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協會

「到底是什麼?」

她伏在我耳旁咕噥道:「這是黃科長讓我抄寫的……」

我發現都是罕見的黃色段子。我問:「你抄這東西幹嗎?」

「幹嗎?」她覺得奇怪,瞥瞥我。「黃科長讓我用大字抄下來。他的眼睛不好,得看大字。剛抄好,他又有了……」

我明白她問的那個髒字出自何處了。我胡亂翻弄了幾下還給她:「這些東西我早就看過了,你還是留著吧,免得黃科長不高興。」

小冷「嗤嗤」一笑,頭縮了一下:「到底是最有文化的人,連這個都看過。不過你知道俺是一片好心,俺不信服的人才不給看哩。」

她說這些的時候,我在想:她是什麼意思?我朦朦朧朧覺得她在討好我。她大概想不出用什麼辦法來賄賂我。我只是不明白她的用意。我想她總不會因寂寞而賄賂別人吧?肯定不會。我故意把話題引開,問:

「黃科長待你好吧?」

「大叔是個好人。不過長了你就知道了,他的毛病也不少,手不老實……」

我笑了。她又說:「其實他的心腸蠻好,怪知道疼人的,有好東西也捨得給我吃。我在這裡七八年了,他什麼毛病我不知道?他待我好,俺待他也不孬。在這世上除了俺以外,我琢磨他沒有更親近的人了。」

我提醒她:「他還有個兒子。」

小冷朝地上吐了一口:「呸!那也算兒子,像一頭生騾子。」

「怎麼?」

「怎麼?恨不能把他老爹的東西全都搬了走。那個兒媳你還沒見哩,像個黃鼠狼一樣,鼻子嘴巴又尖又長,一進這個院子就嗅來嗅去的。那是兩個饞鬼,兩隻白眼狼,不得好死。你看看我多麼能咒人!不過我不咒好人。」

我吸了一口涼氣。小冷的目光不知怎麼轉到了一旁的繩子上,那兒有一件又寬又大的白褲頭。她的目光立刻柔和起來:「老頭子這個人啊,別看年紀大了,身體可好哪,身板壯著哪,一點也不糊塗。俺剛來這兒工作時,他就扯著俺的手,摸著俺的頭髮說:‘好孩兒今年多大了?’我說多大了,他就說:‘好孩兒別累著,慢慢幹,工作也不是一天能幹完的。’他還教俺識字。那時候俺一共才識二十來個字,如今俺都能抄稿子了。」

「是啊,就像他的首長一樣,他處處學首長。他的首長就讓他的保姆學會了讀書識字。」

「黃科長這個人心慈面軟,大大方方,手頭也寬餘。除了講好的工資,他高興了還塞給俺百八十元。」

我笑了。

「那是工資以外的錢哪。俺不要,他總是給俺塞到褲兜裡。」

我突然想起什麼,問:「你什麼時候出嫁呀?」

一句出口才知道,這有多麼不得體。果然,我馬上遭到了對方的猛烈反擊。她「砰」地一下把腳邊的什麼東西踢了老遠,說:「當老師兒的怎麼能說這樣的話?真是讀書人沒根沒柢!」

我一句話給刺得難受起來,臉上熱辣辣的。很長時間我們倆沒話。我要告辭了,臨走時抬頭看了看,發現小冷的眼圈紅了。

我剛剛出門,就聽她抽泣著:「大叔俺還沒有伺候好呢,俺怎麼能、能離開大叔……」

5

黃科長几次邀請我一塊兒進餐,我都謝絕了。我只是按時來上班,決不想再投入另一個奇怪的家庭組合。我的拒絕不僅使黃科長有點失望,也讓那個鼻樑尖尖的小冷有些生氣了。有一次她說:「大叔讓你留下來你就留下來,吃頓飯有什麼?你還沒嚐嚐我做的菜呢。你看不起我做飯的手藝嗎?」

「這怎麼會呢。」

「來了,就該像一家子。躲躲閃閃的真彆扭。」

連我也覺得在他們中間有點彆扭。這是一種什麼關係?一個單身男子與一個家庭的關係,還是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與領導及秘書的關係?我弄不明白。不過同時我又發現,小冷是真心實意留我吃飯。後來我搪塞說:「等一段時間吧,我們反正在一起工作了,這種機會總是很多的。」

