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小冷一次又一次催促。看得出,這幅畫對她一家有多麼重要。儘管黃科長不願在他的四合院裡看到小冷的斜眼弟弟,可我發現他至少又來過三次。他的到來顯然與鑑別古畫的事有關。小冷差不多都要懇求我了。
我只得去找陽子。
陽子見了我大吃一驚:「你不是失蹤了嗎?」
我笑了笑,告訴他終於又「上班」了,然後把事情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陽子說:「你原來是有事情要求我呀,要不你會一直藏著哪。」
我向他解釋:「我只想安靜一段,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你們每個人都有班可上,只有我一個人失業了。」
「得了吧。不過以後你可千萬不要故意躲著啊。」
我催促陽子先做眼下的事吧。他同意了。
我把他領到了那個低矮的小磚房子裡。
小冷像展示一件聖物似的,再一次把門閂上,只讓我和陽子看那幅畫。陽子反反覆覆研究,對著光亮看,又拿到暗處瞄,只差沒用鼻子去嗅了。最後他拍拍手說:「我認為是真的。不過我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在我們這兒,這種事兒只有一個人能搞得通。」
我知道他在說誰。我故意把話題岔開。可是小冷聽得分明,開始一聲連一聲追問:
「誰?你們說誰?」
陽子沒有看到我在使眼色,直通通地說出:
「聶老。」
我坐在了椅子上。是啊,聶老。那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當年就親手做過很多假畫。當然他現在年紀大了,已經洗手不幹了。他曾經是一位聲望很高的畫家,現在一幅畫也不作了。我幾年前通過一位朋友認識了他,真是眼界大開。那位朋友是一位雜誌編輯,他的愛人叫濱,一個非常美麗的少婦——聶老每個星期都要到濱那兒,直著眼看她半天,然後再回去。這個老人倔犟得很,誰的話也不聽,只有濱說什麼他聽什麼。他還許諾要為濱作一幅大畫,這話說過有五六年了,卻一直沒有動筆。那時候由於我成了濱一家的客人,所以聶老對我還算客氣。不過眼下我可不願為小冷的幾隻蝦去找那個孤僻老頭,更不想去見濱。我只想安靜一會兒,只想在這個春天好好安頓自己。我太疲倦了。
可怕的陽子,扔下這樣的一句話就走掉了。
接下去是小冷的百般纏磨。她一定要我把這幅畫送到聶老跟前。
「求你了,不行嗎?你把這個事情做成了,就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了。行不行啊?」
我無言以對。我不願成為任何人的恩人,只想安安靜靜的。但後來我終於妥協了。我伸出手說:
「拿來吧,那幅畫。」
小冷不由自主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但她想了想又說:「這樣吧,你先問明白了,等找到了聶老,他同意做了,我再把畫給你。」
這個精明謹慎的小冷,這一刻興奮得兩頰都紅了。我能理解她。
可是我卻遲遲沒有找濱。我知道這事兒只有濱才做得到。
4
這一天我正在猶豫是否去找濱,那個久聞其名的「靜思庵主」突然來了。
黃科長聞聲出門,站在棗樹下,誇張地拍著手說:
「歡迎庵主,歡迎庵主!」
小冷也一下跳起來:「你多久沒來了呀,你!」
庵主謙遜地笑笑。
我從窗戶上看得清楚:他中等個子,臉黃黃的,顴骨有點高,模樣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大得多。他的眼角耷拉著,顯出一副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神氣。暖融融的天氣,他竟然還戴了一副白手套,這時正不急不慢地摘下。整個人看上去很有派頭。他梳理了一個與臉型和年齡十分不協調的大背頭,這使我覺得有點彆扭。
黃科長已經在急一聲緩一聲地喊我了,我只得走出去。
黃科長在我們之間做了介紹。靜思庵主平靜地握著我的手:
「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我也重複著類似的話。
黃科長一手搭在我的肩頭,一手搭在靜思庵主的肩頭,卻在說給我一個人聽:
「怎麼樣,名不虛傳吧?庵主年齡不大,卻讓我由衷地欽佩。他擇友甚嚴哪。」
靜思庵主鼻子「吭吭」兩聲,不知是自責的聲音還是謙虛的聲音。
我們三個一塊兒到黃科長的辦公室。庵主坐在最大的一張沙發上,蹺著二郎腿,身板挺得筆直,不苟言笑。我發覺由於內在的緊張,他的嘴唇繃得很緊。黃科長在一邊介紹說:「庵主很忙啊,他很少有時間走出來。他和一般人不一樣,他的學識才叫淵博,懂得醫學、植物學、書法、雕刻、手相學。是吧庵主?」
庵主皺皺眉頭,輕輕地「哼」了一聲,未置可否。停了一會兒黃科長又問庵主:
「聽說過寧先生嗎?」
庵主點點頭,呷了一口茶,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敲擊桌面,若有所思。
黃科長又談起了我的經歷,什麼辭職呀,地質學院畢業呀,到東部開拓新的事業呀,回城後又加入了他的協會呀,說個沒完。我不得不打斷他的話。我發現庵主的臉上漸漸有了笑意。他站起來,在屋裡踱步,看著牆上一幅又一幅畫,好像從來沒有看過似的。他偶爾伸出指頭點劃一下,說一句:「用墨很好。」再不就是:「閒章蓋得不是地方。」「這裡應該壓一方印啊!」
