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約是第五天,靜思庵主來到了庵中。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變得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像一位駕到的王子。
他一進門就問:「怎麼樣?」
我不知他指了什麼。我只是點點頭。庵主手裡提著一點東西,讓我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他把東西放在一旁,然後就在庵內走來走去,像在檢點居所裡是否少了什麼東西似的。乍看起來庵主多少有點小氣,後來才明白:他在非常欣喜的時刻才有這副模樣。他為這個居所能夠安排這樣一個用場而感到高興。當然,他的高興主要是為了黃科長,因為我現在已經是協會的僱員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有光這次是黃科長派來督工的,因為他一會兒就要翻一下桌上的東西。
有光翻了一會兒,竟趴在那兒看了起來。他一直看了有十幾分鍾,一動不動。他抬起頭自語:「不知看了多少遍,越看越喜歡。」他感嘆,瞥瞥我:
「我最佩服黃老了,真是娓娓道來……你沒有辦法;誰也沒有辦法。他的文采……如果……」
我打斷他:「你最喜歡哪一篇?」
「一篇一個味兒。我最反對有人將這篇代替那篇,說哪一篇最好。其實它們都是不可取代的嘛。」
我笑了。庵主問我一個人待在這兒是不是有些孤單?如果孤單了,最好看一些圖片或是出去走走。「你喜歡看圖片嗎?」
「什麼圖片?」
「各種各樣的圖片。現在好看的圖片可多了。黃科長那兒就有很多。」
我想那不會是些好圖片。
「黃科長除了寫自傳、回憶過去的生活、研究營養學,剩下的時間就是研究《金瓶梅》和《肉蒲團》,還寫了好幾篇論文呢。」
我想這容易理解。我說:「可是他不該讓小冷抄那些東西,一個姑娘家會難堪的。」
庵主笑了,時不時用眼角瞅我。他不緊不慢像拉家常:「……小冷有時也罵黃老,恨他,跺著腳咒他快死。可她心裡還是尊敬黃老的。你知道他們在一塊兒久了。黃老這個人哪,對小冷也算不錯。就是有時候脾氣來了,往死裡整她……」
「往死裡整?」
「黃科長有一段失眠。這大半是秋天,一到了秋天黃老就睡不著覺。他不睡也不讓小冷睡,一夜一夜讓小冷給他按摩。按好了就舒坦得叫喚,按不好就一個耳光甩過去。小冷被打哭了,哭過了還得給他按。再不就讓小冷給他讀書。小冷唸錯一句話,他就用腳踹她,一踹一個仰八叉。小冷挽起褲腳給我看過,滿腿都是被黃老擰的傷。你想想,有的人一老,邪病就多起來了。」
「那小冷為什麼不逃開,偏要跟上他受這個折磨?」
庵主歪歪下巴:「這是不好的一面,還有好的一面呢。」
「哪些方面?」
「他這個人疼起小冷來也讓人感動。高興了一天到晚問寒問暖。小冷洗衣服,他就伸手試試水涼不涼,涼一點他就添熱水。還說:‘好孩兒,別涼壞了小手兒。’小冷出去買菜臉凍紅了,他就說:‘哎呀好孩兒,可疼煞我了,以後天冷不吃菜也中。’小冷平時想起這些就感動得流淚。還有,老人有很多錢,他的錢一分也不給外地的兒子,都給了小冷。小冷想吃什麼老人就買什麼。有一天小冷一口氣吃了二十多支冰糕,黃老說:‘那是你胃火大啊,使勁吃,去去胃火……’」
庵主說到這兒嘆息一聲:「人哪,都是有優點又有缺點的,不能求全責備。像黃老這樣的人,是個老資格了,一輩子意志再堅強,也難免沾染上一些不好的毛病。」
我忍不住笑了:「都有什麼毛病?」
「有時候不夠注意,常常給年輕人講一些不好的經驗。」
有光接著告訴,他常常領一幫朋友去拜訪黃老,黃老當然要談一些養生的經驗,「有時候他開起玩笑來也沒有個邊緣。說什麼‘躺在處女焐熱的被窩裡多好啊’,再不就說‘娶一個胖乎乎的老婆自有妙處’啦。你聽聽,這都是些什麼話!這當然對年輕人的教育很不利了。」
「很不利。」
「不過他有時候也說一些實在話。他對我們年輕人說:‘正派女人的小嘴兒總是香噴噴的……’」
