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這時候她終於明白過來:那些散匪完全是受僱於這個人,那些騎馬的人就約定了在柳林裡接她!天哪,這是多麼陰險的計謀……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對方真正要做的就是封口,而且要在封口之前親自確認——除她之外還有誰知道整個案情?她迫使自己迅速鎮定下來,這可是生死存亡之際啊!她的腦子飛快過了一遍,從頭想起,久久閉著眼睛。

「你害怕了嗎?」沙問。

她最後睜開了眼睛,盯著他,字字清晰:「我想告訴首長,我已經不想活著回去了。這是我和男人早就料到的一天。我們細細做了打算,把這案情——已經發生的、就要發生的,全都一絲不差地留給了江湖上的朋友。」

「啊?他們是誰?」

「這就不是你該知道的了。鐵力沌被你們害死了,可他那幫江湖朋友還在。他們發了血誓、立下約定:只要我死得不明不白,就立刻出手,讓‘六人團’的冤情大白天下!這是他們說到做到的!這是一絲也不會有什麼閃失的,這個,首長你就放心吧……」

沙嘬著嘴聽完,站起又坐下,額上滿是冷汗。這樣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我不會殺你……你會活得好好的……」

她心裡冷笑,只一聲不吭。

沙探過頭來,又問:「怎麼樣呢?」

「你說呢?」

「我們兩清了……」

「那就井水不犯河水。」

3

這就是那一夜。這好比與魔鬼訂了一份契約。她要走了。沙問她想去哪裡,毛玉答:「回我的園子。」

「園子?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為什麼?」

「那是我的園子,我男人的魂兒在那裡。」

沙好好宴請了毛玉,和警衛班的人一起擺了滿滿一大席。這些警衛戰士都是新人,毛玉一個都不認識。沙在席間說:「你們得好好敬上她一杯啊,一位老革命戰士了,因為身體原因,去了後方——這等於是換防啊……」

像來時一樣,一隊人馬護送她,她騎在了高頭大馬上,一路往東走去。

她重新待在了園子裡。園子一角有兩個墳:一個是男人鐵力沌的,一個是螳螂拳師的。她每天除了侍弄這片園子,就是練功。半夜裡她常常聽見鐵力沌在後窗上喊她,她一個滾動爬起來,沒穿好衣服就跑到屋外,結果什麼都沒有。有時她夢見鐵力沌清清楚楚坐在對面,兩人一人一碗老茶;後來這茶喝過了,男人一擱茶碗說一聲「去海邊」,就出門去了。只要夜裡有夢,她天一亮就起來,只覺得步步都踏在了男人的腳印上,一直向著海邊追去:那裡全是一些拉黎明網的光身子男人,有的見了她就調笑起來。她視而不見,只在其中細細尋找自己的男人。有的在她挨近了時就翹起下身觸動一下,她輕輕一彈說:「這樣的鳥玩意兒老孃見多了!」被彈的人捂住下身大喊大叫,在沙子上打滾許久。

時間一晃過了十年。有一天葡萄園裡來了一個穿舊軍裝的人,年紀比她小不了多少。這人進了園子就直奔園角的墳,然後跪了下來。

這個人就是復員歸來的小村人,是老經——那個螳螂拳師的內弟。老經說:「就讓我們當成親戚走動吧!你今後有什麼事情招呼一聲吧,那個小村由我說了算。」

後來每年都有鄉里縣裡的幹部過來看她,帶來一些吃的用的,臨走還問:「有什麼生活不方便處呀?有就言語一聲。上級打過招呼了,您是一位老革命哩,有功有勞啊!」她把東西收下,其餘無話。

有一年中秋節的前一天突然下來了車輛和士兵,他們在村子通向葡萄園的小路上轉著,修好了路上的幾處破損。而後這些人就不再離開,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夜間都不撤離。

天亮了,是中秋節。幾輛小車開到了海邊。幾個人拤著腰到處瞄著,看著這邊的海草小屋。最後只有一個年長的人弓著腰走來。毛玉一切都看在眼裡,只是不知端的。她站在木柵欄口望了一眼,索性回到屋裡,盤腿坐在大炕上吸菸。敲門了,她咳了一聲。門推開,進來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清瘦。這人穿了中山裝,毛髮稀疏,但留了背頭。他的小腹鼓得厲害,兩腿卻細得快要站不穩。他站定了,咳了兩聲。毛玉這才正眼看他,看了又看,搓搓眼睛跳下炕來:

「首長……」

首長輕輕搖手:「坐著吧。哼,多年不見,吸上了關東煙兒?」

毛玉緊咬牙關,不再吭聲。

「怎麼樣,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感謝首長記著我。過年過節的東西我都收下了。」

首長上下打量她,哼哼著坐在一邊。突然他附在了她的耳邊,低聲惡氣問:「過得規矩?別忘了先烈……」他口中吐出的氣息讓她想到了陰曹地府。她躲開一點兒,他卻再次湊上來:「當年我要一口氣把你日死、日死,也就沒今天這些麻煩了……」

她站起來,大吸了一口煙:「你今天這麼高的職位了,還能憋出這樣的下流狠話,聽聽,真不愧是你哩!」

「我怎麼了?」

「你就是——你啊!記住,你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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