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媽年輕時不正經,跟人痴跑野拉的,沒少給俺爹招惹事兒。村長抱了她睡,會計也來湊合。俺叫俺媽吃飯,俺媽把臉一拉說:‘滾去,髒娃兒。’俺就跑哩……」
旁邊的人哈哈大笑,再也不打他了。他們說:「這個物件怪有意思,肯說實話,大掌櫃,放了他吧!」
周子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點點頭,笑眯眯走過來,摸摸他的下巴說:「你這個狗東西,挨不住揍,亂咬亂嚼,連自己生身父母也不放過,我看你這嘴巴是吃了屎了。」
那人趕緊作揖磕頭:「大掌櫃饒了我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子說:「來人。」
旁邊的幾個監工蹦過來,幾個打工的也雄赳赳往前一步。周子說:「到茅廁裡挖些屎給他吃。」那人聽了哇哇大哭。一會兒有人真的挖來一些稀溜溜的糞便,不由分說將那個人的耳朵頭髮揪住。那人緊緊閉嘴,有人就從後邊踢,越踢他的嘴巴閉得越緊。有人在他下身一捏,他「呀」一聲大叫,有人就趁機把糞便給他抹到嘴裡。他往外吐,有人又是捏。周子拍拍手,好像手上沾了糞便似的。他回到了屋裡。
有人議論說:「他要不胡說父母的壞話就好了。他哪知道,人家大掌櫃是個孝子哩!」
3
這天下午由於洞子裡積水太多,不得不拉來一架抽水機。在抽水機引水這段時間用不著出工。我走出來,望著工棚南面的山嶺,山嶺上的那條小路,又記起從這兒抬走的老五。
我順著小路走下去,轉過一個山包,馬上看到了一些新墳。最新的一個墳頭就是老五的,他的旁邊是加友的男人。
我在墳前坐了一會兒,回想老五活著的情景。這個脾氣暴烈的粗魯漢子那一天完全可以不死。我覺得他的死或多或少把我給替換了,因為是他喝止了那個讓我捅懸石的人。老五這個人暴跳了一輩子,粗魯了一輩子,叫罵了一輩子,堅硬得石頭也不曾畏懼。可他還是死在了這些石塊下,躺在了大山裡。他的墳頭已經開始生出青草,這青草經過一個秋天就會衰老。到了冬天,墳頭就會荒蕪。到了來年春天,舊草又會變成新草。到那時候,人家再談論他,會像談論一件遙遠的往事。
他是在我眼前死去的,我會記他一輩子。
老五旁邊那幾座墳看上去已經像老墳了,其實也只是前一兩年死在酥石洞子裡的人。本來這些人都不該死,哪怕只有起碼的支護裝置。沒人憐惜這些跑進大山裡的性命。
正這時,我聽見了身後有抽泣聲,一回頭,見是加友。她就在我身後一點,目光注視著男人那座墳。我明白了,她按時來這裡與他相伴。
我們都不吱聲。後來她突然說:
「你知道嗎?這墳裡躺的是俺哥,他剛剛二十二歲。」
我沒有明白:「他不是你男人嗎?」
加友點頭又搖頭:「俺倆還沒結婚,這兒跟沒結婚的男人就叫‘哥’。」
我明白了。
我們再沒吭聲。我心裡感到難過,感到氣憤。眼前這個姑娘怎麼能忍受這一切、能忍受周子的欺辱呢?我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滿眶的淚水不停地往外湧。她就這麼直盯盯地望著我。
「大哥,你一準瞧不起我!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你怎麼不逃?」我吆喝了一聲,聲音粗得嚇人。
「我不敢。以前有像我一樣的人逃開了,又被周子的人抓回來——那時候周子就不管不問了,扔給那一夥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那更慘哩。再說我——」
「你怎麼?」
「我哥死得太突然了,他死的時候也沒有告訴我:自己多半年的錢哪去了?我琢磨就在周子那裡。哥哥為這筆錢把命都賣上了,我怎麼也得設法把錢拿走。我跟周子要,周子說:‘不急,不急。’我也有好幾個月沒拿到錢了。我想把這些錢都拿到,然後再設法跑。我不能白白搭上一個哥哥……」