最後一句剛剛出口,黃科長一步跳過去:「有光,不能這樣說!這是有講頭的啊!」
黃科長一急就忘了叫「庵主」,而是直呼其名。這使我知道他叫「有光」。
我問:「有光先生,您最近在忙些什麼?」
庵主揹著手,微微把臉轉過:「沒什麼,業餘時間搞搞根雕、寫幾幅字而已。」
我發現庵主少言寡語,卻並非是腹富口儉的人,他大概在生人面前天生有一種拘束感。與他談熟了,他的話就不像我想象的那麼少了。我們倆坐到了一塊兒交談起來。黃科長偶爾插一句,一會兒就伏到案上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庵主一會兒問我認識這個嗎?認識那個嗎?他說的名字只有一二位聽說過,但我一概搖頭:認識那麼多人,這就與黃科長所說的「擇友甚嚴」相牴牾了。原來這個庵主熱衷於交往名流,朋友多得讓人吃驚。我漸漸發現這是一個古怪的人。我還發現一個秘密——這也是他與黃科長過從甚密的原因了——他可以替黃科長搞來很多所謂的「名人字畫」,同時還是黃科長的熱心讀者,能適時送去激烈讚譽。他問我:
「看過黃老‘自傳’了嗎?」
一句話把我鎮住了。我從來沒聽誰叫黃科長為「黃老」。我愣怔了一下才明白:「沒有,還沒來得及拜讀。」
「那你可得抓緊時間看看!」
我點頭。黃科長笑眯眯轉過臉來:
「庵主幫我一字一字訂正過。當然了,回頭老寧是要看的,我還要請他斧正……」
我說:「不敢。」
庵主接著背了一段「自傳」。我驚訝地發現:他嘴裡的這一段文字竟是如此暢美。
庵主離開時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睛閃著動人的光彩:「我們從今天起就算是朋友了。很好。相見恨晚。請多加關照。再會!」
他說的都是書上的客套話,但因為熱情烤人,又足以彌補那種刻板和不足。我把他送到門外。我的後面,黃科長和小冷卻及時地站住了,大概他們有意讓我和庵主增加一些接觸。
庵主再一次握著我的手:「我很重視你。我們將盡快見面。要知道——」說到這裡他抬眼望著熙熙攘攘的巷子:「‘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啊!」
這一句並非是對我說的,而僅僅是他自己的一句喟嘆。嘆過之後,他就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去。
我一直望著他的背影。他那梳理齊整的背頭不知什麼時候給搞亂了,但頭顱卻一直用力昂著……
5
很久沒有見到濱了。
當年我想在東部辦一份雜誌,通過濱的愛人聯絡了一家已經辦得不耐煩的刊物。我們想用「過戶」的方式把它弄到那兒去。就這樣,我與濱結識了。
第一次見她讓我好一陣吃驚。我得說,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她長得大大的,極其完美。閃著光澤的豐腴肌膚、一對水靈靈的忽閃不停的眼睛,都讓人一時無語。你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座乾燥酷熱的城市裡,竟然還會有這樣水汽充盈的生物。接下去我還發現,她的性格比她的形象更有魅力。那真是爽朗熱情,溫和寬厚。她和愛人水乳交融,兩人形影不離,噓寒問暖;他們竟然能當著別人的面親吻,卻又不讓人覺得是在模仿洋人。他們倆並排坐在那兒,大多數時間兩手相牽;有時他們彼此忙裡偷閒地、匆匆地看一眼,留下一個幸福的、不易察覺的微笑。總之她落落大方,一切都做得那麼自然。她只是使人仰慕或愛戀。當然,她對任何男性都會有吸引力;不過對她只可以尊重而不可以褻瀆。作為一個真正的好女人,我想濱的一生都不會有通常的那些男女麻煩,而只會像一個閃閃發光的物體擺在那兒,讓人產生一種心甘情願的景仰。
我後來還曾在一個雜誌社舉辦的酒會上見過她。在那種熱鬧場合,她好像比平時更加出眾,簡直是儀態萬方。她有一刻由於要應酬一邊的朋友把愛人給忽略了——突然想起來時就急急地找到,然後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剛剛結識的一些女友旁邊一一介紹。
就是這樣一位姑娘,卻讓一位八十多歲的老畫家纏住了。我每當看到那個長著一縷白鬚、拄著一根柺杖顫顫巍巍踩著碎石路而來的老人,就有點不忍。濱總是眉開眼笑、一蹦三跳地撲過去,小心地扶住了老人。那時老人就把柺杖提離了地面,一下挽住了濱的胳膊,一隻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手,拍打撫摸: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我想你啊,想你啊。」
「我也想你呀聶老。」
就這樣,她攙扶著聶老到屋裡坐下,目中再無他人。聶老看著她,她也看著聶老,兩個人手扯手坐在那裡。這種注視至少要花去二十分鐘。這之後聶老才提起柺杖,咳嗽著,弓著腰站起:
「我回了,孩子,我該回了。」
她的愛人也站起來,只把客人送到門口。聶老由濱攙著,送上很遠的一段路。
去找濱嗎?我仍然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