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3

我對你說過,每個人都會厭倦。人們總是不由自主地跌入一個厭倦的圈套。對此,我有著足夠的警惕。我懂得厭倦是怎麼一回事,知道它在多大程度上會妨礙我。我覺得一個男人單單為了對付它而振作一次衝動一次,太不值得。比如那座城,我並非因為它的陳舊無趣而背棄,真正的原因是我無法忍受……究竟是什麼在傷害人心?它們清清楚楚羅列在那兒,一個沒有眼障的人一抬頭就可以發現處處破敗,那是致命的、無望的、無需等待的……為了掩飾這種悲傷和絕望,人們往往急不可待地尋求愛的補償。沒有釜底抽薪的辦法,只有揚水止沸的重複。

我曾試著將「愛」切換成「恨」,幻想過「恨」的力量,誤以為它會比「愛」更鋒利。後來,只是不久我就發現了:它們對於我差不多是同一個東西。我只能在原地徘徊,我只能沉吟和傾訴——面對著你。

有一天早晨,大約是個初冬天吧,我像以往一樣找到了你。我第一次發現了你心不在焉。你形容憔悴,頭髮似乎失去了光澤,雙手讓人想起一對陳舊的船槳。你怎麼啦?沉默寡言,半晌才吐露一點兒心思。天哪,原來你也開始「中蠱」。

痛苦是自然而自然的,可是我們怎樣使這段故事重新變得新穎起來?你自顧自地工作著,遺忘了所有美好而莊重的構想。於是從那個冬天的早晨開始,我們有了雙重的悲觀。藉此我想了一遍少年時代。充滿了艱辛和不幸的山區生活,今天看接近一部傳奇。我那時食不果腹,卻有很多夥伴。我在山隙裡尋找果子,追逐野物,在草窩裡倒頭酣睡。常常是一覺醒來,發現草窩裡又多了一個人:他們像我一樣破衣爛衫,臉上塗滿了灰痕。天太冷了,他們挨不住就拱了進來。那時候流浪少年是一家,用不了三言兩語就成了摯友。我們激動時就互相擁抱,感覺著彼此嗵嗵的心跳。我記得自己曾把綁在胸口上的一塊玉米餅掏給了一個黑黑的女娃,她還來不及謝一聲就大口吞食,噎得淚流滿面。她扯著我的手蹦蹦跳跳,在太陽地裡,一不小心讓荊子劃破了腳踝,通紅的血灑在地上,就像散開的菊花瓣兒。我們夜間緊緊摟抱抵擋嚴寒,醒來時就彼此講敘自己過去最隱秘的事情……她說她偷過鄰居家五毛錢,並且是嶄新的票子;我說我最恨父親,一個月夜裡想用刀殺了他。她嚇得哭了,小鼻子揉得鋥亮,像個驚嚇回首的小山兔一樣呆望……接上她說了什麼我都聽不清了,因為我一想到父親就想到了茅屋,想到了媽媽。「媽媽,媽媽……」我呼叫著,渾身發抖。她把一雙髒髒的小手捂在我的臉上,安慰著我。這樣待了很久我們才平靜下來,開始踏著被山風掃淨的小路往前走了。

我們要一塊兒尋找吃物。河谷裡那些房屋稀疏的小村子裡,我們總能遇到一個好心的大娘,總能得到一塊摻了糠末的地瓜餅子、一個蒸熟了的蔓菁。大娘說:「一對苦命娃兒,是兄妹倆吧?」

短短的日子裡我們結成了比兄妹還要親密的關係,有說不完的話,相互沒有一點兒秘密。我們就是這樣訴說衷腸。

像所有山裡朋友一樣,她後來也消逝了。

大山裡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我知道可能是在外地流浪的哥哥遇到了她,也可能是外出打工的父親揪回了她……我這一輩子都像在尋覓一個可以訴說的人,那就是她、像她一樣的人。

沒有這樣的人。他或她的冷漠和背叛總算讓我明白了人是怎麼一回事。我這一生大約都得收心斂口,掩住心上的一點兒什麼……我想象著一個人旅途上的某一次偶然、它與命運的關係。比如我如果一生都不能走出那片大山的話,就將備受肉體的折磨;可那樣我也將免去不能訴說的哀痛。我也許會與那樣的女娃攜手一生。我要用初夏裡溫暖的山溪為她洗去臉上的灰痕,用金黃色的桑皮為她束起頭髮。也許我們會擁有河谷裡的一幢小草屋,養一條身子細長的黑狗。

這種想象使我沉醉,也讓我幡然醒悟。從此我可以更達觀地看待機遇和物利得失,卻不能根除潛在心底的躁氣和動盪。它們在那兒衝撞迴旋,讓我一次次把目光投向背囊,投向更遠更遠的莽野……

4

這個夜晚,在異鄉,在一片被遺棄的田壟上,在野草噴香的氣息中,暫且讓我遺忘吧,讓我好好地睡上一覺。

一堆篝火快要熄了,我折一些枯乾的枝條放上去,看著它重新騰起火苗。一團蚊蟲被烤疼了,旋轉著躲到更遠的地方。我隱隱感到在夜色里正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動物盯視這團火光。它們伏在四周,小蹄子正不安地敲打著泥土。這兒比我走過的那片原野更為乾旱,綠色已經明顯減少,連深深的溝渠底部也乾硬得長不出一株像樣的蒲草。小野物們倒斃了,它們不止一次讓我在渠畔和草叢中看到。在最後的時刻裡,它們大概仍然在尋找水和綠色植物。

