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雙子的語氣仍然淡淡的:「好吧,我是惡女。那麼就讓我告訴你,她如今的處境還不如你呢,她從林場給直接送進了鹽場。那裡關了一些刑事犯,雲嘉這會兒就和他們在一起……」
紅雙子說完「哼」了一聲,猛一下帶門出去。
2
他自己也記不清是怎樣回到了鋪子上,一直昏睡,直到半夜才甦醒。口渴得要命,沒吃一口東西。路吟在旁邊守了一天一夜,這時見他極力想坐起,就扶住了他。「老師,您喝水吧?」
他點點頭。
路吟端來一杯水,試了試,又兌了點熱水。他喝去了大半杯。路吟又端來半碗稀粥,他推開了。
「老師……」
曲握住了路吟的手,一直看著他。「你可比我年輕多了……」
路吟一聲不吭。
「我可能真的要死了,路吟……」
「老師!」
曲點點頭:「孩子,你還年輕,要好好活著。你如果將來見到雲嘉,不要告訴她我這個可憐樣子……」
「老師,」路吟呼喚著,直到流出了眼淚,「你怎麼了老師?」
「很可惜,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望著外面濃濃的月色,「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她,可是我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一點也不知道。」
曲閉著眼睛,路吟的呼喚他閉口不答。後來他們緊緊相擁,再沒說話。
上工的號子又吹響了。有人一聲連一聲點曲的名。路吟出門哀求,監工的決不通融。曲硬撐著站起:「讓我去吧!」
他已經沒法完成自己的定額了。他拿起錘子,兩眼昏花,一下一下都砸偏了。有一次砸得很準,只一下就把自己的手砸出血來。旁邊的人一見就奪下他的錘子。監工的走過來吆喝,曲一句也沒聽。他被監工的推搡著,推到一個地板車旁。地板車上有一個套繩,監工的給他套在身上。一會兒又過來一個人和他一起拉車。車上裝滿了石塊,他們要拉車上坡下坡,最後才到達卸車地點。他們卸車時已沒有力氣把車杆頂起來,要一塊塊把石頭搬下。曲的手在流血,血一滴滴沾在石頭上。
旁邊那個人比他要年輕一兩歲,他們一塊兒搬石頭,對方好像一點也沒有看到那些血跡似的。他們每個人都在專心做事,互相沒有搭腔。早晨,曲在路吟的勸導下喝了一碗稀粥。他的食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差。食堂配給的東西越來越粗糙,也越來越少,飢餓成了大問題。他們這會兒不僅要與石塊搏鬥,而且還要與自己咕咕作響的肚子搏鬥。肚子一天到晚都在發出詛咒。
上坡時無論他倆怎樣用力,那車子還是爬不上去。幸虧有一個人看到了去幫他們。下坡時要用力弓身頂住,使下滑的車子能夠緩行,不然車子就要衝下來,那樣就危險了。可是這回車子怎麼也頂不住了,它一直往下衝去。他們死命地弓腰頂住……
兩個人滿頭大汗,使出了全身力氣,那車子還在往前猛衝。正這時車杆往上一揚,跑到車尾用力拖車的曲被一下撞翻在那兒。車子正好磕到了他的下巴,稀疏的牙齒又碰掉了一顆。鮮血嘩嘩流下來,下巴也撕破了一塊。他痛得蜷在了地上。
前面的人慌了,呼叫著把車子扔下,把他摟抱起來。監工的在一旁看見了,不停地吆喝:「車子怎麼能放在那兒?弄開弄開,別擋路!」
那個人只把曲抱到了胸前。曲的身子簡直像一個娃娃那麼小。
監工的跑過來:「你他媽的混蛋,沒聽見我喊嗎?」
「他……他……」那人抖著懷裡的曲。
「人死了嗎?」
「沒……沒……不過也許就不行了。」
「只要沒死,你就給我把他放下,先把車子弄開!」
