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一場艱難的告別。我極力從一張衰老的臉上辨認著昔日的痕跡。那雙眼睛的深處仍然閃著動人的光彩,那一頭白髮似乎貯藏著玉蘭花的香息。談到海邊小城的大宅,往昔的繁華,外祖父一家,她一次次淚水盈眶。「我聽家裡那個畜生、那個畜生唸叨,他一遍又一遍告訴,說你們全家都給鎮壓了——我那時哭幹了眼淚,也死了心……」
我無法言說,這一刻心裡的震驚和淤憤交織一起,極力想沖決什麼。可就是沒有一個出口,也沒有一個發洩的物件。我盡力剋制著自己,好讓她細細地回憶。我請她從頭想一想飛腳在世時談過的一切、她與之相處時聽到的事情——只要是有關我們一家的,請連一個細節都不要遺漏……這也許是一個漫長的緩緩的回憶,需要一個過程,需要等待更多的從容的時間。可是她想了想,然後肯定地說:「老爺,就是你外祖父,確實是他的朋友;他心裡恨的只是你的父親——我想暗殺老爺的人不會是他;再說他畢竟是縱隊的人啊!」
這會成為一個永遠的謎團嗎?
我又問:「但我知道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是在領導那個‘鋤奸隊’的!那就是一個暗殺團伙——在殺害外祖父和陷害父親的那些人中,總該有他一份吧?」
她搖頭,一遍遍搖頭,語氣十分肯定:「說到底他不過是高興你父親遭殃——他說你父親跟蹤他的時候,打過他一槍,沒有打中。他說這一來,‘這一槍之仇就不用我來報了’,還說‘惡有惡報’——我說你父親從來不是惡人,他就跟我拍桌子、吵叫……」
……我陷入了一種少有的絕望狀態。這一瞬我不知該做點兒什麼才好。最後我請她到葡萄園裡去住一段時間:我會陪她看看我們一家最後的居所,那個小茅屋的遺址;我們還要一起去海濱小城,去找那幢大宅——如今它的原址只可模模糊糊地辨認,那兒只剩下了很少一部分老建築。她流著淚水說:「好孩子,我會去的,會去的。」她一遍遍重複最後那幾個字,然後突然拉住我的手,扳住了我的頭:「孩子,你長得多像你的母親啊,你真像她啊……」她又一次泣不成聲了。
她再三挽留,我又住了幾天。夜裡談到很晚,談小城,談她後來的生活。她說離開那個小城大宅之後,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棵離了水和土的樹,正在一截一截枯死……「跟了那樣一個人,我死也不甘哪!」
我開始從頭體味她的不幸與甘辛,最後只能對她發出這樣的安慰:「可無論怎樣,他還是縱隊這邊的人……」
她嘆息,有時哽噎:「黑馬鎮出事以後,就是在府裡最後那些日子,他把我強暴了。我不敢吱聲。不久小城就解放了,他和他的人有一天趁我外出買東西,開一輛吉普車把我劫了。這就是我和你們一家分別的日子……我其實成了他的囚犯。在家裡,他罵你父親的時候,我聽不下去,有一次就罵:‘你是鑽到府裡的一隻老鼠’,他就動手打了我。我恨他,直到最後都在恨他。可是我為他生了兩個孩子,這讓我只好認了命……他死了,我住在鄉下心裡好受一些,半夜裡想的全是前半輩子,是你們一家蒙受的大冤。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有一段我還想到了出家——這裡要比出家好……」
「你沒有罪。你也是受害者。你一輩子受得苦夠多了,你別再那樣說自己了……」