我嚴格遵守八小時工作制,只要到了下班時間就離開,每天上班都準時到達。黃科長高興了:「小寧同志啊,你是一個很好的同志,工作麼可以鬆弛一些。那也不是一天干得完的喲。」我心裡覺得好笑:上班這麼久了,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在幹些什麼。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在上班。我偶爾記起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叫「營養協會」的單位。我真的有點感激眼前的這個黃科長,感激這間辦公室。

一天中午,一個小夥子突然來到了小冷的辦公室。他們高一聲低一聲說著。過了一會兒,正屋的門「砰」地一下開啟,黃科長出來了。他站在棗樹下,拤著腰注視那個耳房。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小冷就在黃科長的注視下把小夥子送走了。我發現小夥子見了黃科長竟連一聲招呼都沒打。那個小夥子很瘦,左邊的眼睛好像有點斜。

小冷送走那個小夥子,返回時,黃科長板著臉:「工作時間,不能隨便會客。」

小冷丟下一句:「反正又不是別人。」

黃科長語調僵硬:「誰也不行,這是制度。」

小冷反身回屋,「砰」一下關了門。我感到一陣快意。那個黃科長大概要氣壞了。誰知黃科長站在原地,撓了撓頭髮就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這一天,小冷瞅一個機會溜到我屋裡,說:「那老東西管得太細了,什麼都想管……好像這還嫌不夠似的。我弟弟來一趟他都不高興……」

原來那個小夥子是她的弟弟。

接著她又聊起了自己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工人,他們在一個街道小廠,退休前好幾年就下崗了。弟弟初中畢業,沒工作,整天跟一幫哥們在街道上混。他們家裡的主要經濟來源就要靠小冷了。這使我明白了她為什麼要那麼依賴黃科長。我問:「黃科長從哪裡來那麼多錢?」

「你說他呀,」她的兩隻隔開很遠的大圓眼瞪得更大,「你還不知道他呀!這人可有本事了,他掙錢還不容易!除了有離休的錢,‘營養協會’搞來的錢都是他的。只要打個電話,一筆贊助就來了。」

我不明白。

小冷「嘖嘖」幾聲:「還有好處費呢。他是老資格了,認識的人又多。他常常幫那些來城裡包工的建築隊把一座樓包下來,人家還不是給他大筆好處費!」

停了一會兒小冷又說:「我弟弟,還有爸爸媽媽,都知道我們辦公室新來了一位老師兒,我整天回去誇你呢。」

「謝謝。」

「俺家裡的人都想見見你呢,我告訴他們:新來的老師兒學問可大了,什麼字都識。」

我說這是過獎了,那天不是有一個字不識嗎?小冷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了,難得有這份天真。

「老師兒,真的,到俺家去玩吧,俺爸俺媽俺弟都喜歡你哩。」

我覺得這就有點誇張了。他們沒有見過我,談不上什麼喜歡不喜歡。我應付說:「好,有時間我一定去看他們。」

上班的日子久了我才漸漸發現:那種嚴格執行上下班時間的刻板勁兒真是可笑。因為這裡的三個除我而外,其餘的兩個都自由自在,完全像過一種家庭生活。做飯、吃飯、採購、會友、出去玩,再不就湊到一塊兒閒聊。「營養」屬於保健範疇,所以我發現黃科長要時常出去搞一點保健按摩之類。當然,他有一個最好的護理員,那就是小冷。黃科長偶爾也不再避諱護理過程——小冷有時給他按摩,一按就是一個多小時,旁邊掛著大幅針灸穴點陣圖。小冷圓圓的兩眼瞪得發藍,一邊瞅著那些穴點陣圖一邊在黃科長身上按著。黃科長髮出滿意的「嗯嗯」聲:「嗯,好,那是一塊病啦。」小冷埋怨說:「哪有這麼多病!」一按到敏感部位,黃科長嫌癢,就「嗤嗤」笑。閒下來小冷問我:「也給你按按吧,老師兒?」