他猶豫著,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曲放在了一個有草的地方,然後轉過身。他看一眼監工,又看一眼車子:「我一個人?」
「快去,你這個王八蛋!」
他打量著車子。那邊又是吆喝。他擠進車杆中間,並不把車杆壓下去,而是一點一點往前挪蹭。車尾發出了「吱吱」刮地的聲音……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把車子挪開,把石塊卸掉。
他拖著車子飛跑過來,一把抱起曲。
曲仍然閉著眼睛。
3
死亡對人如此不公:有人死起來多麼容易,有人死起來卻很難。我試了試,它對我就不太容易。我活得多麼牽強。我得到了關於你的不幸訊息,它極可能是真的。從那時起我就絕望了。我只盼著走到盡頭,我在等待。總算聽見了它的腳步聲。可惜,只聞腳步響,不見它過來。長夜裡睜開眼一片漆黑。我仍然看不到死神的影子。我期望著與你在冥府相會。我們要等到那一天,並等到一塊兒重生。我不知道孩子在哪裡,不知道你能不能挺住。我這時候只想最後握一下你的手,觸控你一下。你的這個老傢伙如今嘴裡已經沒有幾顆牙齒了,頭髮全白,腰也弓了。也許男人早晚都有這一天,要不女人怎麼都叫男人「老頭子」呢?她們從年輕的時候就這樣喚他,一直把他喚成一個真正的「老頭子」。
我們分手的時候是哪一年?一塊兒想想吧。想不起來?是的,我也糊塗了。我已經麻木了,身上所有的神經都變成了冬天的葛藤,焦乾發脆,一碰就折。我是說,我們分手的時候,我的那個模樣你會記得——對比一下今天的我,你不要害怕。一個多麼醜陋的人。是的,有一個女人就這樣說我,也許她說對了;不過她只說對了一半兒,我的另一半兒未必醜陋。我想告訴你,我還是那樣愛你!我還有一顆孩子般的心,彤紅鮮亮。我愛你愛得沒有一絲虛假。我盼望你,只想為你而活;沒有你,我寧可拋棄一切。是的,我愛得不可救藥,愛得瘋瘋癲癲,是愛把我變成了一個反動的東西和醜陋的東西。但我還是愛。我只想伸手去抓住這愛。我躺在病床上呻吟,一次次昏厥又甦醒。就在這窮折騰的時刻,我心裡還有不熄的愛的火苗。我不知那些蓬蓬勃勃、令人嫉妒的臉上放光的小傢伙們,他們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刻是否在聲聲呼喚?我不知道。當然了,那種時刻對於他們總是很少的。他們總是笑啊跳啊,他們有用不完的青春。
我不知昏過去幾次,無知覺無痛苦也無思念。可惜,沒有了思念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想最後看一眼你頑皮的笑——你為什麼那麼頑皮?那麼年輕又那麼寬容?寬容難道不是專屬於一些老年人的嗎?我明白,你太美麗了,而且是一個女性,所以就會寬容。刁鑽、兇狠、苛刻的女人、尖酸刻薄的女人,都不會有你那樣溫厚賢淑的容顏。讓我再做一次關於你的夢吧,想一想我們的往事。你攙扶我,我手提那個故弄玄虛的柺杖,一塊兒往果林裡散步、看青青的果子。那也是我展開自己痴心妄想的時候。我知道,我那時候把事情做得太過了。一切做得太過的事情,神靈就會出來平衡一下。
它這一平衡不要緊,新賬老賬一塊兒算了。
我的苦路風程開始了。我現在疼得要死。有人說「長痛不如短痛」,可是短痛會將人疼煞。再也沒有比這個時刻更適合總結自己一生的了。我的苦難不是因為回國,我這樣的人在哪裡都不會有更好的命運。我不願像有些人那樣在私下抱怨和懊悔。冷酷無情的面孔、粗糙的食物、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苦役,這一切都能去掉我的矯飾,把那些不值一提的斤斤兩兩拋掉。我面對的全是實實在在的道理,就像簡單的數學題,像一加一等於二似的。平心而論,我那時在用全部的智慧編織起一種虛幻之物,它們像海市蜃樓一樣招惹了一個少不更事的姑娘。她那時還不明白,不明白她只要從自己的美麗純潔、從自己的年華上抖下一點點屑末,也抵得上整整一座虛幻的宮殿。那宮殿既是虛幻,倒塌起來也就容易。真的,我的愛人,知道嗎?你給予的是一個活鮮的生命,而我交付的卻是一座沒有質感的虛幻的宮殿。它是我扎制起來的一棵巍峨大樹,足夠堂皇,只可惜沒有血脈和汁水……那是不中用的,那多少都是用來騙人的。
