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喉頭終於有點發熱發脹。他撫摸著她那稀疏的頭髮安慰她。這頭髮有點黃,而且真的太稀疏了。他想:這個人並非健康,然而,卻有著青春的力量……他突然想起要問她多大年紀了。女的回答了,他發現比自己小五歲。當然了,作為一個女孩,這年齡似乎已經不小了。那一回他們像過去一樣熱烈親吻和撫摸。為了表達說不出的愛,姑娘甚至同意了他接觸她的身體,但只限於上部。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衣服下面。曲不知自己在咕噥什麼。他覺得全身都失去了控制,不停地顫抖。他相信頭髮梢都被一種火焰燒成了白灰。他小心翼翼地擼開了她的袖管:天哪!這是一截沒有血色的胳膊,而且還莫名其妙地生了一些過長的汗毛。這胳膊使他不再愉快。可是這種不愉快還不足以熄滅自己身上的火焰。他繼續撫摸。最後他的手在姑娘瘦削到不能再瘦削的鎖骨上滑過,落在了又尖又小的乳房上。他用食指輕輕按了按。姑娘立刻抱緊了膀子,驚慌失措地呼叫,呼叫之後卻極為平靜,說:「你多麼壞,多麼壞呀,你!」
姑娘走了。那一夜他極為痛苦。他在日記上寫道:「我很痛苦,這可不是愛情啊。」他一夜沒有睡好,疲倦得很。想晚點起來,一早卻有人敲門。聽敲門聲他知道不是那個姑娘,就放心地開啟。進來的是那位中年婦女,她一進門就說:「你們一幸福,就忘了我這個大媒人了。」
曲聽了這句話真想哭。
中年女人坐了一會兒,要了杯水喝,然後就提出讓他們快些結婚。她大概沒有發現曲一直沒有做聲。最後她要離去了,離開前再次叮囑:
「早早辦了吧!」
就在她剛要出門的那一刻,曲急急地大聲說:「這事我還……」
「怎麼?」
「我想結束!」
無論那個女人說什麼,他總是這樣一種態度。女人又氣憤又慌張地走了。她剛走半天,那個姑娘又來到了他的宿舍。她一進門就哭,哭了一會兒想伏到他的肩上,他躲開了。倒不是冷酷無情,主要是怕被她抱住,那時連他也不會鬆開了。
姑娘哭著,最後抬起淚眼:「你對她不是說的真話,是嗎?」
曲點頭:「是真話。」
無論她怎樣講,曲都同樣堅定。姑娘終於覺得無望了,一抹眼睛站起,罵道:「流氓!書都念到驢肚子裡了!就知道賺女人便宜!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影子,俺可是黃花閨女……」
這一下曲涼透了。他沒有動,只看著自己的一對腳尖。姑娘一扭身走了。出門那一刻,她把頭探在門縫那兒,惡狠狠扔下一句:「你這個白骨精!」
曲被這句話給弄愣了。可他同時也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他琢磨著。
腳步聲漸漸遠了。這時候他才明白那句兇狠的叫罵毛病到底出在哪兒——他想追上去,但知道來不及了,於是開啟窗子,喊她:「喂!」
她轉過臉來。
他說:「我告訴你,‘白骨精’是個女的……」
從這天起他才冷靜下來。他在日記上寫道:「印尼‘胖子’,世上惟有你好!」接著把日記一合,再也不想動它了。
他把全副精力都投在學術上,事業開始突飛猛進。他在全無預料的情形下成了學術界的一顆明星;這期間,就有了那一次西郊之行。在這蒼茫的大山裡,他等來了再一次愛的萌發。這同樣是一場慘敗。不過有了第一次之後,第二次就平靜多了。他在心裡說:「我這輩子如果沒有特殊的情況,大概也就只能獨身了。」
後來,「特殊的情況」終於發生了。他遇到了世上獨一無二的淳于雲嘉。他在心裡承認:她不僅遠遠超越了那兩位古怪的東西(他總是把那兩個姑娘叫成「古怪的東西」),而且還遠遠超過了那個「胖子」。令人痛苦和不敢去想的是在那兩位古怪東西之後發生的事情,那也是在郊區……
「雲嘉,我多麼渴望你,我原來在等待啊。是你使我返老還童,使我再生。從那一刻到現在,我還是個年輕人。你看我扔鐵餅,跨低欄,就要做個冠軍了。」
3
他在心裡這樣呼喊,生氣勃勃地進行賽前的準備。他真像一個老小孩,嘻嘻哈哈,比所有人都積極地投入了訓練。他在回顧自己的體育生涯,「誰能想到我當年是個足球前鋒?」這樣自問著,咬緊牙關往前奮勇跨越和蹦跳。他不知自己在旁邊那些工作人員的眼裡有多麼可憐:屁股瘦削、滿臉皺褶,一個白髮老頭。