我連忙擺手謝絕。黃科長閉著眼睛仰靠在躺椅上:「讓她試試麼,手勁很大。」

離下班一個多小時小冷就開始做飯了,院裡冒出一股股奇怪的香味。我知道這是在做「藥膳」。黃科長有許多關於養生方面的書,上面介紹了多種「藥膳」的做法。什麼桂圓鴿湯、烏米糕,都是黃科長津津樂道的東西。只要一有小冷做飯的香味,他就會被引誘出門,在棗樹下伸伸懶腰,打一通太極拳。有時候他到小冷的廚房那兒耽擱一會兒,有時乾脆就到我的辦公室裡來。我們的談話也常常圍繞「藥膳」。黃科長不愧是營養協會的頭兒,懂得真不少。不過聽長了又令人懷疑:在他嘴裡似乎什麼都是極有營養的東西——要害是怎樣使用,何時使用。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治病不能靠藥,要靠藥膳,這就是把食補和藥補結合起來。」

我想這話雖有些片面,但總會有些道理的。

「你知道鯰魚嗎?」

我說知道。

「鯰魚具有高度營養啊,」他語重心長地說,「鯰魚不但價錢便宜,營養價值也出奇地高。它能治心臟病、重聽、耳鳴,還能治療貧血。」說著又壓低了聲音,「我向你介紹一種強精效果的處理方法……」

我洗耳恭聽。

「你把鯰魚內臟去掉,不過頭可不要扔,頭部是做強精材料最重要的部分,千萬不能扔掉啊。洗淨了,然後擦乾。知道豆豉那種東西嗎?」

我說知道。

「用一點豆豉大煮。煮上半天,再把鯰魚放在油鍋裡,用生薑大蒜焐烹,這時把豆豉加進去就行了;不過千萬不要加醬油,那樣你才可以嚐到鯰魚的鮮美味道。」

我笑了。

「你知道泥鰍嗎?」

我點點頭。

「泥鰍湯可是好東西啊,有些人疲勞了,不想走路,也沒有性慾。對這些男性同志,我建議他不妨喝一些泥鰍湯。如果一個月裡能喝上十次八次,那還了得!」

我點點頭。

「有一個朋友臉色發黃,當然也有那方面的毛病。我告訴他:捉點泥鰍,洗去泥,擦乾,這就可以除掉臭味。要注意,做的時候泥鰍骨頭千萬不要扔掉。你在鍋裡放些油,先把它的骨頭煎一煎,然後撥到一邊去;最後把泥鰍做好了,再把骨頭放回鍋裡,加上水和姜,用小火慢煮。待其變為乳白色以後再煮一點時間,去掉湯上漂的油,取其精華,並且把骨頭和泥鰍肉統統丟掉。你要喜歡,還可以放一點鹽啦、胡椒啦。煮一次五條六條泥鰍足可以了。那些沒有食慾、沒有性慾、貧血、臉色難看的人,或者是喝酒多了肝臟受損的人,就靠它補貼元氣。你知道‘靜思庵主’這個人吧?」

我以前聽他說過,這時沒有回答。

「這人大學問哪,文雅青年,只差一條:沉迷書籍,勞傷過度,萎靡不振。反正都不是外人,我問他:那方面怎麼樣?他搖搖頭。我就讓小冷做了兩次泥鰍湯給他喝。後來不出一個星期,眼瞅著臉紅了,兩眼也有了神氣頭,見了曬在繩子上的花花綠綠的衣服也喜歡看了。」他說著拍手笑起來。

我覺得有趣,問:「那是怎麼回事?」

黃科長嚴肅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告訴你,小夥子凡是走在街上,看到涼臺上晾曬的花花綠綠的衣服也不看一眼的,那就準是有毛病。」

這種奇怪的推論使我大為驚訝,長時間合不攏嘴。我不由得想起上班的路上,在小巷子兩旁的那些涼臺上,常常可以看到晾曬的花花綠綠的衣服。我不記得自己有意去看過。我只是無意間注意到的。所以說,我也無從判斷自己是否有病了。