儘管我很真誠。真誠掩蓋之下的是一個老年人的狡詐和奢望:我用它騙取了世俗的婚姻。這是一個事實,是我直到今天才發現的一個真實。我究竟做過了什麼,你還一無所知。我不知自己在未來的一天有沒有勇氣告訴你:我是一個罪犯。
你那時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表裡一致的少女。有的人可能徒有一副少女的外表,卻長了奸雄的心臟、潑婦的頭腦,或者還有馬車伕一樣的筋脈和膽魄。也有的女人長出了狼眼、豬腦和狐狸心……少女和少女多麼不同。我曾經接觸過一個女人,她從少女時期就長出了一副吊眼,臉上有著光澤,頭髮烏黑閃亮。她也像其他少女一樣,可以迷惑很多人;她能夠愛上一個人,那也不全是她生活中的小竅門。她愛他。我說過,有人徒有少女的外表,卻長了一副狐狸的心腸。她的雙手像鷹爪,能夠把人抓得鮮血淋漓;她的雙腳像狼蹄,可以在荒山野坡裡追蹤獵物。不談她了……因為我害怕。
在這個時候我要盡力安慰自己。我是一個聰明的老人。我只聰明,不邪惡,邪惡的年紀已經過去了。那是我在千方百計得到你的那些年月。那時候我是一個邪惡的老傢伙。我多少次說過,我手裡提的是一支虛榮的柺杖:當我想表達一些不願直接說出的事情,就用那根柺杖狠狠搗地;我表示憤怒、表示激動、表示一種非如此不可的時候,就用它搗地。第一次我用柺杖搗著地板、在你面前表現出的那種急切的樣子,至今還記得。那年春天——請注意,春天總是不祥的;在那樣的天氣裡,萬物萌發,鮮花爛漫,即所謂春色滿園矣。滿園春色之中,只應該有跳跳躍躍的女學生,不要有手提柺杖的老狂翁。可是在我這兒卻翻了個兒,事情給弄顛倒了。你在那個春天裡嫻淑安靜,小嘴紅紅的,規規矩矩,如剛剛綻開的玫瑰花瓣。請原諒我這蹩腳庸俗的比喻。我想起了你的嘴唇上那些潤溼的、小小的皺褶。我現在老眼昏花,可是在當年卻能看得清楚,眼鏡都不用戴。我只是不經意地瞥一下,就看到了那一切。你那時一點也不知道一個老男人是多麼善於掩飾自己的渴望和慾念。我的手翻弄書頁顫顫抖抖,有學問的人兩手往往會如此顫抖。你曾經說那也是一種美,成熟的美,謹慎的美,不可思議的朦朧美。你錯了,那是一種慌亂的、難以掩飾的、被慾望折磨得失去了準頭的一雙手。你記得嗎?這雙翻動書頁的手幾個月之後就撩動起你的烏髮。它在你的頭髮上摸來摸去,顫抖得更加厲害。他終於露出了那副可憐巴巴、急不可耐、痴心妄想的模樣。春天,我們站在夜晚的田野上,風有些冷。所有的山風都是從西郊那個山坳裡吹來的。你告訴我你很不喜歡那個山坳。是的,我也是。我的年紀畢竟大了,穿的衣服比你多。那個夜晚我除了柺杖之外,還帶了一件毛呢短大衣。你卻穿得那麼單薄。噢,單薄的小姑娘,摟抱起來更為熨帖。你如果穿了棉衣,那就很不方便了。你記得嗎?你給我親手披上毛呢大衣。後來你把我的手抬起插進衣袖,像伺候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穿上了毛呢大衣,又把衣襟扯開,於是柺杖倒地。你去拾柺杖,我說不用了,真夠繁瑣。我用衣襟將你包裹起來,把你緊緊裹在我的胸脯上。那時候我的體型就不太好,肉也不多,已經是一個全校公認的瘦削老人了。你的額頭緊抵我的胸口,我的心跳你定然感到,你額頭的溫熱我也感到了;連你細小的鼻息我也聽到了。