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
1
我發覺在這大山午夜的空曠裡最容易陷入靜思。無論是睡眠還是大睜雙眼,無論是在一片安謐裡還是喧囂中,一個人都可能走進靜思。靜思就是拉開一道帷幕,也是合上另一道帷幕,是徐徐的展現或悄悄的覆蓋。
這一夜我好像與梅子進行了從未有過的坦誠交談。夢中,一開始恍若凝視著這樣的形象:一個人,渾身掛滿了露珠站在那兒,金色陽光透過樹隙,勾勒出一個小小的剪影。我用力看著,發現她的一雙大眼睛多少有點像貓,嚴肅、哀怨、期待。我正驚訝地盯視,她卻往前邁了一步。接下去的發問清晰透明,讓人確信無疑。她在問:
「你藏在這裡幹什麼?你想躲起來嗎?」
「我想……走入靜思。」
她端量這個工棚的骯髒臥榻,又上上下下打量我。
「看你這一身泥巴,一身傷痕……」
她蹲下來,從我蕪亂的頭髮中找出幾片石碴,又摘下幾根草屑。她在我的腳踝附近看到了長長的疤痕,它們剛剛癒合。她一下一下撫摸,像是要從中分離出我的痛苦。
我閉上眼睛。眼睛乾澀。說什麼呢?我只想說,我該選擇一個機會償還自己的虧欠。一生的虧欠都需要償還。是情感?心債?還是別的什麼?不知道,只覺得應該交還。我覺得自己不欠那座城市,甚至也不欠梅子(或者說所欠甚少),而惟獨虧欠了這片大山;還有,虧欠了那一片平原……它們是我心底的一道創痕,是我哀痛的緣由。我一想到與大山和平原的那種生死相依的關係,就有些難忍。這漆黑的大山的夜晚啊,時值深秋,寒氣從山隙飄過,又從工棚裂縫湧進,漫過了一切空間。溼漉漉的夜氣纏繞了我,還有梅子。你在我的身邊,撫摸我的創傷,讓我感受溫溼的目光。我們小心翼翼溫情脈脈,互相訴說。
即便是這樣的夜晚,我也不敢把目光轉向那片平原。你問我到底欠下平原什麼?還有,欠下了大山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想起一次次回到平原的情景,想起自己怎樣依偎在那棵大李子樹上……那裡幾乎沒有了往日的痕跡,我們正在失去故園。
「平原上究竟有什麼?」
「有一個……魂靈。」
它像飄浮在山間的霧靄,原野上的雲氣。它讓人捕捉不到,可是它的確就在這山谷和平原之間遊蕩。
「你很少和家人在一起,與我的父母也很難深入地交談。我知道你不愛他們。可是他們從來都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而你許久以來,對他們只有一層敷衍的熱情,你在應付他們。天哪,你不覺得虧欠我們一家嗎?」
「我不覺得……」
「你真的不覺得嗎?」
「真的。」
「一點也不覺得嗎?」
我從臥榻上坐起來,大聲重複了一遍。
她大概失望地走掉了。因為再也感受不到她的目光了,她小小的身影再次隱沒在記憶的叢林裡。我睡不著,抬頭去小視窗尋找那一天繁星,回味著剛剛與梅子進行的一場談話。一個多麼奇特的夢境。
我睡不著,後來一直都在想那片叢林——海灘平原、茅屋、東部的密密叢林……從那兒往南遙望,可以看到一溜濃濃的山影——那是一架架大山,深不見底;就是它吸引和壓抑了我的童年。我知道那些大山裡有我的父親,一個長久不能提及的父親……
後來,我終於在一個黑夜裡逃到了南山。
從那時起,我就與大山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大概想去大山裡尋找父親,尋找那個想象中的父親——不停地用雙手開鑿大山的父親……他一定會在山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找到,直到今天、今夜。
大山始終對我沉默著,秘密就像石頭一樣。我覺得是大山把真正的父親、把他的靈魂給掩藏了、埋葬了。
天快亮了。我活動了一下身體,感到了鑽心的疼痛。前天一塊尖石掉下來砸在腳背上,腳背立刻砍出了一道血口。血湧得很旺,我想大概是一根靜脈給割斷了。我當時就像那個工頭老五一樣,隨手找塊破布纏裹了一下——顧不得腳傷,只是不停地躲閃那些飛濺的石碴。
我們的洞子打到了一條水脈上,水不停地流出,它們積在那裡,讓工作面上的人不得不蹚水做活。每個人都全身淋溼。這瓢潑的苦雨啊,它曾經淋著父親,也淋著逃亡之路上的莊周。
