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出工的鈴聲響起來。我差不多還沒有把早飯吃完,就有一個督工的手提一個又黑又沉的柳條帽子往我的頭上一扣,說:
「夥計,進去吧!」
他同時把一個皮包掛到我的肩膀上。那個很破的皮包裡是一把錘子、兩三根不長的釺子。我沒有做聲。一邊的人早就吃飽了飯,然後套上一件髒衣服就準備動身了。我承認自己以前從來沒有幹過這活兒,心裡沒底。不過我並不害怕。
我隨著他們進去。洞子原來剛剛打了十幾米深,裡面非常乾燥,好像也不太危險。我認真地察看著剛剛鑿出的石壁,看得非常認真。旁邊的幾個民工覺得奇怪,有一個人指著我說:「嘿,古怪的東西!」
這兒屬黿山山脈的低山丘陵區,剛剛鑿開的石壁一律是淺肉紅色,屬於中粗粒花崗岩結構。塊狀構造岩石的區域性有輕度變質現象。我想如果繼續開下去也許會有些變化。因為在同一地段過去曾經發現過片麻狀結構,主要礦物成分為鉀長石石英,暗色礦物為黑雲母等。這類岩石風化強烈,破壞嚴重。從上面看由於強烈剝蝕,地貌呈現緩緩的丘陵和臺地。下游河流的主要物質來源都來自這些丘陵。這種石頭無比堅硬,我想在這兒開鑿可真是一場硬仗啊。不過我知道,在這樣的地段冒頂的危險性倒也很少。如果山洞開到酥石地段,再遇上黏土夾層,那就要麻煩多了。好像這裡的施工隊伍從來就沒有考慮到支護,好像頭頂的那個柳條帽就是全部的安全保障了。聽說民工中的負傷事件每個月都有發生,好在尚無大的事故。受傷的人只要稍微能動,就要堅持出工。因為督工是根據出工的次數來記賬的,最後由大掌櫃把錢撥下來。民工中那些老一點的人幫著督工指手畫腳,好像只有他們才有發言資格。好多新手像我一樣,到了現場也不知道從哪裡下傢伙。
我給安排到一個地方,就乒乒乓乓砸起來。砸釺子的深淺和角度都有具體要求,稍稍偏斜一點就是一個廢孔。督工動不動就罵人,有時還伸腳在屁股上踹兩下。
「你這個嫩毛,你的腚撅撅著,讓叫驢幹了似的。」
督工不止一次用這種侮辱性的話來罵我。一開始我真想揮起鑿子照他的嘴巴來一下,敲掉他幾顆牙。但我知道這種想法並不現實。
我投入的就是這樣一種勞動,這必須忍受。我的憤怒毫無道理。
那個領工的人幹一手好活。他的個子最高,所以他做活時腰弓得厲害。他幾乎只用別人一半的時間就可以把一個孔打好。這個人長了兩撇很黃的鬍子,可能因為排行老五吧,人們都叫他「老五」。整個的過程中我絲毫不敢分神,因為怕不小心把手砸壞。結果我的錘子揮得既慢又沒有分量,砸上去就是叮叮噹噹的。老五走過來說:「那還行?一聽動靜就知道你不肯賣力。」後來我才明白:真正有勁的錘子打下去不是「叮噹」聲,而是「砰砰」聲。
「沒勁,不知從哪來了一頭瘦襠騾子。」
他指著我對大夥說。那些人哈哈笑。老五又說:「你這樣的東西,給你個大閨女你也摟不住。」
各種各樣的髒字被他串起,竟然說得那麼流利自如。到後來他教給我握錘子釺子的方法。有一次我沒有學會,他竟然擰著我的耳朵一撥,讓我在當地打了個旋。我的臉漲得通紅。那一刻我嘩地一下把錘子和釺子扔在了地下。老五愣了,去看旁邊的督工。督工不知轉到哪裡去了。老五像公雞一樣尖尖一哼:
「我日你媽的,犟驢,我日你媽……」
他罵一句就用拳頭照著我左肩骨那兒搗一下。他的拳頭可真厲害。我忍著,疼得蹲下來。他揪著耳朵把我提起,我終於忍不住了——看上去仍舊不動聲色。我把兩隻手擰到了一塊兒,看上去好像疼得不能忍受。他不知我是在憋著一股力氣。趁他沒有防備,我把兩隻拳頭並起,「砰」地一下擊在了他的鼻子那兒。他的鼻樑立刻給打變了顏色,昏黃的燈光下,我看到他的鼻子嘩嘩流血。我弄不准他的上唇是否給打裂了,反正他嗷嗷大叫,一邊叫一邊往上躥著。接上他就從旁邊抓起了一個鐵鑽子,直迎著我的小腹和臉胡亂捅過來。我躲閃著,眼看就要給逼得趴下。我知道這一下非完不可……正在這時那個督工趕來了,他把老五拉開。
