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是憤怒還是好笑,只覺得她做得太過了——她的這種行為通常可以看作犯罪。我忍不住說:「你這樣做,有一天會犯罪的。」
她笑嘻嘻的,探過頭來問:「是嗎,嚇唬大嬸?大嬸這輩子見得多了,也沒那麼容易。我只想問問你——那天晚上你‘犯罪’了嗎?」
她的臉皮可真夠厚。我不再理她。
「你是怎麼‘犯罪’的,要跟大嬸好生說說,這裡又沒有外人——瞧兩個好成了一個,還要好好謝我哩,除了我,這海邊上沒一個人能幫你……村裡人要想這樣,還不知怎麼求我哩,送來多少酒啊肉的,我全不稀罕。」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老天,村裡人也為這個求你?」
「那自然是。那都是剛找下婆娘的漢子。有的女人剛進門扭扭捏捏,瞎客氣,男人等不及就來討一服喜藥。吃吃不害事的。」
「可是你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時候下藥,也太過分了!將來不會饒你的……」
老太太笑了:「是嗎?啊喲喲嚇死老革命了。不過我雙手使盒子槍的那會兒,你倆還沒生出來呢,這會兒也嚇唬起老孃來了,笑不笑死個人……」
我想起了什麼,坐起來:「別的先不說,我只想問你一句話,請你如實告訴我——因為園子裡剛剛發生了一起惡性案件,這事可能和你說的有關……我是說,太史和你演了一齣雙簧,他根本就沒什麼病,這是我早就察覺了的。你今天要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他到你那裡幹什麼去了?去討喜藥嗎?」
老太太的臉一下沉了。她的這副臉相真是嚇人。這樣一會兒,她努著嘴巴問:「你這裡發生了什麼?告訴我。」
我就把鼓額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老太太拍腿:「我來晚了!我沒想到這麼快……這是一條狼,一條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太太沒有理我,抓起旁邊的一個水杯大口灌了起來,砰一下放了,抹抹嘴,吐出一口長氣:「孩子啊,我告訴你,那是個外來的惡狼,他哪是來演雙簧!他是我的死對頭——我和他是你死我活啊;我那會兒沒敢告訴你,因為時候不到……我只想著私了……他瞅個機會就鑽到那兒逼我,逼我,往死裡折磨——要不是我身上存了點兒功夫,早就被他整個半死。他再逼,我也不會依他……他往死裡打我,打我下身,因為我不能解開褲子讓人看……」
我迷惑起來,終於忍不住:「難道,他想強暴您?」
一句話出口又立刻後悔:我問得太唐突、太不著邊際了。老太太果然氣得發抖,馬上大聲呵斥:「你想了哪去了!他是用這個法兒羞辱我!他是條色狼,不過專門在四周村子欺負窮人家的孩子,說到底是個狠心的膽小鬼……」
我盯著窗子說:「四哥不會饒了他,他會打出他的腸子來!」
「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那邊有人叫他,他走前想使出這個壞招。我該早些讓你提防啊……」
「您現在就告訴我吧!他在哪裡?我們怎樣才能找到他?」
她低下頭,咬著牙關,像下一個決心。最後她搖著頭:「我剛才不過是估計——我可沒說一定是這王八羔子乾的啊!」
她又在躲閃。我又急又氣,在屋裡走了幾步。我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
3
老太太像龜一樣的下巴長時間探向窗子,不吭一聲。一會兒她轉過頭來,搖晃著腦袋,把黑呢帽摘下。我一抬頭愣住了,因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不戴帽子的模樣——一頭白髮攏向後邊,整個人顯得飽經滄桑,持重而又慈祥。原來她詭譎怪異的樣子有一多半是來自那個黑呢帽。她伸手搓了一下眼睛,說:「孩子,一切都不到時候。不是不報,時候不到——不過我估計也差不多了。我總有一天會讓你找到這個人,他在世上逍遙不了多久。等到另一個人不在了,也就沒人護著他了。他壞到了骨頭,跑來折磨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侮辱我,掏出那個髒東西在我眼前晃,還踢我下身……我想點他的死穴,力氣又不夠。我把自己男人教的招數全用上了,也只夠防身……」