他把一切都忘掉了。他只覺得有一雙溫情的目光在注視自己。
賽期終於到了。簡陋的賽場拉起了一溜紅布,主席臺上坐著幾個領導,還有從鄰近單位請來的什麼人。大喇叭放送著歡快的樂曲。有人宣佈比賽開始。曲兩手抱拳在原地踏步活動。有人喊:
「各就位——」
曲做出一個標準姿勢:雙手按地,翹臀。他等待著,抬眼搜尋前面那一溜低欄。槍聲響了,開始奔跑。他在第三跑道。那雙滿含深情的目光。「我沐浴著真正的陽光,雲嘉……」橫欄立在面前,他猛地一跨,可惜跨得太低,他被絆倒了。踝骨上面動過手術的那一塊傷疤正好被磕中了。疼痛鑽心。他不管不顧爬起,又向前衝去。可是橫欄又一次把他絆倒。只有一次他成功地用腳掌把橫欄踢翻。再看看旁邊的人,他們也沒有幾個能跨越橫欄。他咬牙拼力,覺得自己像飛一樣。實際上他跑動的樣子再可笑也沒有——他只是扭動得快,那要掙扎好長時間才跑出一截路。終於跑到了盡頭。終點上那條紅布條在腰上一擋,他就倒下了。他沒有發現腿的下半截正在流血……
運動會進行了一天。下半天他要完成另一個專案:擲鐵餅。當他向著那兒走去的時候,才發覺兩條腿疼得難忍。他一步一步挪到那兒,抓起鐵餅,嘴裡發出「呀」的一聲,將它擲出。
可惜它只被扔出了十餘米。一邊的人鼓掌大笑。
運動會結束時要發獎。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曲在跨欄比賽中獲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一個比他壯實得多的數學教師。
樂聲裡他們一同上臺領獎。給他們發獎的是平時那個嚴厲的頭頭,獎品是一張獎狀和一雙模樣奇怪的運動鞋。那人握著他的手聳動兩下,冷冰冰地說:「祝賀!」
整個幹校變得怪模怪樣。當時連最遲鈍的人也察覺了這一點。工地上的定額有增無減,卻同時在頻頻舉辦一些活動、各種奇奇怪怪的專案。運動會和背寶書比賽之後又是佇列比賽和革命歌曲比賽。群唱、獨唱、輪唱,花樣翻新,忙個不完。那種單調乏味的上工收工,沒完沒了的呵斥,已經讓人不能忍受;而這些剛剛開展的專案卻帶來了一點清新氣,讓人有點暈乎乎的。但可惜的是,所有活動並沒佔用勞動時間,而是把本來就少得可憐的一點空閒給佔用了。有些專案似乎令這些農場「戰士」難以承擔。比如說佇列,正步走和跑步,在口令下不斷地改變隊形等等,完全是對軍人的要求。這些年齡不一,一輩子伏案工作的人,這會兒卻要努力挺起怎麼也挺不直的腰身,那模樣既可憐又滑稽。後來他們終於明白:這是一種折磨,有人需要從中取樂。所有高喝口令的人都是工作人員,而幹校的頭兒就擔任了佇列比賽的「總指揮」。每個排編成一隊,「排長」指揮自己的佇列,再由那些穿黃衣服的人喊出一連串的口令。這支隊伍就在高聲吆喝下不停地改變隊形、忽而停下忽而奔走,不斷花樣翻新。點名、報數——所有五六十歲的人,一張張滿是皺紋的臉,都在口令聲裡甩來甩去。
大概由於過分緊張的緣故,曲有好幾次邁錯了步子,在口令下做出了相反的動作。報數的時候他又報錯了,結果引起一陣鬨然大笑。可能他跑步的姿勢不對,因為當他們這個排握起拳頭繞場一週的時候,又引起了笑聲。他覺得所有鬨笑都是衝他來的——實際上卻並非如此,他們當中動作可笑的人太多了。
佇列比賽之後又是大唱革命歌曲比賽。比賽仍然以排為單位。在正式比賽之前搞了好幾次集中訓練,訓練時曲一次都沒有唱錯;可是正式比賽時、輪唱時,他卻好幾次搶了半拍。指揮不斷地瞪他。每瞪一下他都覺得像捱了針刺。後來他把聲音放得很低,怕給自己的隊伍抹黑。後來指揮發現了什麼,可能是他張開的口型露出了破綻吧,照例被狠狠地盯過來。
最難逃脫的是輪唱之後的獨唱:本來每個排只可選出五六個代表,可是不知指揮故意出他的洋相還是上邊有指示,他被第一個挑出來。面對那麼多熟悉和不熟悉的人,他怎麼也張不開嘴。旁邊有人哧哧笑。他不敢抬頭看誰在笑,只盡量把身子站直,使周身放鬆。可越是這樣,身子越是抖得厲害。他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時覺得一切好多了。可是他再也沒法使自己顫抖的雙手安靜下來了。這到底是怎麼了?他轉臉尋找指揮,發現指揮正在直盯盯地望著他。
