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與心音
1
我跟隨的是無影無形的一條小路,它沒有盡頭——並非被蕪草所掩沒,而是壓根兒就沒有行跡。但我望得見它,即使眯上雙眼也會準確無誤地跟定。
像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所牽引,我的雙腿輕捷暢快,背上的行囊也不似從前那樣沉重。沒有飢餓的折磨,沒有睏倦的侵擾。說不清走了多久、多遠,我只憑天上的太陽定個大致方位。每天,當太陽即將落入泥土的那一刻,我的雙眼總是發出光亮,直盯盯地看住它,像盯視一枚碩大的成熟之果。我傾聽著藏在心底的呼叫,在這黃昏的一個關鍵時刻飛也似奔跑。我在喊:天哪,等等我,我來了,哪怕只等那麼小小一會兒……很可惜,它一次次都在我的吶喊中徐徐地滑入土地。
「你們看啊,這個怪人閉著眼走路哩!」旁邊有幾個人議論著,伸手指點。我沒有搭理,繼續往前。我心裡明白,我已經不需要大睜雙目辨別路徑了——與所有人不同的是,我的後邊有一隻大手推擁,前方有另一隻大手扯拉,我完全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我聽見自己的腳步刷刷有聲。
「這是個急性子呀,看他那個窮趕勁兒!」他們指著我的背影說。這一次讓他們說對了,我心中的滾燙熱流正不停地衝撞,使我再也不能停止。這時除了自己的腳步和心音,各種聲音都消逝了。我在一片野地裡奔波,只守住了心底的默唸——我學會了孤單時的自言自語,並靠它抵擋炎熱。我自語,我傾聽,我告訴自己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我知道一個人只要稍有拖累就不能遠行,慾念會把他淹死在一道窄窄的轍溝裡、一條淺淺的水窪裡。
可是……我不能追問。我只用一連串的默唸將泛起的什麼壓住。
我想起一位獨行的天真的師長。他崇尚藝術,被譽為曠世奇才,後來皈依了佛門。先是試著摒棄飲食,結果走到了極其清明遠達的境界,聽到天地間俱是萬千生物「嗷嗷」之聲……師長的這個情節曾讓我感動不已,讓我在想象中滿足了自己的好奇,甚至願意一試。沒有這個機會,也沒有這個能力。我明白這需要的首先是一種內心的純美。那個師長走入了一齣清純脫俗的戲劇,然後再用自己的生命演下來。有好長時間我留意了有關他的一切,極力想找出某種隱秘。
時至今日,我終於在野地上有了斷炊的機會,那時我仰躺在帳篷裡,忍著盼著,結果只有飢餓的感覺折磨下來。後來我不得不爬起,摸索著去折不遠處的河柳枝芽,把米袋中最後一撮屑末摻上熬粥。一連多少天過去了,我嚴重地消瘦,兩腿變得輕飄飄的。我知道前面的路尚且遙遠,我必須有力氣走下去——為此我不得不一次次奔向村落……每到了夜晚我儘可能走出村子,回到被遺棄的土地上。由於乾旱,越來越多的農田正被閒置,人們已經失去了挽救的希望。乾燥的空氣耗盡了人的熱情,他們比我想象的更為冷漠。走進村子,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看到他們萎靡不振的面容和焦憤的眼神。有時他們也嘻著臉,但流露的只是簡單而強烈的慾望;一會兒這種嬉笑也消失了,我又看到了可怕的陌生。
街巷上,不止一次有人誤認為我是淘金者或販賣皮貨的商人,竟然提起入夥之類的事情。我當然使他們失望。每逢看到骯髒的黝黑的面孔、破爛的衣衫,我心中就湧過一陣酸楚,接上是莫名的親近之情,像是在遠鄉遇到了一個族人……好在這種感覺一瞬間就會飛個精光。我有時在炎夏中也能察覺徹骨的寒涼。我只得離開了,回到我的田野,背靠一株青楊或是蒼榆搭起帳篷。坐在帳子口上,看著一地金燦燦的矛葉藎草和求米草,總是禁不住長舒一口。
土地上滋生的綠色生命總能引發我的柔情,使我暫且從焦躁的痛楚中走出,回到一個平靜。我已經不能離開它們,甚至覺得自己正是它們的同類。這種感觸實在真切,是我常常都會碰到的……坐在漸漸沉入夜色的曠野上,我會一次又一次感受著一種綿長的情意。好像有什麼總是潛藏在這兒,在稀稀疏疏的稼禾灌木和河渠溝汊之間。這兒正喚起、而不是掩埋了我的依戀。忍不住的思念泛起來,我回避著它,又怕傷害了它。我不能不想這會兒走了多遠,又是從哪裡走來?我一次次想到了那座城市,還有葡萄園,以及我不停奔走中穿越的所有村莊。
能夠牢牢記住的只是我出生地的那片叢林、叢林中的果園;我們的茅屋、大李子樹……我從那兒走出來,一直走到了這個夜晚。
我正在看著一片發黃的藎草浸入夜色……
2