莊周,你此刻究竟在哪裡?我可能這輩子再也找不到你了。是的,我永遠看不到你,就像我永遠也看不到大山裡的父親一樣……在這艱難的開鑿中,在這嘩嘩澆淋的苦雨中,我全身最脆弱的部位反而能夠稍稍得到一點安息;在這一天又一天的勞碌和死亡的威脅面前,我反而能夠稍稍聽到一聲聲微弱的迴音——那是關於今天與昨天、夢幻與真實的交響。
隔壁就睡著那個胖胖的、溫和而又善良的小懷。她常常在半夜翻動身子,將薄薄的柴壁碰得亂顫。天亮時分她就不停地嘆氣;再加上那個孩子的吃奶聲、呀呀的哭聲,常常把我從熟睡中驚醒。她的孩子發出吱吱的聲音,而黎明總是在這連續的吸吮中悄悄來臨。
2
施工越來越難了。好不容易捱過了那一段酥石層,又進入了多水地帶。這裡稍不小心炸藥就要受潮。越來越多的啞炮威脅著我們。前一段酥石層讓我們搭上了一個老五,傷了十幾個人。而今的啞炮更讓人提心吊膽,它們的沉默真像是地獄裡的計謀。
這一天我們剛剛回到工棚躺下,外面就亂成了一團。腳步聲、哨子聲,叫罵和哭嚎……我一下從工棚躥出,一眼看到小懷手裡的木勺不停地打顫,勺子上還掛著冒白汽的菜葉。她用勺子指著洞子說:
「快去看看吧,又出大事了……」
已經下班的工人都跑出了棚子,他們剛出門就呆住了……有人開始用擔架往洞外抬東西,抬出的都是受傷的人。不過這些人總算還活著,胳膊腿或者肚子流著血。他們大呼小叫,不停地喊,那聲音像宰豬一樣。我看到這一次共抬出兩個,他們沒有被抬到工棚,而是直接沿著一條小路抬下去。我知道那是往附近一個小醫院裡抬。周子站在洞口旁邊,正伸手惡狠狠地朝洞裡點劃,發出了尖聲嚷叫。
原來洞子裡還有一個人。所有人都不敢走近,有人稍稍湊近了一點,周子就轉過臉狠狠盯一眼:「日你祖宗,找死啊!」
大約停了十幾分鍾,裡面又傳來了尖叫聲。那又是一個傷者出來了。一個擔架半邊給染紅了,上面的人被幾個大漢按住。大家都看清了,原來那人的肚子被炸了一個洞,血水往外直冒。我認出這是前不久剛來打工隊的一個大漢,壯得很,身高一米八以上,體重足有二百多斤。他特別壯,在洞子裡卻顯得笨手笨腳,有勁兒使不上。領工的讓他專拉地排車,不讓他在前面鑿炮眼。他一個人就可以拉起一大車石頭……他這會兒一眼看見了周子,立刻手指著大罵起來,罵得粗野極了。他把周子的祖宗三代都罵遍了。
周子並不還口。擔架走到身邊,周子伸手颳了一下大漢的鼻子,說一句:「我的小寶貝兒!忍住!」
旁邊有人笑了。那是一些監工。
抬擔架的人馬不停蹄抬著人跑了。小懷一聲連一聲咕噥,嗓門很粗。其他人都吸著涼氣,搓著手不敢吭聲。只有小懷一個人什麼也不怕。她咕咕噥噥用勺子敲打著大鐵鍋,說:
「哎呀天哪,這是第幾個了?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這是個大骨架的人哪,力氣大掙錢也多,講好了一個月一千,一千塊錢能補上肚子的大洞啊?天哪,這個年頭人都快瘋了,只要給錢幹什麼都行……」
她這麼咕噥著,周子聽見了。他走過來看著小懷,從灶臺的碗裡伸手捏出一段豬腸子,一仰臉扔進嘴裡,咀嚼著說:
「給錢幹什麼都行嗎?你這個老窯子娘們兒!」
小懷瞥他一眼,紅著臉:「跟大嬸說話沒大沒小!」
我覺得小懷挺有意思。只有她能用這種口氣與周子講話,巧妙地掩藏了內心的懼怕和尷尬。周子伸手在小懷那兩個凸起的大乳房上拍了拍說:
「好鼓實,像羊奶。」
小懷使勁把周子的手開啟:「去,跟大嬸好這樣嗎?」
周子連看也不看四周的人,搖搖晃晃往小石屋走去了。他剛進小石屋,小懷就瞥了我一眼,高一聲低一聲說: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男人哪,吃飽喝足就不幹人事兒。看看那個壯漢子。人哪,真是活一天沒一天,吃了上頓不用管下頓……」
這一天,我們這一班差不多隻有收拾上一班留下的爛攤子。我們把滿地碎石收拾好,拉出去,然後再整理工作面。原來那個大漢是被埋在一堆碎石裡,直花了半個鐘頭才扒出來,所以他最後一個抬出。這簡直是一個奇蹟:一個人傷成那樣,壓在石頭下過了半個鐘頭,還是氣壯如牛。有人說:「也就是他了,換了別人準完!」另一個說:「那傢伙力氣大,也能吹,他說在老家與人打賭時看能不能把老牛放倒,誰能放倒,就贈一個豬頭;放不倒,就得脫下褲子繞村子跑三圈。結果他一連掙了兩個豬頭。這還不算完,還一口氣吃了兩個豬頭,喝了三斤燒酒,當晚又把村頭兒殺了。他吹噓這一套有點嚇人,咱就問他為什麼殺了村頭兒?他說:‘殺他不為別的,他跟我沒仇;不過村頭兒那根鞭不老實。’那天他一吹,有人就悄聲對他說:‘咱這兒大掌櫃的鞭也不老實,你不收拾他嗎?’大漢說:‘那得喝了酒再說!’」
