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與血

隔了兩天,當老五再次出現的時候,腳上仍然是他自己包裹的那塊破布。可是他看上去若無其事,只是走路有點拐。這傢伙真是一個「用特殊材料製成的人」。

第四天,第五天,他總是到工地來,而且總是拄著鋼釺。看起來他的腳並沒有發炎。這是一個奇蹟。斷去了半截腳趾,竟然抓一把土麵糊上去,用又髒又臭的破布纏裹起來。不可思議。眼前的人簡直是一個野獸。我仔細端量,發現他的樣子也像野獸。那雙眼原來那麼細長,一直向額角延伸過去。這種奇怪的吊眼讓我想起了一種兇惡的隼形目猛禽,就像大雕或兀鷲。

碰巧這些天一直沒有需要處理的懸石,我不知道一旦出現,他會讓誰來做這個工作。他這時已經完全像一個監工了,那雙斜吊眼盯著每一個人。我發現他的鼻樑也有點像鷹。那不僅是一個鷹鉤鼻,而且真正像鷹鼻那樣有著一層閃亮的甲骨硬殼。當然這只是一種幻覺。那不過是一個黝黑蒼老的鼻子。再看他的耳朵,就像雞蛋那麼小,而且隱在髒髮之中。那耳朵不知怎麼讓人想起蝙蝠,想起某種翼手目動物。他的胳膊、手,拄著鋼釺的模樣,又有點像狒狒。總之這傢伙越端量越像動物,而且醜陋。他對工友何等嚴厲。施工中只要有一點粗糙,不合規矩,他就要滿口怒罵,絲毫不會放過。我常常想:這個人真正稱得上一條走狗或是奴才吧;但同時覺得他那種執拗和專注又多少有點職業化的嚴格。他已經來這裡很久了,聽別人講他以前也在幹開山、砌渠一類活兒。總之他跟石頭差不多打了一輩子交道,懂得石頭的性格,也知道怎麼對付石頭。他幹出了趣味。我還聽人講:這個人一輩子沒有老婆,對男女之類的事情很感興趣,卻從不嘗試。小懷悄悄說過:「這個人有那方面的毛病……」

到底是什麼毛病她沒有講。後來說起他那粗野暴怒的喊叫,小懷才說:「他十幾歲時給一個大戶人家做事,可能是傷了大戶人家的閨女或太太,大戶人家就僱人整了他。他現在下邊缺點東西……」

原來這是個令人同情的人。這個人眼下只是光棍一條,沒有任何親人。他的先人也早就去世了。使我不解的是:這樣一個人拼上命掙錢到底為了什麼?他平時掙那些錢又派了什麼用場?他站在那兒拄著鋼釺——一看到這副兇狠怪相,就讓人仇恨和恐懼。這是一個讓仇人感到手足無措的人。出了洞子,他是一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可是在洞子裡,他卻高於一切。他可以輕而易舉做成任何事情;可以不露痕跡地讓一個人死掉。他幾句話就能煽動起一夥人的仇恨,可以把這仇恨引導到任何一個人身上。他揮動錘子和鋼釺的時候,簡直是用一種本能來做活,而不需花費什麼力氣。

這個洞子裡的人每天匯在一起,卻有驅除不掉的陌生感。大家都互相警覺、猜疑,像摟緊自己的錢袋一樣護住了自己的經歷和來路。他們當中也有人主動攀談,講出一點什麼,不過那是絕對不可信的。這些人來自四面八方,不僅口音相差很大,就是職業和脾氣也相差很大。這裡面肯定有扒手、罪犯,有殺人越貨的傢伙。他們在這裡掙的是大把的血汗錢,那麼就得好好地看護和隱藏,藏到別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這是小懷向我叮囑的。在這裡,她是惟一一個心胸敞亮的人。

她告訴我:有一年來了一個鼻子尖尖、短下巴的人,這個傢伙在這裡幹了一個月,然後把窩棚裡所有人的脾氣、毛病,還有錢財,都摸得一清二楚。有一天早上,大夥起來一看,他的鋪位那兒空了,可是破衣爛包還在,就沒有在意。大家出工回來見那個鋪子還是空著,這才起了疑心。接著有人嚷錢丟了,一個一個都嚷:盛錢的皮夾子沒了。老五氣得差一點昏過去。從那以後,所有新來的人他都要留意盯視,找個機會還要給他一點麻煩——直到把對方琢磨透了,這才鬆一口氣。