他要唱的是一首革命歌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終於開始了。這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和難為情。聽起來怪極了,簡直不是在唱,而是用一種特殊的節奏和聲調朗誦。他相信全世界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拙劣的歌手了。他一開口滿場裡都肅靜下來。唱不對節拍,真的不行……越唱越慢,越唱越低,到後來簡直變成了喃喃自語。
「大一點聲音,大一點聲音。」身前身後響起一片吆喝。
他陡然提高了嗓門。當唱到「……不許調戲婦女們」時,場上立刻爆發了大笑。他覺得每一段開頭都要花費雙倍力氣,於是不得不把下巴揚起來,把脖子挺直。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老公雞。他的嗓子是沙啞的,可是有些音節卻要發出尖尖的聲音。「我是一隻多麼醜陋的老雞。」他在心裡說一句,垂頭退下。
他那副模樣自己一輩子也不願回想。退到隊伍裡,指揮不停地盯他,那是憎惡的目光……直到另一個人站到臺子上,他才算避開那道目光。下面的人唱得怎樣他一點兒也沒有注意。直盯盯望著臺子,心裡卻在想另一回事。他在想:我的自尊和廉恥還沒有完全喪失,天哪,它要伴我一生嗎?它在今天究竟還有何用?
他覺得周身都火燙燙的。他知道那是因為自己仍在為臺上的表現而羞愧。
歌唱比賽之後,那位老教授在宣傳欄上又貼出了一首新歌詞。曲見很多人一邊吃飯一邊圍上看,就湊到跟前瞥了一眼:「白天去工作,晚上來唱歌,汗水澆開幸福花,革命戰士多歡樂。咳,多呀麼多歡樂……」不知為什麼,讀著這首歌,心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嚥到肚裡的稀粥一個勁兒往上翻。他趕緊轉過身,正好看到了這首歌的作者。
對方六十多歲,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他看到曲,嘴裡立刻發出一聲愉快的「嘿!」曲到一邊蹲下了。他想趁著這陣暖融融的陽光把粥喝下去。誰知那個老教授一直跟在旁邊——他們是老熟人了,以前都以「先生」相稱;這會兒老教授卻稱他為「同志」:
「曲同志,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寫的啊,請多提寶貴意見。」
曲說:「像沒洗好的豬下水。」
「嗯?」
「湊合著吃吧,臭烘烘的。」
4
就在那個胸脯平平的姑娘與老講師結婚不久,曲在小屋裡待不下去了。他覺得兩手又癢又脹,腳板灼熱;有時一邊出神,一邊用那根柺杖節奏分明地敲擊著水泥地面。後來他就走出門去,一直穿過了那片果林,坐在了水庫邊上。他從頭想一遍那個印尼姑娘「胖子」,想記起她的眼睛。「我們成婚真是再好也沒有;如果這樣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麻煩——所有的麻煩……」那個高個子平胸的女人總要從腦海裡閃過,「讓我們看吧,這是世界上最平庸的婚姻。」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集體郊遊時,她的尖叫和歡鬧。他還注意過她在校園白楊樹路上的走姿——是那種走姿打動了他,讓人在深夜無眠時想入非非。於是去她的宿舍找她,於是就自取其辱。很快,接下去是尖頭鼠腦的那一位了。沒有感動和情分,只有聊勝於無的糾纏。慾望的火苗點著了幾次,使他平生第一次真實無誤地按住了一位姑娘——上部,胸窩涼涼的;只有小小的乳尖生出了灼人的電流,順著臂彎往下,狠狠地擊打了自己。一次,只一次吧,他想繼續做點什麼,對方黃黃的額頭上立刻皺起三道豎紋,接著嘴裡發出一聲嚴厲的「哞!」瘦弱女子竟有牛哞。他當時完全給嚇呆了。