我壓住了心中的驚異,這會兒想著在她的小屋裡看到的情景:她雙眉緊鎖,不停地按著小腹下邊——原來進門之前她和那個傢伙正有一場打鬥,他踢傷了她的下身,發洩著可怕的陰毒……謎團推到了眼前,卻又不能破解,掌握隱秘的人就在眼前!她直到現在還要守口如瓶,理由是「時候不到」——究竟為什麼,她卻不置一詞。
老人揉著太陽穴,梳理著一頭白髮,像是全力抵禦突然襲來的頭疼症一樣,雙手抱著耳廓轉動著,嘴裡發出了輕輕的呻吟。我大概猜中了。剛才這番話深深地刺激了她,她畢竟這麼大年紀了。我心裡湧過一陣憐惜。這樣大約過了一刻多鐘,老人捂住耳廓的手才放下來,抄手坐了。她慈祥的目光又一次從我臉上掠過,半晌嘆息一聲:
「孩子,那天晚上大嬸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以後扯平吧!其實我知道你心裡裝的事情太多,最討厭你一直纏著我——我只想把你的心思引到別處,讓你和她熱乎起來。我從第一眼就看出你倆好,只有一層窗戶紙還沒捅破,就想幫幫你——我原本沒有壞意。我不過是想幫幫你倆,為你倆焦急——我們戰爭年代過來的人可不一樣,實話實說吧,那時候一個閃失就丟了性命,誰要喜歡上了一個人,最好立馬告訴,該親就親該摟就摟——要不的話一躲閃一客氣,這輩子的機會就沒了!我親眼見一個姑娘看上了一個指導員,結果幾天過去哭得淚人似的,為什麼?就因為指導員犧牲了!她哭著對我說,‘咱真該給他啊,他苦苦求咱……’我批評她說,這是什麼年頭啊,男人天天刀口上打滾,你又能幫人傢什麼?你給了他,他下輩子都會感激你,得了,你現在欠他一輩子!她哭得死去活來,沒用……」
我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現在,現在不是戰爭年代了……」
「那也差不多!在我眼裡,戰爭還沒結束呢!孩子,戰爭真的、真的還沒結束啊!我在這海邊不過是隱蔽下來,等於是堅壁清野!敵人還在盯著我呢,他們一直在我小屋四周轉悠……孩子,你沒經歷過戰爭啊,不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你也沒見過死人,沒見過親人流血……」
她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次我清清楚楚看到了。我咬咬牙關:「不,我親人的血灑在這裡——我是說,他們像你一樣,我的父親和外祖父,他們都是縱隊的人!我的父親直到臨死冤案還纏在身上,如今都沒有昭雪!我的外祖父被敵人伏擊,給暗殺在半路上,只有大紅馬跑回來報信……這一切都發生在我們家,他們的血跡到今天還沒有幹!這和‘六人團’的慘案是一樣的!這些,無論是那個老紅軍還是羅玲的母親、我們,也還有其他人,都不會忘記的!我們要順著血跡找下去,一直找下去……」
老太太大口呼吸,大驚失色地望著我。
我站起來:「如果您能告訴我——哪怕只是一點點線索、一點點可能性,我們都會感激不盡。我是為了自己家族的沉冤才來找您的,因為我不能忘了他們不明不白的冤屈,像個沒事人一樣待在那個城市!這是真的啊,大嬸,我想您會理解這些的……」
老人伸手在衣服裡摸著,摸出了一支喇叭煙。
「您難道從來沒有聽過外祖父的名字,不知道那個有名的府邸、那座醫院?還有,真的不知道這位老參議?」
她丟了菸蒂,像瞌睡一樣將頭抵在胸口。這樣半晌,她抬起了頭,看著我:「我……知道你外祖父。」
「啊,您終於說了,您啊!您說啊!」
「不過我不敢肯定兇手是誰。我只知道有個叫‘飛腳’的人,他還在。這個人當年不光是交通員,還在暗中領導一個‘鋤奸隊’……我要告訴你的是,他的女人就是你外祖父大宅裡的人,她就是當年失蹤的小慧子……」
我一下跳了起來:「啊?天哪,會有這樣的事?」
「她為他生了兩個孩子……」
我覺得屋內的空氣都凝住了。
「那個警衛班長也執行過一些密令。不過這個人死了。他的本家後人還在,就住在那片大山裡。你該找找這兩個人了。飛腳——當年只有飛腳瞭解你外祖父的行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