我看著遠處的山。山影一會兒暗一會兒亮。天上的雲彩移動著。我說:「這樣下去你搭上的東西更多。還是早一點逃吧,越早越好。」
加友哭出了聲音。她不停地扭動兩手。看得出她多麼為難。她說:「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也對不起我哥。我哥在的時候周子就上了我的身。再後來哥死了,他就把我一個人霸下了。你知道我沒有力氣去頂撞他,我知道他是個壞人,也是個吃獨食的人。他喜歡的人誰也不準碰。要是他把我扔開,那群狼就會圍上來。我怎麼辦大哥?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你和這些打工的都不一樣。別看你穿得和他們差不多,滿身是土,可我知道你和他們不是一回事……」
我掩住內心的驚訝,端量她。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能為她做點什麼,也許什麼都不能做。我只能勸她早些逃開、逃開,逃開這座大山!當我一次又一次這樣勸她時,她就說:「我家裡還有一個老媽媽,她在等著我和哥哥回去。她不知道哥哥沒了,她等著我們帶錢回去結婚、蓋房子。要是哥哥沒了,她會受不住的。大哥,你能幫我嗎?」
我不知道怎樣幫她。我搖搖頭。我覺得在這個大山裡,連自己也變得殘忍了。
……
接下去的日子,我覺得自己開始關心加友的事情了。我在替這個不幸的姑娘盤算。看著她手提木頭飯盒往周子屋裡走去時,我心裡真不是滋味。我想著在那個黑漆漆的窗簾後邊不斷發生的事情,不可忍受。我耳邊總響著加友的哀求。可她怎麼逃呢?這一座座的大山對於她就是永久的囚籠。小石頭房子旁邊有一個拇指粗的鋼筋焊起來的大鐵籠,有人告訴:以前這裡面養過貂,因為周子很喜歡這種動物——後來他給貂餵食時被咬傷了食指,一氣之下就把它們全殺了。他喜歡吃野物,就讓人上山去打一些野雞野兔,如果有活的就養到這個籠子裡,想吃了就摸出一個殺掉。
加友與工地上的其他女性,對他來說就好比裝在這個貂籠裡的一隻野物。
有一天我窩棚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是加友輕手輕腳進了門,一進門就蹲下來。我示意她把門開啟,她不。她的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差不多附在了我的耳朵上:「大哥,我想好了,我想跑……不過我要你和我一起,行不?」
我愣了一下,一時無法回答。
「我想讓你把我帶出山去。我是說,總得有個大哥幫幫我。我原來有一個大哥,他死了。我已經暗中看了你們好久,知道只有你會幫我,我求求你了大哥!」
我擔心隔壁的小懷聽見。屏息靜氣一會兒,那邊沒有聲音。我說:「你讓我考慮一下好嗎?我們得一塊兒想個辦法——你現在決心不要那筆錢了嗎?」
「如果你不與我一塊兒跑,我還想等那筆錢;如果你領上我,我就什麼也不要了……」
我不明白這筆錢與我有什麼關係。她離開後,我想了許久都想不明白……
4
出工時我不斷琢磨加友的話。我真的添了心思。這個孩子太可憐了,我有責任去解救她,把她領出大山。可我現在猶豫的是:我已下定決心在這裡開山,一直做下去,直到和這夥陌生的兄弟一塊兒,把大山鑿穿。
也許這要鑿一個秋天、一個冬天;到了明年春天,大地回暖的日子,我再回自己的城市。總之我心裡憋足了一股勁兒,現在還不想離去。
是誰給了我這個奇怪的時限?誰也沒有。反正我只想在大山裡捱過這個冬天。將來我可以自豪地回憶:當年我們一夥人怎樣鑿穿了一座大山。現在還不行,現在我只有在這裡開鑿,只有忍耐。
這天,小懷看看四周無人,向我飛快招手。我走過去。她用勺子推著大鐵鍋上面的一層油沫,嘴裡說:
「老寧兄弟,我看出加友對你有點意思。還是年輕閨女好啊,大腚撅撅著……」
我罵了一句,想走開。
小懷眼皮都不抬:「不管怎麼說她喜歡你,我看出了。咱這女光棍眼裡什麼也瞞不下。我還不明白這些事?」
