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探

我實在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是圍著這些事打轉,是閒得寂寞無聊,故意找年輕人打趣,還是聲東擊西?我再次把話題扯到她的客人身上,說:「太史也是我的朋友啊,他進來時身體還挺好的嘛,怎麼治過了反倒走不動了?」

她立刻把臉一沉,嘴巴癟一下:「哼,這你就不知道了!他的騷性大得出奇,淤在心裡出不來,這才積成了大病!上一回被車傷了一下,那是輕的。我給他發功點穴,毒氣也就發散出來,看上去病是重了,其實是往好裡走。大病就得一點兒一點兒治,經我治了,人就死不了……」

「照你說他還有生命危險?」

「那危險大著哩!弄不好他的小命就報銷了!這一點兒都不玄。他要收不住心,躁起來,那就是往死路上走哩——我可告訴你,他這樣的病,狗急跳牆也會傷人呢,到時候親疏不認!你可得小心著點兒……」

我盯著她那雙灰眼。我發現她口氣發狠,那眼睛變得像動物的複眼一樣,目光有些異樣。我吸了一口涼氣,問:「那怎麼辦呢?」

「怎麼辦?還得走著看呢!到時候我招架不住了,就會傳話給你,請你的人來給我幫個忙,動槍動刀,使繩子把他捆起來,該送哪兒送哪兒……」

「哎喲,真有這麼嚴重?」

「要不說你是小毛糙蹄子嘛!世上事你才知道多少?世上事蹊蹺大了去了……」

我點點頭,一邊想著她的話。我發覺她的話中仍能聽出一些南方口音,不過這得十分仔細才行。我不想再繞來繞去的了,就說:「所以,我一直想來告訴一些事情、請教一些事情……」

「唔?告訴?告訴什麼?請教什麼?」

「讓我從頭說吧。不過,因為話太長,我還是得先揀主要的說……」

老太太因為不抽菸了,那隻大貓一下跳上她的膝蓋。她撐開大襟衣服,大貓熟練地鑽入並立即挺起身子,由她裹捲起來,只露出一隻貓頭,神氣地盯著我。

「您可能知道,園藝場南邊有一個很小的果園,那裡原來也有一座小茅屋。我就是那一家人的後代……」

老太太閉上眼,摟緊了大貓,身子一搖三晃。

3

我簡要地敘說了自己的一家,特別是外祖父和父親的冤案。我想這些至少能夠對她有所觸動。但我發現她一直搖晃著身子,就像聽一個迷人的故事。如果她的身子不動了,我還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呢。

「我是因為自己的一家才到您這裡來的。我一想起外祖母說的往事、母親說起的父親,心上就像壓了黃沙一樣。我其實是守在他們受苦受難的地方,這片大海灘讓我走不開……我聽說過您的一些事情——我想說,我已經瞭解了您的往昔,希望您能幫助我;您或許會知道我父親、特別是我外祖父的一些事情——那天伏在半路上暗殺他的兇手到底是誰?是一個人還是一夥人?他們到底是縱隊的人還是另一些人?我明白這可能太難為您了,因為這些歷史已經十分久遠了,要說明白也不容易……我們一家人,父親、母親和外祖母他們,到死都一直給矇在鼓裡。您哪怕僅僅提供一點點線索,他們的在天之靈都將感激您……」

我不知怎麼說才好。因為焦急,我說得太多也太籠統,還有點兒顛三倒四。

老太太卻沒有表現出厭煩的樣子,也沒有打斷我。她一直等我煞住了話頭,才微微睜開了眼睛。

「你剛才說知道我過去的一些事——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您是縱隊的人……您是從首長身邊走開的人……後來,就為了躲避追殺,您才來到了這片園子……」

她哼哼笑,搔著下巴:「天底下的故事就是這樣,媽拉個巴子越編越玄。我幹過幾天隊伍那倒不假,不過後來咱脫隊了,不幹了!什麼追殺,哪個來追殺?我那時候不過是年輕,一心想著找下個男人過日子,這才脫了軍衣。年輕人的脾性你還不知道?想女婿啊!我男人在這裡有個園子,我就跑來了……」

我絕望地看著她。她抹抹鼻子。大貓在她懷中東看西看。她低下頭:

「反正,你說的什麼父親啊外祖父啊,這些人,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哩……」

「我外祖父是有名的老參議,您既然在縱隊、在首長身邊工作過,就不會不知道他吧?」

她扶了扶黑呢帽,下巴往前探著,像一隻老龜。

我不知道她做出這種樣子是什麼意思。她這樣僵了一會兒,突然打起了嗝,越打越響。她弓下腰反手拍打自己的後背,我只好幫她。她的臉憋得紫紅,大喘一口氣說:「你看,我這人一急就會這樣——你可不能讓我急啊。」

「對不起,我……我沒有讓您老急啊!」

「還說沒讓我急、急,你想拿話噎死我啊!你覺得噎死人反正不償命、不償命——我看還得兩說著!你再來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領大閨女來討喜藥行,胡咧八扯可不行。什麼‘首長’‘縱隊’,那也是你提的?」

我愣怔怔看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你這個小毛糙蹄子……」

這時我一抬頭,發現她的額上滲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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