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肖瀟被誇得不好意思,只低頭品茶。

老太太轉向我:「奶兒不算大——」

我大聲打斷她令人尷尬的話,只問:「天冷了,該生爐子了吧?」

我以前就發現,小屋外面有一個大大的土坯爐,它巧妙地通向屋內的大炕,又有煙道盤轉在牆壁間,一旦燃旺了屋裡即溫暖無比。這小屋的冬天想來是最為可人的。外面,近在咫尺處可以是連天大涌伴著狂雪,裡面卻有一個盤腿而坐的老人在耐心煎茶,用明晃晃的茶刀撬動一塊茶磚。

這會兒老杆兒跳騰了一下,老太太舉著巴掌做出威嚇狀。老杆兒跳到我和肖瀟身上,又在肖瀟胸部拱著,像個嬰兒似的。我抱過這隻雄壯的、顯然已經有些年歲的大貓。它馬上發出嚕嚕的鼾聲。它閉上雙眼時,會讓人感到它的心中正裝滿了深長的憂愁。我撫摸它,只一會兒它就伸出了陰莖。我小聲說:「請別這樣。」它睜眼看看肖瀟,又看看我。「請別這樣。」我又說一句。

老太太哈哈笑,擠著眼睛,一邊往我和肖瀟的杯子里加了一勺茶。

肖瀟喝了一口,馬上停住了瞥我一眼。我喝了一口,這才發覺它變得稍稍苦了一點——還有些澀。我放下了杯子。

「這茶啊,越煎越濃,越濃越苦。快喝,喝吧!」老太太催促我們。

我和肖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老太太搓著手笑了,笑得臉上開花,讓人害怕。

離開前她又讓我們再喝一杯。這茶順著喉嚨流進肚裡,心裡燙燙的,就像酒一樣。這熱力漸漸頂得人在屋裡待不下,很想跑到外面讓海風吹一吹。毛玉擠著眼說:「身上熱乎了是吧?這茶就是這樣兒,受不住就得趕緊出門走,你倆這回保準再也不怕冷了,不信出去試試……」

3

外面的風好像更疾了,吹在臉上尖利利的,足夠鋒利。可奇怪的是它半點兒都不再讓人畏懼,有時還真想扯開衣襟迎著北風吹一會兒呢。「這茶真有點兒像烈酒。」我看看肖瀟,儘管是朦朧的月色裡,仍然能發現她的鼻尖上滲出細細的汗粒,臉紅得像桃子。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似乎讓我聽到了「咔嚓」一聲。就為了抵擋北風吧,我緊緊扯住了她的手,說了一句「我們快走吧」,就相扯著往前——直走了十幾米遠,這才覺得有些突兀,趕緊又鬆開了。而肖瀟卻一直微笑,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身子離我很近。

我們在接近園藝場的時候不由得站了下來。身上是一陣強似一陣的熱浪在翻動,有一股火苗從腹股溝那兒往上燒著,讓人難以支援。耳廓圓周也有些發燙,我想捂一下耳朵,卻不知為什麼捧住了肖瀟的臉龐。我慌促地縮回了手,她卻並沒有推開我,而是將額頭一下頂在了我的胸前。我的頭嗡嗡響,不由自主地緊緊擁住了她,感受著一個異常柔軟的胸部。我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騰,淚水在眼眶中旋轉。這樣許久,我才抬起頭,一眼看到了掛在樹梢上的月亮。她還伏在我的胸前。我對在她的耳邊小聲說:「我們——走吧。」她的額頭碰著我的胸前,點點頭。

我們進入園藝場之後,仍然相挨很近地往前——似乎並不怕別人看見,也沒有商量,竟一直走向那條小徑,然後又走向了那幢紅磚小屋。

她開啟門,我們進屋。

屋子裡裝滿了濃稠的夜色。我們相擁,毫不停歇地親吻。我覺得對方的淚水嘩嘩流動,一直流進了我的嘴裡。我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她也一樣。她的手在我的脖頸上急急尋索,不知尋索什麼。後來我才知道,這手在尋找一個入口——它在我的脊背上游走,又轉向我的胸前。我把無言的乞求都嚥下心頭,只感受她烈酒一樣的雙唇。全身的熱量都一點點集中到一起,往一個方向攻伐。我自信直到現在,這會兒,我仍然擁有巨大的自制力,她也一樣;可是這陌生的火力卻越來越猛,越來越猛。我喘息著,在心裡哀號:「快些過去吧,快些饒了我、我們吧……」

黑影裡她明亮的眸子離開一點兒,照出了我臉上的恐懼。我聽到了若有若無的呻吟。這是我自己在呻吟,還是她?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她,此刻身上突然釋放出一種奇怪的芬芳,只一瞬就充滿了整個空間。我在這種氣息中如果找不到一個足以呼吸的視窗,很快就會窒息而亡。

我尋找的是一扇視窗,而不是其他。這視窗就在她的身上,在她身體的某個部位,這是我最為清楚的。可是我沒有力量開啟那個視窗,也沒有權利。這會兒我寧可窒息而死,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我可能只需堅持幾分鐘,一切也就結束了。真的,我漸漸遊入了無聲無息、無知無感的黑暗之中,然後就渾然無覺地倒下來。

我只記得我們緊緊依在一起。為了防止溺水一般,我們兩個人都牢牢地抓住了對方,只要有任何可能的機會,我們就不會放開。哪怕有一根救命的稻草也好——找到了,是一根垂下的電燈拉繩。扯了一下,於是黑暗馬上被驅走了。刺眼的光線下,我的眼睛能夠看到這個世界了:她身體的一部分顯然在剛剛的水流中沖掉了遮掩,此刻已經顯露無遺。像金合歡一樣的身體,像大麥芒一樣的身體,像紫色蜀葵一樣的身體。我終於得知了她為什麼芬芳撲鼻,因為她周身都在這春天的花蜜中浸過,整個人已經變成了蜜餞。我將她捧在手中,想掂出這芬芳的分量。我親眼看到她全身都在幸福地泣哭。

為了看得更加清晰,我又開啟了另一盞壁燈。她在這披掛的銀絲中撩動,雙手像一個泳者。她雙臂遮面,又一絲絲褪開。她最後環住我的頸部,讓我把她改為坐姿。就在這一刻,曠野的涼意讓我們同時都感受到了。我趕緊為其掩上衣服。我站了起來。

她眼角的淚水凝住了。

我覺得最陌生的一個人就是自己。我再也不敢看她。當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時,知道她在整理自己的衣裝——我再次回過頭,看到的果然是一個穿著齊整的肖瀟。她努力驅趕無處不在的羞澀,只可惜難以成功。我們都一樣。

「我們剛才……可能中蠱了——我是說,她趁我們不注意,在茶裡放上了東西……」

肖瀟驚詫之極,盯住我,嘴巴張開。她的牙齒晶瑩閃亮。

「準確點兒說,是她配製的一種‘喜藥’……也許她想惡作劇,可是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幸虧沒有造成更壞的結果……」我這一刻尷尬到極點,找不到任何像樣的語言。只有無邊的羞愧和難堪,它們像山巒一樣壓下來。

「真的……怎麼辦啊?」肖瀟躲開我的眼睛,像問自己。

我搖頭。我咬緊牙關。

「我就把你當成一個兄長——一個有血緣關係的自家哥哥吧!如果你信任我……」

她這樣說時已經走近了許多。

我看到了她的淚水又一次滑下臉龐。我深深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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