老五站在那兒呼呼喘,拤著腰,揩著臉上的血說:「這個臭狗,想脫下褲子幹我呢。」
一句話惹得旁邊的人哈哈大笑。誰知這一笑老五自己也輕鬆好多。他摸了摸鼻子上的血,大概傷得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嚴重。他到一邊去了。那個督工站在我的旁邊,拤著腰。他手裡握著一根皮帶。我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土,然後撿起地上的釺子和錘子工作起來。
我不知這長長的十個小時是怎麼熬下來的,反正是咬住了牙關才沒有倒下。大概我吃的東西太少,肚子不停地叫喚,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往外走的時候,我覺得一個人在狠狠地掐我的肉。我好像對那種痛楚都有點疲沓了。當我覺得痛的時候,發覺身上的某一個地方已經被掐破了。
我轉過臉去,才知道掐我的人正是老五。
老五咬著牙在我耳邊說:「等著看吧,總有一天我要用糞叉把你下邊的東西叉掉。」
說完,身子一側就隱到後邊去了。
我琢磨著這幾句話。我在想:他為什麼不說用刀子或者乾脆用錘子和鋼釺?糞叉?到哪裡去找一柄糞叉來了結這件事呢?我想這個老五很有點幽默感。不過我也確實有點害怕了。
4
我知道任何事情在一開始是最難捱的。從山洞回到工棚,我躺下後幾乎一動也不能動了。
第一天過去了,我沒受一點傷。可接下去我每天都要磕磕碰碰。身上帶點紅傷不是最可怕的,我得承認自己還從來沒有經受過這麼沉重的勞動。我擔心的是這樣用不了多久,會給敲打零碎。好幾個早晨,我聽到催促上工的吆喝聲,無論如何也不想起來了;無論是誰,哪怕他用腳踹我、踩我,我也不想再出工了。我知道只要人手不緊的時候就會留下來,因為這裡按出工次數付錢。
可我不想放過自己,一點也不想。總是在最後一刻,我鼓鼓勁爬起來,戴上那個柳條帽……
這些夜晚太累了,我終於像別人一樣打起呼嚕。但這期間如果有人把我弄醒,再要入睡就很困難。只要我的精神還稍稍能夠支撐,就仍然要失眠。我好像是自然而然地、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到了這個山洞,抓起了錘子和鋼釺不停地擊打、擊打。我睡不著時常常在想父親。這樣的夜晚哪,我總算知道了他當年在服什麼苦役。怪不得他的目光那麼沉重,原來裡面摻進了石渣。他的一顆心也是石頭雕成的。電火與炸藥我分不清,父親與石頭我分不清。我今夜能記住的只是他的手,十根手指像十根鋼釺。
我試著接受一個人難以接受的那一切。巨大的、突如其來的磨損和侮辱,還有死亡的威脅,汗水和鮮血,以及這一切背後那些讓我費解的東西——它們全都如數加到了我的身上。
這樣的夜晚我看著自己的一雙手。那是黑暗裡的手。我一次又一次把它縮回來,縮在胸口上。頭髮摻進了各種黏稠的骯髒的東西,洗也洗不掉。我把十根手指插進頭髮裡,感知著這個歲月裡的全部汙穢和骯髒。
在沉沉的深夜,我一遍遍想梅子和孩子。我的妻子從來瞧不起嘮嘮叨叨的人,她自己最後卻不由自主地跌入窠臼。只有當她安靜下來注視我時,我才感到了顫慄的幸福。我在想:究竟是什麼力量如此緊密地把我們這兩個生命捏合在一起?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曾經扯著她的手到我生活過的這片大山裡奔波——那是我剛剛結婚不久。我們一起來尋找一個故人,在當年摩擦過我的腳板和身軀的那些河流、沙子、石塊和泥土上走著。我指給她看當年曾經睡過的那些破破亂亂的草窩。也就是那一次山區之行,這個在溫暖的搖籃里長大的女人第一次住進帳篷,第一次知道什麼才叫大山裡的窮人。「窮人」是一個常常出現在嘴邊和紙頁上的字眼兒,可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什麼才是「窮人」?