好姑娘,很好,全身的氣息我都聞到了。很好的一個姑娘。那時候我故作鎮靜,表現得柔情而又斯文。就是那天晚上,我從你的身上真切地嗅到了丁香花的氣味。就是這種氣味,不是任何氣味。丁香花,我要記住,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也將記住:你有丁香花的氣味。最美好的日子來臨了,我們之間平靜下來是多麼艱難,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多少時光,這些時光一閃而過,快得要命。從那以後,當我一人獨處時,真是度日如年。
愛是多麼奇妙的東西。它一直被重複著,不盡相同又似曾相識。我愛過誰?我衝動過嗎?我這個足球先鋒,不打麻藥就讓人在小腿上劃了一刀又一刀。就是那時候我有個衝動,這衝動啊,就像那刀子一下下劃在腿上,給我留下了永生難忘的印痕。可那畢竟是衝動,它沒有得到呼應,單調而淒涼。只有後來,只有你——得來全不費工夫地投入了一個老頭子的懷抱時,他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雙處女的眼睛。它是多麼美麗。在那個春天,我不禁估摸起將要來臨的恐懼。我渾身打抖,幸福得痛不欲生。「好東西呀!」我不由得發出了一聲世俗的感嘆。那個夜晚我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我曾經問你:我的年齡可真夠大了,很可能更像你的父親。這真是很嚴重的問題。我覺得我的手在說完這句話時,在你的肩頭猛烈一抖。你呢?抬起頭,月光下讓我看到了那對水汪汪的大眼。你看著我,細聲細氣:「也許是這樣。不過,我要伺候你一輩子,我要愛你一輩子!」「伺候」和「愛」,這兩個字眼一旦貼到了一塊兒,不由得就有些彆扭,可是價抵千金!我一下抱起了你。不錯,我進行過一些體育鍛煉,但上了年紀仍感底氣不足;而你這個小傢伙正在潑吃潑喝的年紀,美麗,也多少有點肥胖,肌肉結實,脂肪不少。我抱著你,腳步踉蹌。畢竟是一個曾經摔傷過的人哪,剛剛丟下柺杖,儘管那柺杖沒有多少必要。我抱著你走了十幾米,後來你聽到了喘息就跳下來了。事後你告訴我:你無比幸福。是啊,你眼中有了淚水嘛。
接下去的那個夏天我們都瘋了。我對你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我們提前有了一個小孩兒。我那時候照著鏡子端量老而彌堅的、被突如其來的幸福弄得不三不四的臉。我琢磨起自己來。我在想:我還真行。
接下去你成了一位小母親。有人嗤笑你和我,俗氣難當。你就像所有年輕健康且又漂亮的小媳婦一樣,洗衣做飯,熬噴香的小米粥了。小米粥的那種香味啊,那才是過日子的氣味。到後來,小娃娃牙牙學語、哭和唱。你想一想,我們的人生多麼完整。我們沒有一次吵嘴。你延長了我的生命,也使我招來了萬千嫉妒。我在這兒遙想、掙扎、苦鬥,一閉上眼就想你,一睜開眼就看你。我想把你看個清楚,想親手抹去他們往你身上潑去的汙水。這是丈夫最後的責任了。
也許就為了這責任,我還能夠從地上爬起,還能夠睜開眼睛。我跟死神握過了好幾次手,可是我還得告訴它:我有個做丈夫的最後責任;我有一個嫻淑的妻子,她曾是我的學生。她一輩子都是我的新娘,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幸福、新鮮、思念。好個淳于雲嘉,你們淳于家族出了你這樣一個寶物,天地為之變色。就為了你的恩澤,我將試著對付下去,我想耍耍一個老頭子的高招兒。
你不知道,世上凡是老傢伙們,到時候大半有點高招兒。嗯,我在琢磨我的高招兒,不為別的,只為了我的愛。我愛啊!