思緒總是停留在不快,甚至是蒙羞的最後一次。兩人總算有了肉體接觸,即那個尖頭鼠腦的她後來如實描述的——「他摸了我」。胴體的質感,手臂上一層淺黃的毛,像一棵洋金花被曬了一天的氣味,是這些,讓他整夜無眠。「這種事兒,神秘的誘惑;然而繼續下去是困難的。」他總要設法在「胖子」那兒打住,因為這樣才會高興起來。
這樣的日子裡他一次次呆坐水庫邊上——最終覺得十分不宜——這會使他聯想起老年維特,他的煩惱和絕望。於是他重新站起來往前走了。不到兩公里遠就是城郊西邊的那個小村,有一戶人家獨居在稀疏的樹林裡,是一座茅頂小屋。他出於好奇訪問了他們——這兒只有母女兩人,母親五十多歲,女兒可能快到三十了,她讓他有點吃驚:肥碩,紅皮膚,一頭濃髮,大眼,只會迎著人傻笑!「唔,一個弱智呀。」他心裡嘆道。母親知道了他是大學校園出來的,尊敬地叫著「老師」,為他倒水。他兩眼一直看著肥胖的姑娘。「這是‘大俊兒’,嗯,一邊去吧。」母親把她趕開了。大俊兒卻在一邊盯他,捂著一隻眼笑。
後來他又接連去了幾次茅屋。與主人相熟了,有一次對方還留下他吃了飯:那是從籬笆上剛摘下的豆角,拌了鹽放在一片玉米皮上蒸熟了,有一股特別的清鮮。他從未吃過這麼好的食物。大俊兒吃飯時一邊大口咀嚼一邊瞥著他,讓他不好意思。母親就說:「大俊兒,還不好生吃飯!」他閒下來就幫女主人在門口的菜地上做點什麼,女主人說:「大學問人也這麼勤苦,真是的。」離院落遠一點還有一片地,女主人去那裡做活時他就留在屋裡了。這時的大俊兒活潑起來,嘎嘎笑。他發現這個姑娘頂多有兩歲小孩的智力水平,不懂避羞,有時去廁所解溲只提上半截褲子就往回走。他發現她有一對極大的、輪廓清晰的乳房。她的肌膚呈現嬰兒那樣的杏紅色,也像嬰兒一樣,關節處有深深的肉褶兒。她見他在看自己,索性走到近前,嘴裡發出「啊嗯啊嗯」的聲音。他想與之交談,對方只是笑,少頃用潔白的牙齒咬住下唇說:「俺媽!」「你媽怎麼了?」她再次重複:「俺媽!」「你沒上過學嗎?」她凝住了神,又伸伸舌頭笑了。她後來好像試圖要度量一下他的腦殼,一拃一拃在他的頭上挪動著。有一刻她的乳房碰著了他,他趕緊躲了,她卻一次次捱上他。一種氣味讓他流出了淚水。她發現了,一下跳開:「哭?你?」
他有些害怕:自己一抬腿就要往那個茅屋走。女主人高興他的到來。她有時要忙活兒,倒一碗水就離開了。他和大俊兒單獨相處時,他長時間一聲不吭。她有時要貼近了看他。有一次他緊緊閉上眼睛,因為那股濃烈無比的氣味鋪天蓋地湧來。她發覺他在打顫,就拍拍他的臉。突然他一下偎到她的胸前,一雙手不顧一切地按住……大俊兒沒躲,只是兩手垂下。他有些憋氣,但開始蠻橫無比地尋覓她的周身,嘴裡急急咕噥:「啊,我不能還是不能……你忍一會兒,一會兒、一會兒……」
他今生都不會忘記接下去發生的事情:大俊兒不僅沒有跑開,反而箍緊了他,笑著看他吻自己的胸部;他去解她的衣服,她竟親手揪開了。那豐腴的泛著杏紅的身體讓他淚水縱橫,呼吸急促。他差不多弄溼了她的全身。不知怎麼就到了最後的時刻,她還一直笑盈盈的……突然她眉頭一縮,捂著下體就跳起來,嘴裡發出「嗷嗷」大喊,就像野物中了子彈似的。他趕緊去堵她的嘴巴,可是哪裡堵得住,她捂著受了創傷的部位「嗷嗷」大叫,想奪門而去。他先一步堵住了屋門。大俊兒的叫聲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泣哭。他過來安慰她,想撫摸她的頭髮,可是她再也不讓他靠身了——就在這時,母親回來了。
接下去是讓他一生恐懼的斥責。母親那會兒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一手護住孩子罵道:「喪盡天良的人啊!你欺負了一個傻孩子啊!你得給送到局子裡去!怪不得人家說‘十個老師九個驢’啊,我做夢也想不到……我可憐的孩子啊……」他跪下了,在心裡叫了一聲「媽媽」。他覺得自己罪惡滔天。
事情是這樣結束的:母親讓他選擇——或娶了大俊兒,或進局子告發他。他只得應下前者……再後來他並沒有踐諾,而是先後送去了幾沓錢,幾乎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茅屋的女主人總算沒有追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