從大李子樹到藎草地,中間這個開闊的世界竟變得一片模糊。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當年的那個縱隊的傳奇就是在這裡展開的。這裡發生了多少殘酷的故事、柔情拳拳的故事。這兒的某一處低窪地邊的紅麻林邊,受那個可怕的「六人團」案件的影響,一夜之間殺掉了四十多位最勇敢的戰士……鮮血比麻稈還要紅……這故事過去了多少年?五十年前?昨天?好像一轉眼我就坐在了這兒,伸手一摸臉龐,已經滿是刺手的胡碴了。我正走向老邁,除了粗糙的手足,還有一顆心。我一閉上眼睛就能望見這顆心的疲憊和無望,以及它衰老無為的神情。可是它卻時時被某種東西擊中,頃刻間變得激動起來——在很長時間裡它不能停止這種激動,並催逼著整個軀體匆匆上路,奔上一個遙遠的未知。
這大概就是對於衰老的不安和惶恐,還有厭惡和逃脫。心的熱情像個兒童,心的執拗才像個老人。一個人的生命總是由童年和老年這兩種狀態混合而成,總是在兩個極端上搖擺。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彷彿做得毫不費力。比如說我在這個夜晚仍能尋到一個自然地理方面的脈絡:從東部平原到中西部野地——從一片瀉湖平原到沖積平原。我搭帳之處正是這樣一個地方:它處於構造沉降區,很久很久以前曾大量接受了黃河及山地侵蝕的物質來源,堆積成了一片大平原。從歷史記載中可以看到,黃河不厭其煩地在這片大平原上改道,它屬於典型的遊蕩型河流——就好比是一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在大地上流浪……這片平原的確衰老不堪了,而我那片生長著綠色叢林、大李子樹開滿了銀色小花的瀉湖平原卻是一派純稚。我沒法不一次次依偎在童年的默想裡,特別是在這漫漫的長旅中。我一直想弄懂的是:一個人的全部恐怖到底來自哪裡?它是怎樣滋生又是怎樣消逝的?我欠下了童年一筆鉅債,還是恰恰相反?我只知道直到前不久我還羞於講述自己的過去——關於我的、我的至親那短短的一段歷史……我總試圖有個機會能夠總結自己,總結我因各種原因而招致的傷害。它們無論如何給我留下了印記,它們就像歲月留給我的深皺一樣加劇了自己的衰老。我常常想:我是懂得愛的,也像所有人一樣時常為愛而悲傷。可是我的愛從童年起就沒有得到一點點回報。我愛山楂樹上的那隻彩色的鳥,我愛母親和外祖母,愛一種叫著獴的小動物,甚至愛我九死一生的父親——雖然它很快又轉成了恨。只有恨是常常存在的,仇恨、嫉恨、惱恨,只要是恨就會長存不朽;而愛總是容易被消解,化得無影無蹤。
「你找得到你愛過的什麼——她還在原來的地方嗎?」我有時這樣自問著,結果總是搖頭。我童年愛過的一切都死亡了,而我這會兒才四十歲多一點呢;仍然活著的是我後來旅途上重新結識的,她們和它們卻沒有連線在童年的根脈上——我常常因此而產生深深的懷疑。是的,我不斷地使用外來人的目光去看待這一切。於是我發現了善良而頑固的梅子、她那刻板而又平庸的家庭;還有,我同時還發現了一個滿懷敵意的人,一個城市。
傷害或誤解、不能搭言的痛苦,一塊兒摻在那座城市乾燥的氣流中……向誰訴說?
那一天是個命定的機會——我在園藝場招待所裡結識了你:頭髮光滑,兩眼真的像葡萄。你穿了花格連衣裙,昂首挺胸,得意時上唇就微微翹起。就這樣,你悄悄開啟了我久久關閉的一扇門。從那以後我們有過多次相會,吸著煙慢慢交談——我的大黑煙鬥讓你喜愛,你抓過去試了一下,嗆得淚花閃閃。你坦率,善解人意,還不知從哪兒學來了那麼多深奧的理論;有人說我醜,但我很溫柔;而你淵博,但你很溫柔。我不止一次看到因為苦研學問而變得眉頭緊蹙的女人,她們一息尚存,就要對付這個頭緒萬端的世界。你真摯而放鬆,從從容容。接下去少不了談你的城市童年:穿了外婆親手做的小棉襖啦,水邊看到的野鴨子和百合科屬的花兒啦,最大的痛苦是媽媽因粽子問題而發的一場火啦……總之都是杯水風波。你問我的童年,我卻長長地沉默。你再三追問。
你可以接受一些殘酷的故事,但從不願把它們還原成真。這一回由一個異性朋友親口說出來,你就有點兒受驚了。但只一會兒你就理解了,令我有些感激。你的溫柔潤澤了我的昨天,你的眼睛促進了我的回憶。我願意與你一起顧盼這個世界、敘談自己。
那天我們把不同的記憶摻在一塊兒,一起驚訝和喜悅。我從來沒有這樣放鬆地、毫無警覺地談出心頭的隱秘。它們一直像石塊一樣壓迫著我,使我在長長一段歲月裡手不能舉,口不能張。沒有人能夠理解這個,因為他並沒有類似那種刻骨銘心的經歷,不能感同身受。如果有人蹙蹙鼻子,我也只能無言。這是來不及咀嚼的悲傷。一顆被愁苦之汁浸透的心,無法與人溝通。
從那時起我們之間的交流愈加頻繁,簡直是前所未有地相互信賴。你講了愛情的故事,它讓我聞到了雨後榕花那種清新的氣味。我想這是一個多麼純潔的城裡姑娘,就像我心中珍藏的一段關於愛的記憶。但是我從來沒有對你談起那匹紅馬。
對它我不敢輕易觸控。它是神聖的賓士,是復仇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