4
一連幾天的昏睡和誰也聽不明白的囈語……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回曲病得嚴重了。剛開始醫務人員為他打打針,再後來讓他試著喝一點稀粥。他們把針撤掉了。路吟被指派做護理,可以不出工。
路吟一直坐在床邊看著曲張大嘴巴呼吸。他覺得老人的口腔像一個很大的黑洞,肌肉皮膚緊貼骨骼,使他的腦部顯得很大。
導師躺在那兒,一個乾瘦的、有氣無力的智者,眼窩深陷,一動不動,像岩石雕出來的頭像。他相信這個人即將把所有的能量全部耗盡,這會兒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這個人不可能再到工地上去了,即便在將來可以伏案工作的那天,也不可能再做什麼了。這個人完全枯竭了。也許枯竭才是一種幸福。面對這個神奇的老人,他覺得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悲哀、迷茫、無所作為。他甚至不敢回憶往昔,回憶那種極為短暫的求學生涯。那時候他在這個人身上真正領略了一種智慧,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它籠罩和環繞了你,卻使你無法捕捉。你極力要進入的就是這個矮小的人親手設定和構架的一座宮殿,想登堂入室;可是你很快又發現,這個宮殿裡的所有陳設、所有的輝煌幾乎都由它的主人主宰。你費盡心力進入之後,只不過是化為了這座宮殿的一個無望的看客。你如果想成為這座宮殿的共同構築者,想用稚嫩的手、年輕的手擎起一塊磚瓦——那你就算錯了,因為它早已完工了;如果說仍有可做的事情,比如說在細枝末節上雕琢一點什麼,使之更加完美,那也只能由主人自己來做。這兒只需要大匠的氣度和工藝,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是一句空話。其他人只能在這座巨大宮殿的遊廊裡行走、欣賞、熟悉,背誦和記憶。這多少讓人有點絕望和痛苦。不過代之而來的卻是那種渴望被征服的、進入另一種境界的巨大喜悅。
這個老人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有一顆冰冷而崇高的靈魂,他走入的是另一個世界,而我們所追逐和投向的就是那樣一種至境。由於他的緣故,才出現了這樣一座大廈:它建築在一片遼遠的荒漠之上而不顯得寂寞,也不會倒塌。是的,你走向它時等於是進入了一片大漠,而不是進入了一片海洋,像通常所說的「海上泛舟」。經過了這個可怕的孤寂和乾渴之後,才有一生難忘的仰望。不錯,我們的主人衰老得可憐,但更多的時候還令人嫉妒。嫉妒這個東西無孔不入,即便對這樣一位老人也是一樣。路吟嫉妒他那狹窄的單身宿舍;嫉妒他手持柺杖走路的姿勢……有很長一個階段路吟完全絕望了,絕望於愛情,也絕望於事業。事業和愛情都拋棄了他,他還有什麼指望!在那些日子裡,他覺得自己也在飛快地蒼老。他明白自己惟一的驕傲、惟一的資本就是自己的青春年華。他有點害怕了,極想求助於一個人。求助於導師嗎?這不可能。能夠幫助他的只有淳于雲嘉。在無比絕望之時,路吟嘗試著把那種銘心刻骨的愛戀化為真正的友誼,哪怕是淡淡的友誼也好。他努力去做,很難。他那被內火烘烤得變了顏色的雙眼和沒有光澤的頭髮,使淳于雲嘉越來越難以與之坦然相處。他發現就是這可恨的目光總是把一切都破壞掉,使對方處於一種拘謹的、小心翼翼的情狀之下。淳于雲嘉對他曾經那麼熱情,關懷備至,噓寒問暖,周到得無可挑剔。可是這一切現在看來只缺少一種坦然。「我多麼讓人同情,我多麼可憐!」他這樣長嘆。導師說:「路吟,你這個年紀裡應該加強一下體育活動,喜歡踢足球嗎?年輕時我就踢過,腿都踢傷了。」路吟懷疑地看看這個短小的身材。可是後來他發現這個小老頭的臀部肌肉十分發達,兩腿和別人也不一樣。