我不知這時候在老五眼裡自己是怎樣一個人,他是否對我放鬆了一點?我感激小懷,覺得她對我太好了。我會在心裡記住她的,只是無以報答。也許我在離開之前會把掙得的這點血汗錢分一些給她。

小懷永遠是精神十足的樣子。她不停地忙碌,像是整個工地上的一個管家婆。她支使那些比她年輕的女人做這做那,是服務工的小頭目。這使我想到她可能也是一個被大掌櫃特殊優惠的人。這個環境太可怕了,各種各樣的怪人怪事,層層交錯重疊,使人防不勝防。也許我對小懷的擔心是多餘的,可是她並沒有讓我產生過分相信的理由。有一次我在一旁看著她,端量她的神氣,想從中發現點什麼。小懷一抬眼看到了我的目光,臉立刻紅了。她說:「老哥,你知道嗎?俺什麼也不缺,有了娃也有了錢。」

我點點頭。我想說:你還有了大掌櫃的器重。可是我沒有說出這句話。她說:「俺現在就缺你這樣一個好男人抱抱。」

她的語氣極其自然質樸,一點也沒有什麼扭捏。倒是我的臉紅了。我趕緊離開了她。

4

又有人受傷了。這次受傷的是一個生手。他被一堆碎石打倒了,頭、脖子、背部,整個上半身都戳得滿是血口。幸好那一刻他是伏在地上,要不他的臉就會像一個掰開的無花果;也虧了落下的石頭都不大,他沒有受什麼致命傷。大家把他拉起來,他竟然還能自己往前挪動。他走到拄著鋼釺的老五旁邊,卻被老五狠狠地罵了一通。

接下去的日子不斷有人受傷。有人傷了手指,有人把鼻子砸破了,有的把膀子砸壞了,還有人失去了半個耳朵。受傷人的尖叫令人心顫。眼瞅著鮮血從割開的傷口冒出來,覺得我們像一群動物而不像人。我有一種預感,覺得自己作為異常殘酷的旁觀者的身份就要結束了。我會隨時離開。

夜裡我想了很多,怎麼也睡不著,好像巨大的危險肯定留在了第二天似的。當然這毫無根據。是的,生活中有時候就是毫無根據,可是它會發生。比如說我鑽進這架大山,真正的根據又是什麼?我可以說來尋一個人,或者說要撥開一段歷史煙雲;不過稍稍推敲一下就會明白:它與我此行的深層動因相去甚遠。其實是一種我自己也無法阻擋的力量在推擁我,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住了我——它把我從平原拽到山區,又輕輕一扯,把我引入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險境。只有在這長長的山洞裡,我才感到自己暗暗吻合著先人的腳印。我沒有說過相信宿命,但這次卻感到了它的存在,摸到了它溫熱的肌膚。宿命是一種力量,是一種人人都想極力擺脫的力量:只要用上力量去擺脫,那麼宿命也就逼近了。

我為什麼要去忍受、為什麼要走入厄運,是自己不能夠解釋的。我不是一個製造悲劇和尋找悲劇的人,我只是一個順著時光的指引自覺走入悲劇的人。我不是一個願意扮演那種角色的人,因為我本身就是那樣一個角色。

天亮了。大家吃過飯,搖搖晃晃往黑漆漆的洞子走去。讓我想不到的是老五已經提前來到了那裡。而往常,所有上工的人都一起走、一起撤出洞子。今天他好像肩負了更為重要的使命,這麼早就來到了酥石下,正拄著鋼釺到處看。一個角落在流水。僅是十幾小時的空隙,這裡就流出了這麼多水,沖刷出一些紅色泥漿,所以水窪顯得像一汪血似的。我甚至聞到了某種血腥氣味。