我安慰她,心裡卻在低低呼喊著什麼,我是喊給外祖父和父親、母親和外祖母他們聽的。我喊的是:你們聽聽吧,這就是昨天啊,為了尋找昨天,我歷盡艱辛翻山越嶺,從平原到大山,又從大山到了城裡,再返回平原……我終於找到了讓你們牽腸掛肚的這個人。她現在老了,來日無多了,被愧疚和思念折磨得奄奄一息。她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活著的母親。我是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需要有一個活生生的親人……我們一起生活了一些天,這讓我們兩人都經歷了久違的溫情。我一閒下來就幫她幹活兒,她不再阻止,而是和我一起做。我們吃的是粗茶淡飯,卻無比可口,我知道這是許久以來最能滋養心身的飲食。小泥屋安靜,除了雞鳴再無其他。這裡甚至沒有一臺電視機,也沒有報刊。老人瞭解時事只靠一臺小小的收音機,她將它擺在了屋子正中的木桌上。
有一天早飯時分,我們正聽著新聞,我突然跳了起來。老人嚇得一愣:「怎麼了孩子?你怎麼了?」
「我的……葡萄園!」
「怎麼了?」
「你聽,你聽……」
收音機裡還在說:那個半島上剛剛刮過一場強勁的颱風,那裡的人正在奮力抗災……老人也愣住了。
「葡萄園,葡萄園……」我口中喃喃,感到了揪心的疼痛。我彷彿看見那場颶風已經把整個園子連根捲走,還有我們的小茅屋。我怕極了。
只是一刻鐘的時間,我的右腮開始腫疼。
2
我匆匆告別了老人。我行前再一次與之約定:等我安頓好了一切的時候,馬上就來接她。她千叮萬囑遇事不要慌急,最後我鄭重答應。
在老人的指點下,我急急去搭汽車,這樣半天之後即可轉乘火車。
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我才明白:那個葡萄園一直連著我的心肺呢,它稍稍一動都會引起撕裂一般揪痛。
就這樣,經過了幾天幾夜的賓士,我離那兒越來越近……火車進入了那個半島。果真如此,一看到滿路上一輛又一輛載著救災物資的車子,什麼都明白了。看來整個半島災情嚴重。車子往前飛奔,我看到了倒地的莊稼——像有一隻巨手把剛剛長到半尺高的玉米猛地一掃,全部撕碎並按在了爛泥裡。有的地方洪水沖決了堤壩,有些石橋也被大水沖毀。
踏著滿地狼藉,我一路奔去。
路過園藝場,我看到那些果樹有的東倒西歪,大多已經沒有一個果子了,樹葉大部分被風掃掉……我的葡萄園呢?我的斑虎呢?我的夥伴呢?
我離園子很遠就屏住了呼吸。我簡直給嚇得大氣不出……斑虎出現了,葡萄園出現了,柺子四哥掮著土槍出現了。柺子四哥不是一拐一拐地走,而是拖著一條腿。他見了我一怔,然後大喊一聲。我們相扶著。
我一聲不吭。
萬蕙跟在他的身後,所有人都出來了。
可是他們當中沒有鼓額。鼓額呢?
「大夥兒都急死了。天災人禍啊,天災人禍……」萬蕙在說。
柺子四哥扯緊了我的手,拉著我向茅屋走去。他直接把我領到了那間小屋。土炕上正睡著那個又瘦又小的女孩。她蜷在那兒,側著身子,瘦瘦的小臉朝向牆的一面。四哥躡手躡腳的,看了看就拉上我的手出來。
「她怎麼了?」
柺子四哥拍著那條傷腿:「她病得好重……用車把她拉到市醫院去,也查不出什麼。前些天那個毛玉老婆婆知道了,就拖著瘸腿來了,給她按了按,餵了幾服藥,這才好起來。人弱得不行,讓她睡一會兒吧。」
我可憐的葡萄園啊,一地的枝葉被收起,只剩下光禿的粗枝。許多石樁都歪倒了,可見這是怎樣兇的一場災難。我們的鄰居園藝場也在全力救災。這災後的日子裡,大地突然出奇地安靜下來……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彷彿剛剛從一場噩夢中脫身。四哥閒下來開始描述這場狂風:「天哩,風伴著冰雹來了,剛剛中午時分天就黑了,大海像站了起來——浪頭往前撲了半里路;風一過不光是樹木枝葉鋪在地上,還有死去的鳥、其他小動物……咱們從頭開始吧,大家都得咬緊牙關。要緊是遇事不能慌急。」
四哥的話與我和老人分手時聽到的叮囑一模一樣。我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