庵主說到這兒神往地望著窗外。我相信這句話一定給庵主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會兒庵主又舊話重提,說起了黃老因為一個女人惹了麻煩的事兒,「一千塊錢一磚頭,就是那一次,虧了我解圍。你不知道,那個女人就是市呂劇團的一個演員,四十大多了,打扮得花花綠綠,你不走近看只覺得水光溜滑的。多少人盯著她,聽說連市長也給她寫求愛信呢。她是有名的大美人兒。你想想,黃老去湊這個熱鬧幹嗎?可他就是忍不住,老要給她寫信。他有時也不瞞我。他的信寫得才叫絕活兒。他這樣寫給人家:‘你知道那種剛剛出殼、在太陽地裡蹦蹦躂躂的小絨毛鴨子吧?還有小雞、像小絨球兒,摸一摸軟軟和和親煞個人……而你在我心裡就好比是小鴨小雞兒一樣。’再不就寫:‘前些天我又在臺下看了你,你穿了水紅緞子襖兒,一扭一扭讓我好幾天想起來都流淚兒。’」
我扔下一句:「不過是個色鬼而已!」
庵主正色:「可不能這麼簡單化。你知道就有那麼一些老同志,態度非常激烈,真要和女同志在一塊兒倒也沒有什麼。他們不過是‘人老心紅’罷了。」
庵主又憤憤然罵起了那位女演員:「她只不過長了個臭美殼子,心靈不行。動不動就嚷叫說,曬在院裡的褲頭又丟了,又丟了。你想想,這樣她掙的工資還不夠買褲頭的呢!人怎麼好吹起來沒邊呢?其實比她美的人也不是沒有。你聽說博物館裡那個叫‘濱’的姑娘嗎?好多人都去看過,我也去過。是那一回展覽恐龍化石時去的。那才是名不虛傳。多好的一個小娘們兒,和藹又爽朗,作風甚是正派。不過,」靜思庵主眨巴眨巴小眼睛,露出一口黃色的牙齒,「我們在心裡默默地愛她總是可以的吧!」
他說完又看看我:「這不是我的話,這是黃老的話。」
2
那會兒我一直在心裡替濱感到憤憤不平。
我沒有告訴他:濱的一家都是我的朋友。喉頭那兒一陣發燙,身上熱辣辣的。我在心裡叫著濱的名字:你是怎樣的人哪,你不該讓那些獐頭鼠目的傢伙提到名字。
庵主後來又說濱如何如何,我馬上打斷他的話:
「你算了吧,你可以了吧!」
庵主一愣。我站起來在屋裡走動了一會兒,把桌子上那沓稿子摞好又推散。我走到了窗前。
「看得出來,你一個人在這裡太煩躁了。你安靜不下來。」
他前後左右端量我,最後竟出語驚人:「老寧兄弟,我覺得這該從‘性’上找找原因了。」
「你說什麼?」
「我是說獨身生活久了,就會煩躁。這容易生病的,實際上就有一些很壞的例子……」
我看著庵主颳得光光的小臉,真想給他一兩個耳光才好。我把目光轉向了他提來的一捆東西上。庵主趕忙告訴:「對了,這是小冷給你做的酥菜。她讓我快點提來給你嚐嚐。」
我心裡一陣感激。他把東西開啟,我看到了一些海帶、魚和白菜肉類組合在一塊兒,它們甜甜的酸酸的,卻沒有多少腥膩味兒。
「你知道嗎?小冷很急,那些傢伙對她弟弟越逼越緊,鬧不好真要出事了!」
「你不是要找老貓給她解圍嗎?」
庵主搓搓手:「老貓這小子越來越滑頭,他老要我請客、請客。」
「那就請吧。」
「請吧。」
看樣子他很作難。我問小冷家那幅古畫的由來,庵主就說:
「那是積德的結果。」
我不明白。庵主說:「前些年混亂的時候,有一對老教授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後來老教授和老伴跑出來,藏在了小冷家裡。那些手持皮帶棍棒到處追捕老教授的人怎麼也想不到小冷家裡藏了要犯。她爸她媽就把老教授兩口藏在裡屋。你到她家去過,見過那個又窄又小的裡屋吧?他們把那個床加高了,晚上讓老教授兩口子在床上睡,白天就把那個床用破布簾子擋起來,來了人老兩口就讓他們鑽到床下去。亂時候過去了,老教授千恩萬謝,不知怎樣感謝他們才好。那一對老工人不圖東西,只為積德。老教授看他們喜歡在家裡掛一些畫什麼的,就送給了這幾隻‘蝦’。當時他們也沒當成正經東西,順手扔在了箱子裡。想不到這些年字畫販子和那個斜眼兒子來往多了,斜眼兒子慢慢知道了畫的價值……」他說著咽咽口水,「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等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