這一天的工作別扭極了。不斷有一些零星石頭掉下來。開工一個多小時即有人受了輕傷。後來終於出現了懸石,它們像老人嘴裡最後屹立的牙齒,鈍鈍的刃兒像斧子一樣指向施工的人。我知道酥石中間的夾層是一些堅硬的花崗岩石板,它們如果出現在河谷裡,那麼就會在河水的沖刷下顯出一道道石坎。而眼下沒有被炸藥除去的部分卻懸在頭頂上,望去簡直像一道又一道死亡的閘門。

「把它們清了,把它們清了!」老五喊著。

這個傢伙今天說話這麼兇,嗓門含混不清。大概那個斷了半截的小拇腳指還在折騰他。在這喊聲裡,我不知為什麼拾起豎在一旁的那個鋼釺就走向前去。剛要揮動鋼釺去捅頭頂的石坎,只聽老五暴怒地大喝一聲:

「滾你媽個蛋!」

我打個愣怔。接著他又指著旁邊那個大鬍子說:

「你去弄。他懂個狗屁,他孃的蛋!」

大鬍子不敢耽擱,從我手裡怯生生地拿過鋼釺。

我們大夥兒都退到一邊去。

大鬍子瞄著,下唇發抖,鬍子上總有什麼滴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往石坎上面戳。戳一下,嘩啦一聲掉下一點兒……就那麼戳戳點點。

老五火了。他一拐一拐走過去,大罵起來。他嫌大鬍子太小心了。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對大夥說:

「狗蛋,都閃開!」

大夥繼續後退,退,直退到一個角落裡。就在這時候,在大家的一齊注視下,老五像舉一杆矛槍一樣,照準那些石坎猛地捅過去。「啪啪」兩聲,他一拐一拐往後退;又有東西掉下來,「呼通」一聲,又一聲,兩塊大石頭落地了。老五歪著頭瞄了瞄,又往前走。就在他剛剛邁過地上那一塊大石頭的時候,一陣沙土從頭頂揚下來。老五喊了一聲,我們大夥也喊了一聲。我們都看到了:他的一隻腳傷了,可是竟然能用鋼釺拄地,利用它的反作用力猛地一下跳開老遠——可惜他這一跳碰在旁邊掉下來的另一塊石頭上,結果給絆倒了!還沒等爬起來,只聽得呼隆隆一聲巨響,一陣沙石混起的巨流「呼」地一瀉而下。

什麼都不見了,什麼都沒有了——整整十幾米長的洞子給淤塞了。

所有的人都蒙了。完了,什麼都沒有了,結局就擺在眼前。

大概是我第一個呼喊起來。我發瘋地去扒那些石塊,只幾下指甲就脫落了。鮮血流出來,我像不知道。那些領工的人在外面喊,接著響起了哨子聲,下一班的人也擁進來。他們從洞子外面幹,我們從洞子裡面扒……只用了一個多鐘頭就把石塊扒掉了。可憐的老五衣服全被石塊戳破了,有的地方被砸出了骨頭。他的頭骨被砸碎了。奇怪的是惟有那隻失去了半個小拇指頭的腳還像原來一樣,他親手包上的那塊破布還完好地纏在上面。鋼釺倒在一旁,鋼釺也被砸彎了。所有的人都坐在那兒,大家圍攏著他。

大概以前類似的事情也發生過,所以大家既不驚慌,也沒有過多的眼淚。乾脆就沒有人泣哭,都安安靜靜地守著。我忍著,後來終於忍不住。我一下撲在了他殘破的軀體上……

老五被埋掉了。他由一些人抬著,順著山谷下面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被抬走了。我知道他也要被埋在那個穿花衣服的姑娘死去的丈夫身邊。

一切如舊,上工下工,領飯,帶著一身疲倦伏在自己的窩棚裡呼呼大睡……一眨眼就沒了一個嗓門粗獷的石洞巨人,沒有了他的身影,沒有了他的兇暴。我差不多沒有聽到一個人去議論他。大家在洞子裡做活,不吭一聲,只有一片錘子聲,車輪的吱扭聲。我也不提那個名字,我甚至為那一天哭出的聲音感到羞愧——一切都在指向一個方向,那就是遺忘。

遺忘本身是有意義的。有人曾經無數次地議論過遺忘的罪過、它所帶來的苦難,可是就沒有人去想一下,遺忘使我們免除了多少苦難。人們應該重新看待遺忘。既然苦難是不可避免的,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譴責遺忘呢?

