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之路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讓這本書離開自己。

他常常散步的山腳下有一株山楂。他知道當山楂變紅的時候,就是蒼茫大山發出召喚的時刻了。

時間在迫近。他準備了一根布帶,那布帶是從鋪蓋上撕下的。他想在那個時刻用它把褲腳束緊,就像打一個裹腿一樣。帶行李是做不到的,他之所以選擇這樣一個季節,就是因為氣候好,吃物多;等天氣真的變冷時,他大概也就走出大山了。

剩下的問題是脫身的具體時間。過去所有離開的人都是選擇了夜晚:在夜幕遮掩下當然方便得多,所以每一次追捕逃犯都是夜晚。這給他一個啟示:夜晚是最危險的時間。夜幕遮掩了鷹犬的眼睛,可同樣也擋住了逃亡之路。大山、石頭、茅草、溝谷,這一切都會成為他的對手。而在白天,只要把最初那一刻躲過,就可以放開腳步奔跑,繞過山嶺,鑽入灌木……天完全黑下來時,最初的危險也就過去了。他可以在出逃的第一夜找個地方睡一覺,第二天積蓄力量再跑……

想來想去,他認為最好的時間就是中午。這時候的監管人員都在午睡;而且有一個更好的理由:這可以獲得半天的時間用來趕路;而當他們發覺了,追來時,他會逃得很遠——天也黑了。這個夜晚那些人不可能在深山野地裡一直待到黎明。

他考慮得很細,並堅信自己會成功。他在心裡呼喚:雲嘉,你的目光呢?我需要你的目光指引啊……

3

他觀測了天氣。憑長期農場生活的經驗,他料定一連幾天天氣都會很好,無風、晴和、溫暖。他翻了一下日曆,發現明天是17號。「就是這一天了!」他一直認為「7」這個數碼讓人喜歡,為什麼?可能因為它的樣子很像一支柺杖。「又是柺杖!」他想。

自從定下了那個時刻,他就衝動起來了。他記得那個可惡的混蛋,就是那個想把採草藥書據為己有的傢伙作過一首劣詩,題目就是《農場啊,我的母親》——在即將告別「母親」的這個前夕,他還真的感到了一點點留戀。留戀什麼?留戀折磨、困苦和難以忍受的侮辱、一陣陣血腥氣嗎?當然不是。留戀什麼講不清,可能在這兒生活久了,包括在此目睹的那些血淚,付出的汗水和鮮血……是這些讓他不能捨棄。

人哪,捨不得幸福也捨不得苦難。他明白要告別路吟的墳頭,要告別那些默默不吭一聲的難友了。這些人啊,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平時很少說話,遇到天大的不幸也只是投過默默的一瞥。可是在這個時刻他才發現,他們之間竟然無所不知:每個人都裸露著一顆心。

坐在這個安靜的小屋裡,這個藍玉設下的獨特囚籠裡,他一陣得意:對方怎麼也想不到,獵獲物正在把這個囚籠一點一點咬出一個通洞呢!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精神體驗,這是很奇怪的。他逃離的是不可捉摸的貌似神聖和巨大的一團……是什麼?不知道。他只是要逃離它……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明白:那些逃亡者在面對這個時刻會下了怎樣的決心。他這會兒深深地敬佩他們,這種敬仰之情在此刻達到了頂點。他開始像那些人一樣叮囑自己、堅定自己。

他還想最後總結一下。他簡單而又迅速地把自己來這兒的前前後後想了一遍,一個一個關節都作了重新審視……結果他對自己的結局、時下的結局仍感茫然和費解。他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惡名」因為傳得很遠,所以人們才知道有一個「邪惡的天才」。他在漫長的幹校和勞改農場裡多次細細反省咀嚼,直到今天,直到這最後總結的時刻。他認定從今以後,過了這個時刻,他將無力作出這種總結……像過去大大小小的總結一樣,他沒有把自己的「罪行」推翻——因為他真是有罪的;可是他的那樁大罪至今只由自己審判;而其他的「罪過」尚不足以經受這麼嚴酷的折磨,特別是與妻子的生生分離。這種折磨無論如何是一個人所不能接受的。

整個的一天很像春天。他把窗子開啟,看著藍藍的天空,看著那個照徹了整個大地的太陽,直看得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就在這時有人敲門。

藍玉進來了,對方看到了一張淚臉。錐子一樣的目光盯過來,曲渾身發抖。他完全沒法從剛才那種情緒裡解脫,「哦哦」著往後退了一步。

「嗯?」藍玉欠身向前。

曲囁嚅:「我想……老婆孩子!」

「那就好好幹吧!我們準備給一些人安排一點假期。你在幹校歇過假期沒有?」

「沒有,沒有……」

曲知道這是絕無希望的事情。這是騙人的,罪犯怎麼會有「假期」。有人提出讓家裡人來探望一下都被拒絕,他們怎麼會放人走呢?

藍玉走到寫字檯前翻動那幾本文稿,皺著眉頭。他認為工作進度太慢了!曲站在旁邊看著,暗暗為自己祈禱。

他好不容易走掉了。接著就是午飯。這是最後一餐了。曲雙手顫抖捧著碗,吃不下去。但他知道這一頓飯必須吃好。他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費力咀嚼、吞嚥,脖子不斷伸長,做著一種奇怪的吞嚥動作。旁邊沒有人看,他吃得很快,一會兒就把所有的食物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連一粒米也沒有留下。他等待著,只要那個取走餐具的人一離開,他就……

他會像平常一樣做餐後散步,慢慢悠悠……當他轉過那個山崖,就會發瘋地奔跑。他將取出藏好的東西,然後再趴下來觀望——只要沒人,他就按計劃向前移動,這樣一直挪蹭到鐵絲網下。

他等待著,覺得自己的心跳太響了,這會把一切都暴露。他想尋找那對支援的目光,啊,終於尋到了。多麼清晰的笑容和目光!他又一次流出了眼淚。他的手平伸出去,伸到她的眼前。他似乎摸到了她的柔發、臉頰……「雲嘉,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哪裡呢?噢,這是在我們家,在……我的柺杖呢?你扯著我的手吧!」

他真的感到被一個人扯著手走出了屋子。他的雙腿那麼輕,往前邁著,像浮在空氣中。還好,沒有遇到一個人,他正被她一雙柔軟的手牽著,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離場部很遠的那個崖下。這時他才想起什麼,馬上蹲下……到處都像往常一樣。他弓起腰尋找,辨別方位。所有的東西都取出了,他用一件舊衣服捆成一個疙瘩纏在了腰上。他向那些巨石一點一點爬過去、爬過去,真像一個大孩子在做遊戲。

「你扯緊我的手啊!」「我扯緊你的手,我扯緊……」「走啊,咱們走,走啊!」「你為什麼老要流淚?為什麼?」「因為你的目光太亮了,太亮了!」「走啊,走啊,快些,快些,雲嘉!我們走啊,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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