「小懷,你規規矩矩說話不好嗎?」
她蹙蹙鼻子:「我是為你好。我想告訴你,別的人能碰,加友不能。可別沾她,大掌櫃要是看破了,使個毒招夠你受一輩子。」
「放心吧,我不會碰任何人的。不過周子這樣作孽,有人也許該讓他記住點什麼……」
小懷捏住我的手指狠狠一扭:「傻兄弟,不准你動這樣的心眼!」
「怎麼?」
「不怎麼,聽我的話沒有錯,大嬸疼你哩。」
小懷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可她高興了總喜歡稱自己為「大嬸」。她的眼睛上上下下端量我。我相信她並無惡意,確實在提醒我。她手裡不停地忙著,問:「你還能幹多久?」
「正琢磨呢,也許來了就該好好賺它一把。」
「我估摸,你能按月把錢拿到手吧?」
「不,周子總給我壓上一個月。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他是用這個辦法讓那些打工的挨下去。你要掛記那一個月的錢,就得幹下去,你如果狠狠心抬腿一走,那一個月就白乾了。」
「這個狗孃養的真歹毒。」
「他的花花心眼可不少。你想想,他給這些打工的工資比周圍幾個包工隊都高得多,可人家那些包工隊都是按月發錢。他這就憑空賺下了一個月,說到底不比別人多花一分錢。」
我琢磨她的話。
分手時小懷還是叮囑:「不要跟加友在一塊兒,不要跟她說話,不要跟她攪在一堆,沒有好處,聽大嬸的話……」
我一聲不吭離開了。也許她說得對。不過那個姑娘太可憐了。我想做的只有一條,就是讓她快些逃離,再也不要猶豫。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發現加友常常用眼睛瞥過來,儘管很隱蔽,我卻總能感到那對目光的重量。她平時低著頭,很溫順的樣子,除了按時為周子送飯,就是在服務隊裡切菜洗衣服,一聲不吭。在別人眼裡,她除了周子與誰也沒有來往。
只要一有機會我就鼓勵她,我說:「我這個月的錢發下來就能湊夠幾千元了,我要把一半拿出來送你,你可以走了。」
「這怎麼行,那是你的血汗錢!」
「我不是為了這幾個血汗錢才來這兒的。」
她抬起頭:「你撒謊!」
「真的。」
加友「哼」一聲:「這山裡沒有一個人不是為了錢。」
「我不告訴你為什麼,我只是想讓你相信,我真的要把錢送給你。你要做好了準備就告訴我,從這裡取了錢就走吧。這會兒先放我這兒,因為我擔心你放不好。」
「讓我想一想吧,你把我說糊塗了……」
第二天深夜,大家都睡下了,隔壁小懷也發出了鼾聲。我被一陣輕輕的推門聲給驚醒了。我開門時多少有點害怕,因為這畢竟是深夜啊。進來的是加友,她把鞋子提在手上,一進來就附在我耳朵上說:
「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尋個機會跑出去——不過我要在一個地方等你,我告訴你俺莊的名字好嗎?」
我點點頭:「我日後路過你們那兒會去看你,你一個人走吧。」
「求求你了大哥,去那個莊子吧,你要不答應,我就不跑。」
我去摸背囊,又想起我的錢並不放在背囊裡。我從烏黑的行李捲下邊摸出了一沓錢。
「你放著,你放著,等最後那一天我才能拿這錢。你如果不和我一塊兒跑,我是不會要你的錢的。」
她說著揉起了眼睛。抽泣的聲音讓我害怕。我指了指隔壁,可她怎麼也忍不住。她靠在我身上。我推她,她一下倒在了鋪子上。我剛要把她扶起,就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
我還沒等活動一下,門就被砰地踹開,雪亮的手電光直射過來。原來奪門而入的不是別人,正是周子和他的兩個夥伴。
他哼哼笑,看看我和加友:「剛剛完事嗎?」
這時加友眼裡反而沒了淚水,她站起來。周子大笑,一截長長的菸灰跌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