黃科長又告訴我,有一次首長也無精打采地來了,他一看就知道是為什麼來的。「他不好意思講,我就問他。不出所料,正是那病啦。他問我是否有秘方能治療那種衰退的毛病。我明白首長不比常人,不妨再慎重些。我記起了我們營養協會聘請的一個老顧問,他是剛剛從國外回來的,以前他的先輩做過宮廷御醫呢。我領他見了老先生。老先生胖胖的,坐在一把硬木椅上,抄著手。他才不管什麼首長不首長呢。我把首長的病向他一五一十講過,他也不說話,一頃刻,只抓起筆來寫了幾個大字。我拿到光亮處一看,見上面寫了:五苓散與金銀花。首長取到手裡一看,立刻搖頭,說有人也推薦他服了兩個多月的五苓散,毫無起色,手腳仍然無力。我把首長的話一字一字複述了一遍。要知道首長是外地口音,我怕老先生聽不懂。誰知老先生耳聰目明,立刻接答首長的話說:‘你要將金銀花與五苓散放在一起煮茶喝,那樣尿會增多,火氣自然會受到壓制,就會產生效果的。’結果首長就接納了老先生的處方。一個星期之後果然見好。我總結其中經驗,無非是:與其急於強精,倒不如先將他的腎臟炎症治好。你想一想,首長腎臟一定有些毛病,那種毛病不治好,就是天天吃人參燉鴨,恐怕也沒有效果。其實只要加上金銀花,便能效果倍增。不過記得老先生囑咐了一句:千萬不能吃任何帶鹹味辣味的食物。若想強精,就應絕對避免增加腎臟的負擔。你想一想,小寧啊,火氣受到壓制,腎臟自然就會發生作用,當腎的機能活潑起來,連帶也會導致效能力的增強。我試驗過多次,你不妨留意一下。」

我笑笑:「一定留意。」

有時候和小冷談起黃科長,我總要有個古怪的念頭,想打聽一下這個老頭子從哪搞來那麼多亂七八糟、又是有頭有尾的知識?可惜小冷的興趣全然不在藥膳。後來我發現她的工作室裡多了一幅很蹩腳的畫,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是黃科長作的。我笑了。這又使我明白黃科長會畫幾筆。小冷問我:「你也懂畫吧?」

「只不過看了一些,不能說懂。」

她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又問:

「你朋友中間有畫家嗎?」

「那當然有的。」

小冷說:「我也喜歡畫。」

我想這倒難能可貴。我問:「你擅長畫什麼?」

她搖搖頭:「我不會,不過我弟弟會一點。」

我想她弟弟就是那天看到的小斜眼,這使我有些懷疑:「就是那天來過的那個嗎?」

她點點頭。

「他跟誰學畫?」

她的下巴搖著:「反正他有那麼一幫朋友。他不常畫,不過他喜歡收藏。他收藏了很多,你如果喜歡,我就領你去看看。不過——」她眼看著窗外,壓低了聲音:「可千萬不要讓黃科長知道了……」

我不明白。

「黃科長如果知道了,他看中了的畫就會要,你想想我們好意思不給他嗎?他要什麼我們都得給。不過那些好畫我可不能給他。我從來不敢讓他到我們家去看畫,因為這個人哪,見了畫就像蒼蠅見了血!」

我笑了。我想這個比喻可真有分量。小冷咕噥不停:「這個年頭,喜好什麼的都有。就說我們那個衚衕裡吧,有的孩子好玩鴿子,一千兩千地花,買鴿子,嚇人。還有的喜歡玩鷹、玩風箏,走北京去濰坊的,搞來各式各樣的風箏,把櫃子都塞滿了。說起來你不信,還有人喜好外國人。」

最後一句我不明白。她解釋說,她們鄰居家的一個姑娘在博物館裡幹,那些外國人到博物館參觀,她就纏著人家,領人家一塊兒去遊湖、逛山。「反正只要是黃頭髮藍眼睛高鼻樑的,她都喜歡。她還學了兩三句外國話,老是‘噢開、噢開’的,你說煩不煩死個人。俺那衚衕裡的老太太都說:‘天哪,好模生生的閨女家,老想著讓鬼子乾乾……’」

小冷說話多潑辣。我覺得也好笑。這種潑辣勁兒或多或少是我們這個營養協會傳授給她的。

她一再邀請我到她家裡去玩。最後又談到了畫的問題,我開始有點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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