路吟不會踢足球,他試著去打籃球。有一段他是那麼努力和投入。他想參加系籃球隊,起碼做一個主力隊員。他按時參加訓練,而且用甜言蜜語買通了領隊。經過一週的試用,最後才勉強沒有被淘汰。他成了正式隊員。有時他上課也穿著系籃球隊隊服,上面印了兩個紅色的大字。他想用這種打扮遮去內心的悽苦。他和淳于雲嘉一起去看外系的比賽、看電影、去閱覽室。他真想找機會為她做點什麼。做點什麼呢?她什麼也不需要。有一段他真的相信他們之間有了一種友誼。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來維護這種友誼,懼怕這種友誼稍稍變質。這時候他的非分之想已經消失淨盡了,因為他開始從絕望中走出來。他不再滋生那麼多奇怪的念頭:希望這個小老頭在一天晚上突然不再起來,或者得了一種奇怪的毛病死掉——當然那種疾患最好使人毫無痛苦——他將和淳于雲嘉一塊兒泣哭,而且流出的全是真誠的眼淚。他會感激老人的死亡,這巨大的感激才使人涕淚滂沱。
這當然只是想象,什麼也沒有發生,什麼也不會發生。他看得出,這位老人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軀體,稍有一點寒氣就給自己加一點衣服。而且這人也開始注意自己的飲食了。路吟經常看到他的小廚房裡有一些新鮮的蔬菜和一些高蛋白食物。老人特別喜歡吃豆莢,每年初秋毛豆下來時他都買個不停。同時路吟也注意到:他越來越注重自己的打扮了,有一段甚至繫上了領帶。他怎麼也不知道老人從哪裡搞來一條紫紅色領帶,而且一眼就看出它是真絲的。這條領帶大概在整個校園裡也是數一數二的。他覺得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不,比預料的更為可怕地發展著。這之前他曾經幻想過,想這個老人會更加知趣些。理由是老人既然一生與書為伴,那麼只有書籍才會使他獲得無比美妙的享受;它們對他而言有生命、有體溫,是何等精美的生命的食物——老人完全應該主動地放棄這次荒唐的、遲來的、世俗的愛情。有時路吟也真的從他的目光中領略到一點過來人的艾怨和平淡。那是一種成熟的寂寞和登上山巔之後舉目四望的安然神態。他知道,自己的導師就此死去也不會再抱怨什麼了。此人已經成了他們這一類中最出色的人物。他早已從一般的競爭、嫉妒和傾軋顛覆的海洋裡駕著自己的小船駛出來了。更多的人對於他只是一種無可奈何、惆悵或自然而然的景仰。儘管這種景仰大多是不動聲色的。「那個人哪,噢,那個人了不起呢。」提起曲來許多人只是這麼簡單的、淡淡的一句,是沒有溫度的讚譽而已。
可是淳于雲嘉走到了老人的身邊就將改變一切。老人也許明白這一點,也許壓根兒就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懷著一絲僥倖,認為這僅僅是自己的事情。錯了!路吟認為那是一樁極不得當的婚姻,是一次過分的攫取。當老人得到那一份報償之後,剛剛抓住還沒有多久,說不定很快又會從那雙顫顫抖抖的指縫裡溜掉。老頭子得到的太多了,他應該早日悔悟。現在悔悟還來得及——路吟想向他指出這一點,可惜沒有勇氣。因為再準確的判斷和一己的私慾纏在了一塊兒,那就講不清了。而且這的確是私慾。這種判斷很難說不是在一種不可告人的私慾的推動下做出來的。
不過路吟相信自己不會錯,自己的導師的確太過分了。他惟獨不想埋怨那個可愛的女人。他覺得她無可指責,她並沒有因為昏頭昏腦而失去基本判斷。她做得對,她崇拜的人也許值得付出。她正在為自己的事業而獻身。她嚮往的事業太莊嚴了,她願意讓一隻同樣莊嚴的手摘取自己這朵生命之花。