我恨不能一步跨出這片被折磨的土地,可一連奔走了很久,看到的情景依然如故。我只得像那些乾渴的野物一樣趴下來,一口一口喘息。水到哪裡去了?書中記載的那場毀滅人類的大水何等神秘,它肯定是從廣袤的大地上一點點搜刮聚積的——我一想到水就感到恐懼,水是土地的血脈啊。

高空裡有嘶啞的鳥鳴劃過,接上是長長的沉寂。這與我幾年前的長途跋涉何等不同。那時只要燃起篝火搭起帳篷,立刻就會聽到野物們激動的奔跑和呼號相告之聲,還會聽到水流的汩汩聲、水滴從樹葉上濺落的聲音……只是十幾年的時間,一切竟改變了這麼多,像有一隻神秘的手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了行動。我相信那隻鳥的嗓子是因乾渴而嘶啞,在暗影裡徘徊的小動物也在祈求著一口清涼的水。

入睡前我摘下水壺搖了搖,只有半壺水了。我想著河灣和海岸那不急不慢的水浪,好不容易睡著了。

早晨,我翻找東西時碰著了疊成一沓的地圖,剛開啟來卻又推到了一邊——我在一直往西,不必將所在方位弄得更清;因為這似乎對我並無益處。我需要做的只是默默地走下去。那片葡萄園在東部的海濱平原上,它正迷惑不解地遙遙注視我呢。我只需看看日出的方向,就會與它的視線相撞。那是不能多看一眼的目光啊,我從它那兒看到了類似女性的溫煦和期待;我已經為它把自己燒灼得差不多了。

一邊整理背囊,一邊謀劃這一天的行程,盤點我所需要的水和食物。天大亮了,吃過了簡單的早餐,把小巧的鋼製小鍋牢牢地塞到了一個帆布口袋裡——這個小鍋子曾讓大學裡的一個同學好一頓嫉羨,他不止一次想把它偷走,由於我防範嚴謹他才未能得手。我直到現在還能記得分手時他的那種悵悵地眼神:那目光不是落在我的臉上,而是久久地盯住我的挎包。他知道鼓鼓囊囊的挎包裡就裝了那隻小鋼鍋。我儘管偶爾也動動惻隱之心,但最終還是沒有放棄這件器具。因為沒人知道它還曾是我們的一個信物呢:那年暑假我到山區考察,一個小姑娘送給我這個小鍋,千叮嚀萬囑咐,好像她肯定是我未來的小妻子……我把背囊帶子聳了聳,微微弓下身子往前走去。

晨霧消散得真慢,直到太陽熱辣辣烤著後背了,遠處的景色才變得清晰起來。整個泥土都像被烙鐵烙過了,所有的植物都蔫蔫的。一般而言,在上午七八點鐘之前,草木該是有幾分生氣的,因為它們剛剛經過了一夜的喘息調養。可見泥土裡的確已經沒有多少水分了。上一年秋後被翻開的土壟至今沒人理睬,上面長滿了白茅和狗尾草。香附和阿穆爾莎草的莖葉緊貼在地上,萎縮成小小一團。所有富含汁水的植物都蔫了葉子,只有粗粗的主莖還有幾分活氣,像馬齒莧等。那僅有的幾叢灌木由於根系發達,可以吸取深部的水分,在晨風裡抖著葉片,算是迎接了我這個遠路而來的客人。有一隻嘴巴長長的鳥兒從灌木下鑽出,瞥了我一眼立刻跑開了,它跑得真快。在消逝的那一瞬間我認出是一隻蟻鴷——它那長長的錐形嘴巴可以直直地插入蟻穴。一隻小小的麻雀落在一叢毛白楊棵子上,呆呆的,形單影隻分外可憐。我走近了它,直到離開幾米遠它才飛開……腳下的田壟在上一年被人翻過,全是秋天收穫的痕跡,可以看出這兒原來種過紅薯。本來接上應該播種麥子,可現在一律荒著。很明顯,當時墒情不好,錯過了播種季節,要改種其他莊稼時又遭逢了更大的旱情……遠處的小村落靜靜地伏在那兒,所有的房子都小得不能再小了。它們沒有一點兒聲音,也聽不到雞狗鵝鴨的叫聲,沒有一個人從街巷上走出。

我不知該走進這些村莊還是該繞開它們?它們不發一言,安守泥土。我對看到的一切毫不驚訝,好像所有的逢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們早就約定了要在遠途相逢——此刻,我們彼此注視一眼,也算是了卻了一個心願。

這是我從未走過的地方,仍然沒有交通車。我大約已經走進了最荒涼最沉默的一角,可是它仍然沒有接近目的地,甚至連它的一個邊緣都算不上。我知道窮鄉僻壤會挽留我這樣一個漢子,但我將繼續遠行。

為此,我久久地看著這個小村莊。我想在心裡把它們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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