在這黑影裡,我盯住看不透的夜色。
那一次我只想讓妻子搞明白這兩個字。在那兒,我們親眼看到那些山民貧窮到只剩下了一條褲子,什麼慾望都沒有了。沒有糧食,沒有煮東西的草和任何燃料。男人沒有女人,女人又不敢去找男人。雙目失明的孤老太婆讓一個無兒無女的看山老翁日夜摟抱,幸福得淚花閃閃。一輩子沒有走出大山、把縣城叫成北京、把水庫叫成大海;一個辛苦一生的孤老漢為了能親手撫摸一下女人的乳房而不惜以命相抵……這都是一些平平常常的故事。但就是這些故事讓梅子懂得了什麼才是「窮人」。
可是我的內心,曾經有過更為貧窮的時刻。它那兒空無一物。那是一種可怕的空蕩蕩的感覺,荒漠,赤貧,沒有一滴水一粒糧。我為這種貧瘠而惶恐。一次又一次地求助於你,一個像姊妹一樣親暱的、突然走到身邊的姑娘。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相伴的同時,貧窮卻緊緊跟隨著我、追蹤著我。這是一種往死裡追逼的絕境。無助的孤旅——你近在咫尺,但只能無望地注視。
在這個荒山野泊裡,梅子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黑暗角落,我一次又一次小聲呼喚著她。我很快就會回去。這不僅僅是一種對苦難、對艱辛生活毫無來由的尋覓,甚至也不是一種體驗。我將無法對梅子解釋這裡的一切。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再也不會玩毛孩子的那種把戲了。我只能說這是內心裡的一種需要,需要急切地獲得,就像一個因飢餓而絕望的人睜眼望著樹上的一枚棗子。
眼下我就咬住了這顆冬野山地的活命之糧。儘管我牙齒脫落,每咬一下就鑽心地疼痛,可我還是要把它吞嚥下去。儘管它苦澀無比,我還是要用它果腹。
我在這個夜晚還想到了那棵大李子樹、樹下的茅屋;想到了外祖母像銀色的李子花一樣的頭髮;想到了她在樹下用破了半邊的木盆搓洗衣服……父親歸來的那一天,外祖母就在那兒洗啊洗啊。那天我首先看到的是小院裡走進來一個黃瘦的男人,他的臉上是沒法遮掩的失望和惶悚,還有厭惡。外祖母扔了洗衣盆。再晚一些母親也得知了訊息,她捂著肚子跑回來,像疼痛似的。她第一眼看到父親的那種複雜表情讓我再也沒有忘記。
我今夜在回憶父親那木木的神色,還有他瘦長的、打了細小皺褶的腳背……父親的形象就這樣永遠地凝固了。這個夜晚我終於明白:從這座大山裡走出的,也只能是那樣的一個父親。
5
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嚕,我終於不再羨慕別人的睡眠了。
這天半夜我正在酣睡,突然覺得身上一陣刺疼。好像被什麼咬住了一樣。我坐起來才發現,秫秸做成的隔壁上活動著一根細小的枝條,它一動一動往這邊捅。我好不容易才明白這是隔壁的小懷搞的把戲。我輕聲但是十分嚴厲地說:「停!」那邊是壓低了的笑聲。一會兒終於沒有動靜了。
可是這一折騰我很難再入睡。在我頻頻翻身時,小懷趴在了隔壁上說:
「老哥,反正睡不著,咱就拉個小呱兒吧。」
小懷這樣的女人並不壞,但長期的漂泊生活使她養成了隨便的習性。我對她極其謹慎,雖然也有些感激。因為在這個苦地方幸虧她想方設法照顧我:短短的幾天裡她已經暗暗給我送來很多好吃的東西。大塊的肉、魚。有一天她甚至笑模笑樣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留下來嗎?俺看著你是個正經人哩。」
我說:「你看錯了,我是個土匪,我殺過人。」
誰知小懷一點也不害怕,笑笑說:「殺了人怕什麼?只要別殺女人就行。」
這回輪到我吃驚了。不過我說:「我殺的就是一個女人。」
她瞥我一眼:「那也中。有些女人,哼,就得殺……」
真是拿她沒辦法。
一箇中午我沒有上工。她在窩棚裡說起了老五,我就告訴了老五對我的威脅以及我們那場可怕的搏鬥。小懷板著臉埋怨:「你不該跟他較勁兒。」
「為什麼?」