有一刻我的手竟然到背囊尋找什麼,是一支筆。我找到了,接著又找到一塊包饅頭用的黑紙片……我今夜第一次歌唱遺忘/像看到生命中的第一縷陽光/白了鬍鬚,渾了眼睛/打發了老伴的第二天/摸起了菸斗,我要細心品嚐……

可惜我還是不能遺忘。心裡澀澀的,最後不得不把筆扔掉。我走到了窩棚外邊,重新看那片綠色的山谷,看順著斜坡彎彎曲曲的那條小路。我在想:那條小路上走過兩個人,一老一少,他們都死在洞子裡。那個年輕人離去了,留下他的未婚妻——那個兩眼漆黑明亮卻總是一聲不吭的送飯姑娘。我還想到了父親……每個人都遊動在死亡的海洋裡,厄運大張著它的網……

正站著,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一個督工。他鼻子奇怪地往上蹙著說:「大掌櫃叫你去一趟!」

我有些慌,但很快平靜下來。我走進小石屋。

大掌櫃正在那兒喝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我故作驚訝和輕鬆地問:「大掌櫃這是在喝什麼東西?黑咕咚咚的?」

周子笑了。他一笑一隻眼睛就往旁斜著。這個傢伙的眼睛原來多少有點毛病。笑過之後他突然站起,在屋內踱起了步子。他揹著手。我想他這個動作大概是從電影上學來的。他正把自己看成一個了不起的人。他這樣踱了幾步,踱到我面前猛地停住,伸手指著我的鼻樑說: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被他這一手給弄了個愣怔。我很快就笑了:

「大掌櫃,俺外地人來這裡掙個血汗錢不易哩!」

我模仿著小懷的口氣說話。

他哼哼笑:「你到底是哪裡人?」

我伸手指了指那架大山的西南方向:「十八里鋪子。」說完這句話我心裡也有點好笑,因為那是我順口胡編的名字,編得迅速而準確。準確就是因為我知道「十八里鋪」這樣的村名在南南北北可算不止一處。他哼一聲,抬起眼皮看看我:

「你原來在村裡是做什麼的?」

「沒做什麼,種種地,零零碎碎乾點活計,餬口吃飯吧。」

周子在衣服的夾層摸索著,把一張黑乎乎的紙片掏出來,在桌子上一拍:「種地的能寫出這東西嗎?」

我一看嚇了一跳,原來它就是我隨手塗抹的東西。我的心「噗噗」跳了兩下,接上說:「這不過是……」

周子哼哼著:「你敢玩我?」

我立刻說:「大掌櫃,我不是玩你,我不過是玩玩這東西。早年我是個民辦教師,那時候我見了這些長短句就要抄下。這是我抄來的呀!」

「那你為什麼不做教師了?」

「俺不好意思說哩。」

這樣慢吞吞回答,實際上是在心裡編造理由。周子發出一聲:「嗯?」

我終於編造出來了:「是這樣,大掌櫃。有一年上,那時俺更年輕哩,心裡一熱,和村頭兒的閨女……就這麼著,村頭兒把俺趕出了學校。俺就摸起了鋤頭钁頭……」

周子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伸手捏弄我的肩膀:「不錯,你小子有兩下子呀。不錯,你還算說了實話,你孃的狗蛋。在這裡做活可不興玩那一套。我這裡有一把小刀,鋒快鋒快——知道什麼意思嗎?」

我搖搖頭。

「我是說起了性的人,我們就給他劃上一刀——閹了算完。」

「大掌櫃,俺是衝著錢來的,錢才是好東西啊。俺那口子在山那邊領著孩子送俺說:‘娃他爹,衣兜裡裝滿票子就往回跑,切莫耽擱啊!’」

周子問:「裝滿沒?」

「沒。」

周子笑著:「那要看你的衣兜大小了。力氣大,心眼活,就得多準備幾個兜子。」

我連連點頭:「我還有個大背囊,到時候也能用上。」

周子哈哈大笑了。他笑得真開心。他大概覺得我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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