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與傳奇

媽媽最後這些話一輩子都深印在我的心裡。我不得不一再地注視「淳于」兩個字,不得不感受自己的血液裡流動著什麼:一種到處奔走的慾望。

3

我把黃科長的自傳帶到了靜思庵,幾次開啟又幾次封好,後來只得強迫自己去讀。不用看就知道,這會是一些百無聊賴的東西。想一下吧,一個人僅僅是出於模仿首長而塗抹的一堆文字,又能是怎樣的貨色?

我首先看的是第一部分:《我的放牧生涯》。因為它寫了我熟悉的那個平原上的生活,所以也算有點趣味。不過我很快發現滿紙的記敘時而讓人忍俊不禁,時而又要讓人罵出聲來——也許把它們扔到臭水溝裡更合適一點。它從傳主八九歲記起,一直記到十一歲的所謂「參加戰鬥」之後。一個七八歲的放豬娃,在那片野地裡怎樣遊玩、打鬥,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在我看來毫無意義:他甚至將怎樣騎馬一樣騎在一頭大種豬背上、怎樣用枝條抽打種豬在田野裡奔跑、怎樣使種豬去交配那些較小的豬,都記得一清二楚。他詳細記載了各色不同品種的豬,它們的飲食特點、放牧當中應注意的事項等等,並因頗具知識性而讓人略略吃驚。我有時不由得要想:這個人的記憶力為何如此之好?他怎樣獲取了這類繁瑣的知識以至於終生不忘?還有,他為什麼對這些始終保有一種極大的興味?比如他記載了小時候與一頭雙耳遮臉的大豬的友誼、那頭大豬對他非同一般的依戀和親暱——只需打一聲口哨,大豬就能迅速跑來與之玩耍。它幾乎能明白他的全部心思。他與之規定了奇怪的暗號。更有趣的是這一節寫得富有文采,而且使用了半文半白的文字來描述整個過程、他本人沉浸其中的放牧之樂。

令人稱奇的是,他並不僅僅把當年的這一切看成是一種童趣,而是與後來的戰鬥生活緊密聯絡在一起。他說當年趕著豬群在灌木叢中奔跑,把那些妄圖逃到別處去的桀驁不馴的豬崽追回來時,無形中就鍛煉出一身強健的體魄、一種飛快奔跑的技能。他描寫那些剛剛長成幾個月的豬崽:「渾身橫肉,肌膚錚亮,四蹄如飛,聰明伶俐,性情刁鑽」。而那時他就是與這些小狡猾鬥智鬥勇,說自己「跑起來快得簡直是腳不沾地。而且由於田野上大半都是海綿樣的鬆土,這就有利於雙腿肌肉和韌帶的成長髮育,以至於後來在激烈的戰鬥生活中,在逃避敵人的追趕時,可以不歇氣地一躥十里,甩掉死亡的威脅」。還說,「由於經常觀看豬崽交配,所以可以見怪不怪,在日後漫長的人生旅途上,對‘性開放’一類事情泰然處之,並不視為大逆不道」。「放牧者尚有成人,男女圍在一起吃野果、玩篝火,深夜不歸,其樂融融。那時從沒發生過懷孕流產等惡性事件,此乃足以說明村風淳樸,鄉民憨厚」。寫到這裡他筆鋒一轉:「懷念當年共同放牧之村姑,不由得淚水潸潸」。「當年那些異性夥伴一個個真正如花似玉,只可惜她們當時都少不更事」。

寫到這裡傳主不由得洋洋得意和自吹自擂,說自己「打小就喜歡革命故事,少男少女坐到一起,身穿破衣,露皮露肉,卻能圍坐一起聽革命故事」——因為聽得入迷,結果「醒過神來,卻見豬崽四散奔逃。丟一隻豬崽就要遭東家一頓毒打。萬惡的地主血口噴人,殺人不眨眼,心狠手辣」。這時候他就「將夥伴們召集起來,分兵三路尋找豬崽」。

《我的放牧生涯》以他被父母送到另一個村子裡,師從一位老中醫、立志一生為窮人解除病痛作結尾。

不知怎麼,我在讀這些東西的同時,總覺得一旁有父親那雙憤憤的目光。

4

想起外祖父的「血脈」說,我有點相信了。對於淳于一族就尤其是這樣。我曾長時間沉迷於家族的歷史。我似乎自覺不自覺地想對外祖父的話給予證實。我一次又一次到那個所謂的游牧民族的第一個聚居點——登州海角去。那兒地處東部平原,當年那個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國土範圍就包括了整個南部山區、海濱小城以及大片沖積平原。最早的興盛時期,他們的力量越過了西部的黃河,並且成功地與黃河中下游的土著結成了聯盟,使之成為阻擋炎帝黃帝東進的第一道屏障。他們南部的勢力達到了膠州灣,西南越過泰山山脈,直抵萊蕪。當時這個游牧之國的牧業、漁業和冶煉術都極為發達,成為海內最強悍的一支力量。

齊國的建立使他們開始衰落。游牧民族與齊國相安無事的年代極短。後來他們不得不向東部沿海萎縮,一直退到了最早的聚居地:登州海角。他們在這裡稍事喘息,立住了腳跟,同時已經在考慮大遷徙了。他們的計劃是跨越老鐵海峽,重返故園。

整個的遷徙史就是一部血淚史。最後當然仍會有一小部分人在海角存留下來——這些人一開始在沿海村莊里居住,漸漸散佈到整個半島地區。也許是一種血緣的力量吧,到了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初,這一支人竟然重新彙集到了海角,並在那裡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城市——思琳城。