小懷咂咂嘴:「老五這個人哪,脾氣不好心眼不壞。有一回他還親手救下了一個南方娃兒。」接著就告訴了事情的原委:「有一年上,從西邊淘金的那夥人裡來了一個姑娘,才十七八歲,南方人,小嘴噘噘著,模樣怪俊,腦瓜也鼓鼓著。周子看好了,讓她給他送飯,就像如今讓加友送飯一樣。小姑娘把飯盒往那兒一放,他就不讓人家走了。小姑娘剛開始哭哭啼啼,再後來就高興了。周子給她錢,反正他就是用錢打發人唄。這樣日子久了,周子又讓別人送飯了。他的那些哥們兄弟——就是那些督工的,一看就明白大掌櫃使膩了,想把人棄了。他們好幾次把她逼到一個石坑裡,一塊兒欺負人家。你想想,傷天害理哩!不過這種事兒在這裡都見怪不怪了。還有一回,講好了僱來一個大老婆在這兒洗衣服,就像我做的這種活兒。那個大老婆比我高出一大截,身子也比我粗。那大腚啊,像磨盤一樣,走起路來一晃一晃。」小懷說著就晃給我看。我打斷她的話:
「你剛才說老五救下那姑娘是誰?」
小懷拍拍腦瓜:「你看我這個腦子,到底沒有書底子,說著說著就走題了。就是那個南方小丫頭。她叫什麼‘瓜妞’。瓜妞那些日子裡天天哭,我親眼見她從石坑出來都是爬。那一段她路都走不成了,那些畜牲還不讓她歇息。有人說:‘瓜妞病了,瓜妞病了。’這孩子臉色蠟黃蠟黃,我做了疙瘩湯喂她,她哭著跟俺叫媽,往俺懷裡扎。俺說:‘南方娃兒,北方人蠻氣大哩。’瓜妞笑笑,小嘴菊花瓣一樣甜。這孩兒嘴巧。原來她是被人販子拐過來的,後來就轉到了咱這個地方。我細心照料她,等她病一好,督工的又逼她往工地上送飯,你想想這還有個好?都知道她是大掌櫃摟過的人,不少人想動手動腳。有一回她剛把飯筐放下,就有個不是人養的東西——聽說是從東北跑過來的盲流,一把將她抱住。那時候來的都是生人,誰也不知誰的底細,也沒人敢管。那個東北人剛剛做完事兒,又一個人撲上來。瓜妞哭,連腿也不敢蹬一下。要是我呀,我非把他們的身子咬下來不可。瓜妞閉著眼,眼看就快死了,沒有一點活氣兒了,那個傢伙還不放過。就這時候老五在一邊吃餅,一個餅快吃完時,終於來了火氣。他一腳把那個傢伙給踢翻了,那個傢伙起來還想撲,老五又一腳踢在那個傢伙正中。那個人昏死了兩天兩夜,爬起來就要找老五捅刀子。老五脫得只剩了一個短褲,後來把短褲也脫了,光著身子跟那個人打。」
我不明白。
小懷就說:「拼死打架的時候,你只要穿了衣服對手就能抓住。你要光著身子,不過傷傷皮肉,他扭不住你。」
我驚歎一聲。
「女人都躲起來不敢看。俺不怕,俺就站在民工堆裡一塊兒看。俺眼瞅著老五把那個人的頭髮給揪得差不多了,接著那個傢伙血淋淋地跑了。這一跑再也沒有回來。記得老五最後指著那個人的鼻子嚷:‘你要再敢來山裡,我就把你閹了。’」
我對老五有了好感。我問:「那個瓜妞為什麼不跑呢?」
「咳,還不是為了錢!他們對這樣的小姑娘就是變著法兒欺負。那些督工的故意不把工資給她,一壓就是兩個月。你想一想,這為了什麼?就為了拴住她。後來不知怎麼湊足了錢,瓜妞一扭身跑了,再也沒見人影兒。」
錢竟然可以讓人忍受這樣的侮辱,這是錢的力量。
「老哥,我剛才講到了哪一搭兒上?」
「你不是講了大個子女人的事情嗎?」
「是呀是呀,就是她了。當時講好了讓人家來做飯、買菜、洗衣服。來了以後,日子久了你猜咋哩?」
「咋哩?」
「做起買賣來了!」
我還是不明白。
「這個你還不懂?督工的給她找了個單間屋,結果就讓她接起客來了!一天到晚接客,你想想開山的人掙點錢容易嗎?都讓她一千兩千的給弄走了,真是個吸血鬼。結果出工的人做活也不來勁兒了,三天干不了一天的活。最後大掌櫃火了,讓督工的把她趕開。那個大老婆倒蠻氣,說是‘買賣公平’。你看看這個世道什麼人沒有!最後幾個督工的把她綁起,脫光了衣服在樹杈子上掛了一夜。我心想:這一下她該求饒了吧?誰知道第二天天一亮,她掛在那兒,還跟從樹下走過的人要東西吃呢。有人心軟,就弄一塊生地瓜放到她嘴邊,她一口咬上去,咯吱咯吱吃了。看來是沒法治她了。她嚼著地瓜說:‘俺從樹上一下來,俺還是俺,你還是你,你又不能把我殺了!’她這話戧得大夥兒直瞪眼。誰知道就在那天夜裡,她沒好聲地叫,一聲連一聲地叫,就像山裡的老狼中了槍子兒一樣……」
