柺子四哥從後面趕上來。他大概剛剛從海邊歸來,又到園子裡尋我。他除了每天夜晚留給我單獨安靜的一段時間之外,總是儘可能地與我待在一起。他好像開始為我擔心什麼。
「我搞了兩條魚。你該好好歇一歇,你太累了……」
我想這片園子裡最累的是他,他才是這個園子裡最操勞的人。
四哥搖著頭:「我心裡明白哩,明白誰最累。你心累,牽掛的事情多哩。我就是一股心思侍弄好這片園子。」
我看著柺子四哥,不知該說點兒什麼。四哥近來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園子裡的事情就由我來料理,你外面的事情多,就經常出去好了,這裡的事你儘管放心。」可能他今天終於明白了:我是個不能指靠的人。他有一次說:
「你走吧。你要歇息的時候,就回這園子裡。人啊,就像刺蝟、鼴鼠,在泥土上找來找去,找上一輩子。人不光是找吃食,他們到處奔走的那股勁兒是身上的血脈在作怪。人要等著自己的血涼下來,那時才能停止奔跑。人如果直到老了氣血還是滾燙燙的,那他還得跑個不停。我不行了,我老了,拖著這條拐腿走了不少地方——再早十年我也會和你一起跑,從東到西地跑哩!你知道寧伽,我沒有孩子。為什麼?就因為我不願再生下一個四處奔跑的活物,俺不忍哩。再說他的心思咱也搞不明白,咱哪能把他生下來哩?」
我馬上想到了小寧,我的孩子所必要經歷的一切。冬天、夏天、春天,還有使人喜憂參半的秋天——他都要經歷,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這就是我們作為上一代人的粗暴。實際上我們沒有權利把未來的一切生硬地強加給後一代……算了,這個秋天已經夠沉重了。我對柺子四哥說:
「葡萄賣掉了,我們又該去拜訪那些‘星宿’了。你備好禮物吧,哪一天我還要到四周去走一趟。」
柺子四哥笑了。
我很久沒有見到村頭頭兒老駝和那個坐在扶手椅上的老經叔了。我不知他們為什麼這麼長的時間沒有來打擾我,這反而讓我覺得有點兒不真實。我剛剛與周圍的這個村莊失去了聯絡,剛剛享受到一點兒從未有過的安寧,又覺得有點兒惶惶不安了。這是為什麼?我不明白。
一群群鳥雀在摘空了的園子裡旋轉,吵鬧得還是那麼起勁。它們的膽子突然就變大了,真是奇怪。萬物通靈,它們真的明白再也沒人會驅趕它們、干涉它們,它們等於是收回了自己的園子。老鷹在園子上空盤旋,它大概盯上了什麼。就因為它的出現,野兔,刺蝟,一切都在突然之間銷聲匿跡了。一隻像獾那種模樣的、前爪很短的小動物從架子下鑽出來,探頭探腦看了一眼斑虎。斑虎像沒有看到它一樣,只輕輕瞥去一眼,立刻把頭轉到一邊。有一隻顏色斑駁的野雞蹲在葡萄架上,拉長沙啞的嗓子叫了兩聲,當我們離它只有幾尺遠的時候,它才撲稜一下離開。麻雀的喧鬧聲使我和柺子四哥的談話沒法進行下去:它們就在前面,像故意戲耍我們似的,我們走近一些,它們就躲開一點兒,但並不飛到很遠。麻雀們在這一片原野上很少獲得與人交流的機會——過去我們自顧忙著侍弄葡萄,使它們掃興;這會兒它們終於能趕來與我們嬉鬧一番了。人和動物有著多麼奇妙的關係啊!人與它們之間也需要建立一種深層的默契。我甚至想到,動物們也害怕寂寞,也在尋找一種新的激動和興奮……柺子四哥這時突然站住了。為了壓過麻雀的喧鬧,他離我很近地大聲說:
「寧伽,我覺得這槍快派上用場了。」
我還以為他要打麻雀呢。可他向茅屋那邊瞥了瞥,沉著臉說一句:「我正等著那個人呢!」
我馬上明白了,他是指那個欺負過鼓額的傢伙。可他是誰呢?
「你等著吧,等他滿身血沫趴在沙地上的時候,你就搞得明白了!」
我沒有做聲。斑虎向西邊望了一眼。柺子四哥撫摸著懷裡的槍:
「我也不知道是誰,我也說不準就是那個人。不過我的槍子兒可認得他……」
我現在更加認定,無論是誰都沒法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即便那個人不再來騷擾我們的葡萄園,也不會改變什麼。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故事的下半截需要拐子四哥的那杆土槍去做了結。
柺子四哥並沒有看到鼓額的父母,看到那個殘破的家,可是我看到了。也許柺子四哥並不需要親眼去看,他心裡什麼都明白。我直到現在仍不願去想兩個老人的模樣,一想起來就有一種羞愧。我從那時才知道鼓額為什麼不願回家——因為那不該是她的家。
我多想讓梅子親眼去看看鼓額的父母,去看看那個村莊裡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家。她如果看見了,就會知道我們有著多麼羞愧的昨天和今天。我們不要遮掩那些人、那種日子。我們,所有的人,誰也沒有權利忘記種子和泥土。就為了尋找這顆本真的種子,把它們好好地植在心頭,人就要不辭辛苦。人要依據這粒種子,去尋找自己的母體。
茅屋那兒傳來了肖明子的笑聲。
我的心開始噗噗跳起來……我知道,我們的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