路吟在閒談中得知,淳于雲嘉來自美麗的登州海角——那個古代有名的百花齊放之城——思琳城。那裡,古代曾經聚攏過一批最為出色的人物。他們是一些真正的不朽者。當時路吟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後來才明白,這意味著從那裡出生的一個女人也理所當然地要追逐不朽:不朽的人、不朽的思想、不朽的故事以及不朽的經歷。思琳城的兒女不怕顛簸也能夠承受顛簸,這是來自血脈裡的一種能力和特徵——路吟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才真正地走入了絕望。他像一個睏乏的老年人那樣閉上了眼睛。
從那一天開始,他告訴自己:我所能做的就是愛我的導師,還有,愛淳于雲嘉。不過這是一種有別於他人的那種愛。但願我能做得更好……就這樣,他忍受著,並且覺得自己能夠忍受。只是後來他才發覺:他盼望出現某種奇蹟的念頭時不時地就要冒出來。什麼奇蹟呢?那種奇蹟對她、對自己、對另一個人,意味著什麼?他發現自己有一顆黑暗的心。他同時也發現了自己真摯的、不存虛假的愛,這一切竟然是從同一顆心地裡滋生出來……
多麼可怕,這到底是為什麼?他覺得這簡直可怕極了。他想:就因為這個,我也不會饒恕自己。他對自己的懲罰就是加倍的忍耐、謙恭。他走進自己的工作室就像一個佛教徒走進了自己的禪房。他知道自己這一生也許就要陪伴青燈黃卷了。了不起的孤單!這世上誰在歌頌孤單?他知道自己這一生將不是一般的寂寞,而是走入了一種悲寂。
面對著淳于雲嘉,他幾次想把這一切都講個明白,想向她傾吐。「只有她一個人才能聽懂我的傾訴。」
他不會向自己的導師說出這一切。他認為自己的傾訴只屬於另一個人……
5
曲閉著眼睛,坐一會兒又躺下。他坐起的時候,路吟要付出全部力量才能把他扶起。老人總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這些話無論如何也聽不明白。真的病入膏肓了。難道那個久盼不得的「奇蹟」就在這時出現了、來臨了?路吟在心裡問著。他搖搖頭:不,這不是什麼「奇蹟」,這只是一次又一次重複的、無邊無際的苦難——他人的,也是我自己的。
各種各樣的食物已經在窩棚旁的木板上排成了一溜:稀粥、窩窩和僅有的兩塊粗麵饅頭、一塊乾硬的油條。路吟現在極力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的導師再喝一點稀粥。他不知作了多少次努力,老人總算喝掉了小半碗。他要費力地咀嚼稀粥裡的東西,那是路吟動了心眼,把饅頭掰成一些小塊摻在了裡面。他沒有牙齒了。這些食物對於這樣一個重病的老人意味著什麼,那是很清楚的。路吟多次找監管的人,找門診部醫生,去食堂,結果都無濟於事。藍玉那一對眼睛令人懼怕。
有一次他在食堂門口遇到了紅雙子,只瞥了一眼就趕緊跑掉。兩塊半乾的饅頭還是在食堂的筐子裡偷偷搞來的。後來他還發現另一個筐子裡有幾塊煮紅薯。紅薯軟軟的,皮兒彤紅,看上去煞是可愛。他想偷兩塊紅薯,就把饅頭藏在了衣襟下往前移動。他想讓摞成很高的籠屜擋住自己的身影。眼看就要成功了。離那個筐籠還有五六步遠的時候,突然旁邊傳來嘩啦嘩啦的水靴踏地聲。地上全是水,他趕緊伏下。那個人走過來,把盛煮紅薯的筐子端起來,譁一下倒進旁邊一個柳木鬥裡,然後就用這個筐子去裝切碎的菠菜。
那一次他就這樣失望地回來了。
可是他對食堂裡各種各樣的食物饞極了,特別希望為老人偷來幾塊煮紅薯。如果有可能的話,再偷一條煎魚,因為那一次他似乎嗅到了煎魚的香味。當然那是為監管人員準備的。國家越來越困難,所有下農場的「罪犯」都應該進一步勒緊褲帶,儘可能不去浪費人民的糧食。結果活兒越來越重,粥卻越來越稀,能吃兩塊硬窩窩就已經不錯了。可與此同時,那些監管人員卻在吃煎魚!