其實這故事大夥都知道,相信周子的耳朵也聽到了。奇怪的是周子並不對大漢動手,更不害怕……可惜今天大漢還沒來得及喝足了酒,肚子先破了……
開洞子的人一得空閒就議論那些葷故事。他們議論最多的就是加友,因為這個姑娘是所有服務隊中最年輕最好看的一個。
「看她大腚往後撅撅著,也不知給周子一天收拾幾次。」
有人哈哈笑,在洞子裡一蹦一蹦:「也不知什麼時候輪到咱。」
我真想把那個亂蹦的傢伙敲一鑿子。一說到加友我就有點難過。那真是個可憐孩子。她為什麼不早些跑開呢?在這大山裡,真的就沒有一點機會嗎?我問旁邊的人,他們都說:「你這個木頭腦袋。你不想想,大掌櫃上了手的人,輕易溜得掉嗎?」
第二天傍亮,剛剛睡醒,隔壁就有人大呼小叫說:「捉住了!捉住了!」
這一嚷所有的人都擁出了工棚,大家不知捉住了什麼。
周子從他的小石頭房裡走出,一邊搓著眼一邊嚷叫:「都他媽吵什麼?怎麼回事?」
有人說:「大掌櫃的,看看,連著丟錢,丟東西,原來是這麼個物件……」
「誰?」
這時幾個人擰著一個人走過來。他們把他擰得結結實實。這人全身上下只穿了一個小背心,連褲子也沒穿。有人去找繩子,周子說:「不用找了,扭過來。」
我一看原來是那個叫著「加友」的名字在洞裡蹦跳的傢伙。他長得瘦小,但很有力氣,全身都是肌肉。我想活該這傢伙被擰住。
周子問怎麼回事,旁邊的人告訴:連月來丟東西的人很多,原來是這傢伙半夜到那些受傷的工友枕頭底下摸……我明白了,原來前幾天抬走那些人的鋪子空了,他就趁機偷走他們的積蓄。周子的眼睛一瞪,馬上變得極其嚇人,平時那種羞澀的樣子再也沒了:「給他搔搔癢。」
一句話剛落地,有人砰一掌打在了那人的嘴巴上,牙齒一磕,可能咬了舌頭,鮮血立刻流下來。他顧不上擦嘴,雙手合到一塊兒,一下連一下向周子作揖。旁邊的人就加緊揍他,有人乾脆撿根樹條抽他,一下一條血印。
「說,你是哪來的飛賊?」
我覺得他們問得奇怪。這個人已經在這兒打了幾個月的工了,他們還這樣盤問。那個人頻頻作揖,並不答旁邊的話,只是沒好腔地喊叫:「大掌櫃,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救我一命吧,俺死了當驢當馬也來報答你……」
周子背起手,取出一根菸叼上。樹條一下又一下抽打,發出了叭叭聲。一會兒他的背心上就有了數不清的血印。喊叫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旁邊的人又問:「說,哪來的飛賊?」
好像他這時才聽明白,兩腿一軟跪了:「哎呀天哪,俺講,俺講……」
「從頭講來!從頭講來!」
「俺是大山西邊葫蘆頭莊上的,從小手不老實。捱餓年頭偷牲口的料豆兒,讓飼養員用刀剁過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有人立刻把他的手翻過來,對周子說:
「大掌櫃,他說得一點沒錯!」
有人不理茬,又問:「再說,還有什麼?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生的,你爸、你媽,那兩個狗日的手老實不?」
他連連磕頭:「哎呀媽呀,從實招了吧。俺爸是個土匪,打家劫舍,見了好東西就搶,見了閨女就糟蹋,見了草垛就點火,跟地主老財結上了仇,誰家富誰就怕他。他拐走的地主媳婦數也數不清……」
裡邊一個人停止了揮動樹條子,聽得入了神。後來才明白這是編造的,砰一下打在他的腦門上。他哎喲一聲仰過去,有人又把他扶起來。
「說,繼續說,看說走了題兒,不打死你!」
那人捂著頭:「俺說,俺說。俺爸是個串百家門、喝流鍋水的人了……」
一邊那個人問:「什麼叫‘喝流鍋水’?」
那人吞吞吐吐:「就是要飯的……」
「噢,是這麼回事。」問話的覺得沒甚意思了。停了一會兒又問:「你媽呢?說,她是個什麼狗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