小懷對我扮個嚇人的鬼臉:「一開始誰也不明白,後來見大掌櫃屋裡亮著燈,都知道他半夜出來,不知用什麼法兒把樹上的母狼調弄了一下。結果她就喊:‘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快放俺走吧,放俺走吧……’督工連夜把她解下來,她就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兒,再也沒有回來……」
小懷在我這兒磨磨蹭蹭,總是不願離去。到後來她抹起了眼淚,一邊抹一邊說:「老哥呀,說起來不怕你笑話,俺吃百家飯、串百家門的時候,飢一頓飽一頓,累了就在地裡一躺。那日子苦不?苦死哩苦死哩。可是那時候俺琢磨著也比現在強。那時候俺還有個貼心的伴,哪像現在這會兒,死貓爛狗的都想佔俺便宜。俺可不是那號女人。俺想個貼心的伴兒。你知道,那個人啊就長得像你這麼高的個兒,也長你這麼一頭好頭髮。不過他的鼻子沒你高。你那天一來啊,我一眼看上去還以為是俺一路上貼心的伴兒跟來了。我心裡那個高興,兩隻巴掌都抖。抖啊抖啊,又怕你老哥看了笑話,就用這隻手按住那隻手,結果兩隻手一塊兒抖。我端量你半晌,你沒見俺淚眼潸潸、扭過頭去咬住衣領打顫顫嗎?俺那會兒就說:‘這個老哥啊,早晚俺這懷裡要抱住你哩!’說是說做是做,俺還是個女人家,不敢先吐口先伸手哩。你倒好,一點臉面也不給啊……」
在這一聲聲敘說裡,我一點也不感到難堪,反而覺得她那麼可親可敬。我說:「小懷,我是個有家有口的人,我的家口在大山那邊。你剛才說也在盼原來的伴兒不是?」
小懷抹抹眼:「理倒是這個理,不過俺夜夜想得慌哩!」
「誰不想得慌?要緊是挺住。要挺住哩!」
小懷咕噥:「規矩人,規矩人。」長長嘆息一聲,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我掙脫,她就用力往懷裡拉。她把我的左手使勁按在了她的胸口上。她是讓我試試狂跳不止的心。我感到那心臟果然跳得厲害。我心裡想:這是一個不錯的好女人,能做噴香的飯菜,能把一個男人的屋子料理得乾乾淨淨,潑辣、野性、勤勞、心腸綿軟。可是她完全誤解了我,她對我什麼也不瞭解。她把我看成一個人鑽到山裡賣命、抓一把就走的流浪人了。可惜我畢竟還不是那樣的人。我與真正的流浪漢真的隔了一層——也許我們終究處在了兩個世界……
她說:「你不要以為我是一個爛女人,你別看我年紀大了,廉恥倒也沒老。不要說那些打洞子的人,就是那些督工的也怕我三分。我對你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除了周子,誰也別想碰我一下!」
我退開了一步:「你也是周子的人?」
小懷低低頭:「你別嫌棄我,別看不起我,我是個實在人。我不告訴你你能知道嗎?你想他是大掌櫃呀。大掌櫃要做的事兒你能躲得開?你就是不知道什麼是大掌櫃……」
小懷離開後,我一直琢磨她的話……走出屋子,看著在一片水蒸氣後面跳動的山巒、各種各樣的樹木。碧綠的山谷在中午時分懶洋洋的,一片死寂;偶爾有一聲鳥鳴顯得那麼孤單。那個瓜妞受盡欺辱後,帶著好不容易掙來的一點錢,就順著這道死寂的山谷逃去了……我聽到了,看到了,我正在經歷。可是我卻必須忍受。面對這死寂的正午的山谷,迎著熱辣辣的太陽,我真想做點什麼。可惜這時我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我身上如同披掛了千斤鎖鏈。全身的肌肉和韌帶都被一種強力給拉傷,需要我趴在地上好好緩氣,慢慢讓攜帶著新鮮氧氣的血流去滋潤,讓它一點點恢復。我在海邊經受的那些繁忙季節、沉重的勞動,比起眼下又算得了什麼。那時常常累得連炕都爬不上去,窗外有人看了嗤嗤笑。可是在這兒,我從山洞裡走出,一頭栽到鋪子上時就像一攤破棉絮。這時候有人過來喊我吃飯,搖晃我的肩膀,拉我,我一動不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