路吟對煎魚的味道想得要命。多久沒吃這樣的食物了?那種味道簡直弄得他睡不著覺。可是他想,如果真能搞來一條煎魚,也將全部獻給自己的老師。如果老師吃過了煎魚,對紅薯不那麼喜歡的話,他就可以吃半塊紅薯。煮紅薯的那種甜味也讓他入迷。那個夜晚他差不多一直嗅著煎魚和煮紅薯的味道。
半夜裡老師呻吟起來,他試著給他喝一點水,又扶他到屋角方便了一下。
天亮了,出工的號聲又響了,這號聲尖利得讓人打顫。他站在門口。班長看了看地鋪上的曲,又看了看他,終於沒有再次催促他們出工。
外面太陽越來越大,多麼好的太陽,多麼好的一段時光啊。路吟在想,在這段挺好的時光裡我也許能做點什麼。做點什麼?他回頭看看只剩下曲的大屋子,又看了看冷冷清清的農場大院。角落裡的食堂煙囪在冒煙,那煙有氣無力,說明灶裡的火正在熄掉。那些做飯的工人忙過了,該到一個什麼地方去歇息了。
路吟悄悄順著牆角拐過去,藉著一溜矮牆的掩護,弓著腰一溜小跑。抬起頭,前邊就是幾十米的一條過道,穿過這條過道就可以到達食堂的一個角門了。他仔細盤算了一下,然後以衝刺般的速度跑過了那個過道。角門緊緊關著,推了推沒有推動。沒有辦法,只得轉到大門那兒了。上一次取饅頭就是從大門那兒進去又出來的。他想:有時你裝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反而不被人懷疑。於是他就挺了挺身子,儘可能做出十分放鬆的樣子。他警覺地用眼角左右睃了睃,往大門那兒走去。沒有一個人,真是好極了。剛到門口,一陣濃濃的煎魚的香味就讓他聞到了。他搓了搓手,嚥了口唾沫。
大門內側碼了很高的籠屜,還有堆起來的一些舊飯桌。他從飯桌的旁邊繞過去,因為他記得籠屜旁邊不遠就是那個盛煮紅薯的柳條筐。小心翼翼走過去。空蕩蕩的餐廳,還有餐廳一旁那一溜大鍋灶,旁邊都沒有人。多麼好啊,多麼棒的機會!接下去他就仔細搜尋食物了。那個柳條筐還在,可是裡面盛滿了爛菜葉子。他想,前一天看到的幾個煮紅薯大概就蓋在菜葉下面了。他挪過去翻找菜葉,把手插到下邊,什麼也沒有。真失望。他嗅著,極力想弄明白煎魚的香味從哪兒飄來。像一隻貓。
他順著那一溜大鍋一直往前摸,發現鍋臺旁邊有一個通道,那兒還有一個小門。這一定是通向工作人員的小餐廳了。可是那個小餐廳的入口到底在哪裡,花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摸到。這只是通向廚房的一個邊門,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短短的通道後面是一扇發黃的木板門,輕輕推一下,發出了可怕的吱扭聲。心怦怦跳。好不容易靜下來,從開了一道縫隙的小門挪進去。與此同時他在四下搜尋:沒有人,一個也沒有。
他看到小餐廳靠牆一個桌子上放了幾個搪瓷盤,盤裡有一摞碟子,它的後面就堆滿了黃黃的煎魚!這些煎魚個頭很大、很扁,像是一些比目魚。一種不可遏制的奇怪感覺、滿口的涎水……他忍著,徑直走了過去。他似乎再也看不到別的了,遠遠就伸出手去。他也不知這帶著熱氣的煎魚是怎麼塞滿了衣兜的。兩個衣兜全滿了,他回頭就跑。
萬萬想不到的是,有人早就待在了邊門那兒,像是早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似的,只等他的腳剛剛踏到門檻上,就有一隻鐵鉗似的大手猛一下扭住了他。另有一個人立刻熟練地用一根繩子套過來。
「我……我……」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對方似乎沒有絲毫辯論的熱情,只將套上的繩子勒緊,勒得他兩眼直冒金星,兩隻胳膊快要折了。可是他強力忍住,沒有呼喊。就這樣,他被牽到了燦爛的陽光下。
這時候太陽昇得很高,老野雞在不遠的林子裡一聲連一聲嘶叫;有一隻燕子在他面前旋了一下,再也沒有回來。空地上揹著槍的監工、值班的人,還有遠處工地上回來取工具的,都看到了這一幕。他們只是痴呆呆地看了一眼,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了。
他由兩個大漢扭著胳膊,往小草屋那兒走去了。
他原以為要押到辦公室,結果估計錯了:走到小草房一溜灰色的小門跟前了,他們似乎一點也不願停留,而是一直推著他往前。他明白這是要直接把他關到門窗上鑲滿鋼筋的禁閉室去。
「我的老師!」他在心裡急急呼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