就是這個思琳城,在後來大放異彩,歷史上被稱為「百花齊放之城」。當時稷下學派的一些代表人物,像荀子、騶衍等,幾乎無一例外地到思琳城講學。當時的登州海角竟成為中國北方的宗教中心和學術中心,成為一些文化人物的聚居地。稷下學派的代表人物淳于髡就出生在思琳城,由此可考思琳城正是淳于家族的祖居地。此地後來還出現了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半人半仙的徐巿(福)。

當年秦始皇在咸陽焚書坑儒,為避秦禍,普天之下最著名的學士都一路東行,最後彙集到了思琳城。徐巿只是他們當中的一員而已。這些人藉口尋找長生不老藥,以稍稍遮掩蓄謀已久的另一場大遷徙。淳于家族的人個個能言善辯,談起治國之道恣意汪洋。他們學問淵博,而且剛直不阿,一代又一代視死如歸,用男兒之血書寫了淳于家族的歷史。

在思琳城古城,至今還流傳著淳于家族的故事。除了淳于髡之外,還有另一些著名人物,如後來在咸陽濺血身亡的大博士淳于越。只要沉浸於這段歷史,就會發現有一條鮮紅的血線隱約貫穿。我不知道當年的思琳城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只知道在今天的平原上,仍然還流傳著一首有名的歌謠,這歌謠連幾歲的娃娃都會唱。他們鼻涕滿臉,搖頭晃腦,扎著一隻朝天小辮,笑嘻嘻地唱道:

西邊有個思琳城

日夜琅琅讀書聲

……

娃娃們不知歌謠具體指了什麼,幾乎是懵懵懂懂地唱出了一段不滅的歷史。他們所說的「西邊」就是登州海角,它處於一個小小都城的西郊;那麼思琳城的「琅琅讀書聲」又來自何方?就來自那些從普天之下彙集到這裡的學人和辯士,其中包括著名的稷下學派,更包括整個淳于家族。

當年我曾經認真考察過當地的「曲」姓,發現曲氏家族也屬於登州海角的原居民。隨著民國初年的移民潮,登州海角大批農商湧到關外,他們家族的最後一批才隨同離開了登州海角。曲姓走得稍早,大約在清朝嘉慶年間來到了關外;所以曲姓傳人常在自己的自傳裡特別註上「徐鄉人」三字。「徐鄉」其實就是思琳城的別稱。登州海角至今還流傳著「曲」姓的由來:當徐巿那一幫士子以採集長生不老藥為名成功地逃離秦禍時,曠古罕見的一場大屠殺就開始了。不論老幼,只要姓淳于、姓徐,格殺勿論。淳于和徐氏家族就悄悄改姓為「屈」。「屈」與「曲」同音,以此表示整個家族所蒙受的巨大冤屈。所以我們也可以認定:曲和淳于同屬於一個大家族,他們都來自百花齊放之城,在未來的歲月中帶著共同的光榮和哀傷走在一起。這就是我在當年模糊不清的一個認識,一種結論。

我在小茅屋裡竟然忘記了時間,不知多久,一抬頭髮現靜思庵裡已經漆黑如墨。開啟窗子看了看,這才發現天空陰得濃黑濃黑。

我開始準備晚餐。外面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這雷聲越來越近。長長的閃電在空中顫抖,巨大的雷鳴像要把這個小屋轟塌一樣。瓢潑大雨傾倒而下,嘩嘩的雨聲和雷鳴交織一起,可怕極了。我把窗戶關緊。一陣孤單。我想點上蠟燭,可到處找不著火柴。灶裡的火也熄滅了。後來我好不容易藉著電光找到火柴,把蠟燭點上。搖曳的燭光下,靜思庵一片昏暗。

我第一次來到西郊,竟遇到了這樣一場大雷雨。這豪雨和巨雷啊,已經許久未曾遇到。

一個人在這靜思庵,在這漆黑一團的夜色裡,一次次想到了梅子和小寧。

我牽掛他們。我還想起了在這漆黑的雷雨之夜,那些流浪者,那些在山坳和莽原上奔波掙扎的人。我特別在想那個黃昏從茅屋旁離開的莊周——他破衣爛衫,脖子上還掛著一把錫壺……

陣陣痛楚在心底泛開。我悄聲喊出了他的名字……這個夜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難言的虧欠。

他在這個夜晚是否會有一個遮風蔽雨之地,是否能找到一個草菴?

一道道閃電不時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晝,巨大的轟鳴像開山的炮聲。啊,開山的炮聲——父親落難之後的監禁地就是那一架架大山,他們一群罪孽深重的人日夜不停地用錘子開鑿、用炸藥轟擊。錘子曾把他的手打得血肉模糊。

不知該怎樣感悟自己的命運。當我十幾歲時不得不被迫離開茅屋時,一路向南走,走,竟然一直走到了囚禁父親的大山裡。更為不可思議的是,許多年後,當我成了一個地質工作者時,那片大山直接就成了我的叩問物件……無話可說,惟有感嘆。

雷聲隆隆,大雨越來越狂,簡直像一片大海倒立起來。

記憶當中有過這樣一個狂暴的夜晚嗎?是的,好像有過。那搖撼了小茅屋的大雷雨之夜啊。我閉上了眼睛。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個異國人,一個奇怪的、我曾深深為之迷惑的人。

我想起了他那傳奇般的經歷——他是法國詩人瓦雷裡。

1892年9月,剛剛大學畢業的瓦雷裡隨著全家到了熱那亞。10月7日,一個像眼前一樣的暴風雨之夜,他突然為一種清心寡慾的思緒所左右,於是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決定從此放棄愚劣的激情和詩歌創作,轉而埋頭於孤獨的思索,從此獻身於純粹的和無私的知識。

我久久地想著那個人,傾聽著雷聲。我在想那個暴風雨之夜所給予的啟示;還有,他準備放棄的那種「愚劣的激情」——它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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