙扳住了她的肩膀。我一下下撫在她的臉上。她急促地叫著:「大兄弟,大兄弟,你能捱過去嗎?你能捱過去嗎?」
我只感受著她臉上的溫熱。我對在她耳朵上問:「你能幫我嗎?」
小懷睜大眼睛看著。
「現在只有指望你了,不要讓我死在這籠子裡。」
「……」
我告訴她周子的話:他曾說要把我裝在籠子裡推下山崖。
「說是這樣說,能嗎?他們早晚要把你放出來開洞子,只要你閉上嘴巴就行。」
我搖頭:「不,我不會等著他們把我放出。」我看看四周,小聲說,「你只有找到那個鑰匙。外面柵欄門上的鑰匙你有,你只要設法給我開啟籠子上的三環鎖就行。」
小懷很為難:「他們那一夥鑰匙不離身。」
「交給你了,事情全交給你了。」
小懷急得手搓衣服。後來她好像決定了什麼,扳住我的臉親了一下。我看到她眼角有淚。
4
大約是深夜兩點鐘的樣子,有人輕輕把柵欄門開啟了,是小懷。我的血液全衝到喉嚨,伸手到鐵柵外面緊緊攥住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挪開,然後趕緊把三環鎖開啟。我想鑽出這個囚籠,可發現身上的骨節都僵硬了。我大約用了好幾分鐘才鑽出來。我慢慢地揉動關節,活動著腿。我問:「加友在哪兒?」
「她就在窩棚裡,他們知道她跑不了。她大概得了病,要不他們還不放她呢。」
小環鎖上柵欄門,扯上我的手繞到窩棚後邊。我們找到了加友。我把她搖醒。
她睜開眼睛,不敢相信。小懷說:「這不是他嗎?你好好看。」
加友伸手撫摸我的肩膀,像試探真假似的捏了我一下。
我說:「加友,你等著,一點別動。」
我讓她坐在那兒,又囑咐小懷看住她。我躡手躡腳轉到窩棚裡,從鋪位上尋找東西。我發現藏起來的錢還在那兒。還有,我的那個破背囊也丟在角上。我把它們全塞到了一塊兒,急急地出來……我問加友:「我現在說話你能聽明白嗎?」
加友說:「能。」
「那好,你揹著背囊到墳地那兒等我,一定等,什麼時候都要等,好嗎?」
加友點點頭。
我說:「那好,你先走,快些!」
小懷和我一塊兒把她扶起來。我發現她可以走得很利索。加友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大哥,可千萬不要把我一個人扔在墳地裡!」
「怎麼能呢?加友……快些走啊!」
加友哭了,我安慰她。她弓腰揹著很大的背囊跑走了。她消失在那個小小的山路上。剩下的事情我該自己做了。在睡不著的長夜裡我把什麼都想好了。我讓小懷好好待著,說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了。我剛走開小懷就上來揪住了我。我說:「大嬸!」
「什麼大嬸,」小懷說,「你真把我當成了‘大嬸’嗎?」
「真的,我一輩子都記住我遇到了一位多麼好的‘大嬸’。」我擁抱了她,緊緊地擁著,伸手在她的齊耳短髮上撫摸著。我告訴她:這座大山我可太熟了,我會趕回的。周子那一夥只是大山裡的幾塊糞便,他們很快就會被山雨衝得無影無蹤。而我卻是大山裡的人,我從童年起就在這兒遊蕩。我熟悉每一道溝壑,他們追不上我的。他們真算遇到了一個好對手啊。我告訴小懷: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在這大山裡會再一次看到她的……我手裡捏緊那把三環大鎖,它原來是鎖囚籠的,這會兒我卻把它鎖在小石頭房子隔壁的門上。因為所有小窗都鑲了鋼筋,他那一群兄弟也就爬不出了。我囑咐小懷:一旦有了什麼響動,一定不要讓窩棚裡的人出來,讓他們好好睡覺吧!
小懷說:「你放心。」
我在周子的石屋徘徊了一會兒。門插上了,這個傢伙正在裡面舒坦地睡覺。我推了兩下沒有推動,就撿起一個大石塊,「轟」地一下把門砸開了。由於砸得太猛,我和石塊一起跌在地上。周子「嚯」一下從床上跳起,我正抱著石塊站起,猛地一擁把他擁倒了。
「啊呀,是你這個王八蛋!」
「是的!」
這傢伙並不強壯,他喊了一聲,想喊幾個兄弟。我說:「他們一時出不來,你先將就一下吧。」我用大石塊把他擁在床上。後來他又掙扎,我就給了他幾拳。他連連求饒:「夥計,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打算天一亮就把你放出呢。我……」
「你以為放出來就算完事了嗎?你不是說你有一把‘寶劍’嗎?那好,」我照準他所謂的「寶劍」狠狠踹上去。他臉色鐵青在床上扭動。我終於看到屋角上那根生鏽的腳踏車鏈子。我把它纏在手上,提著走近周子。這個黑瘦的、帶著一點羞澀的工頭這時才緩過氣來,抬頭看著我,可憐巴巴。他不由自主蜷在了那兒。我掂著手裡的鐵鏈子問:
「大掌櫃,這是打人的東西嗎?」
他搖搖頭。
「狗孃養的,人都是肉長的,這個東西打上去能受得了嗎?你不怕把我的肋骨打斷、把我的筋打斷?你這個狗孃養的,你知道這個東西打到身上有多麼疼嗎?」
周子嗚嗚嚕嚕往後退,一隻手不停地搖擺,一隻手還撐在床上。我再沒講廢話,直接將鏈條揚起來,照準他的脖頸下面一點狠狠一下。這個傢伙倒在那裡,哼叫的聲音那麼細弱。他本來毫無力氣,就是這麼一個瘦削不堪、瘦得像一條狗似的傢伙,怎麼可以作這麼大的惡?他的力量從哪裡來?是誰給了他力量?這片大山也許太高了,它的縫隙裡竟爬動著這樣一條不起眼的蛆蟲。我又抽了他幾下。有一個地方下手太重了,他皮開肉綻,流出血來。接上我用鏈條把他的窗玻璃、小木桌,一切的辦公用具全都掃在地上,打得稀爛。我聽到隔壁屋裡一聲連一聲撞擊門板。
對面窩棚那兒站了好多人。小懷站在一旁,手握一把木勺。她跑過來,嚷叫著。我來不及說什麼,只是在心裡說:
「再見了,小懷!」
我跳下溝底,往前疾跑。我故意繞開那個小路,然後向墳地跑去。離墳地很遠,我就看到微弱的星光下有一個晃動的小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