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想想一個人在窒息之後,他呼到的第一口清新空氣的感覺;他因乾渴而昏厥之後,醒來喝的第一口泉水的感覺……」
她聽得明白嗎?我只顧說著,似乎沒有想過這個比喻有多麼蹩腳。
陳舊的昨天像一塊染得不好的布料,很快在陽光下褪色了。而我珍藏在心中的圖片卻永遠簇新、豔麗,無論風雨怎麼磨損,它都依然如故。
因為它有心房的保護。
這種歸來只是一種假設。真實的情形是沒法離你太近,我怕被燒成灰燼。
心懷微小卻又執拗的希望,一次比一次走得更遠。我的旅行漫無目的。我到那些註定要飽受苦難的地方尋找,兩手空空,渾身斑痂。割裂,碰撞,刺傷。我的旅行將不是越來越順利,而是越來越坎坷。我似乎在消磨無情的時光。終有一天,我會在這種旅行中變成一個老人:兩眼無神,滿頭灰白,兩腿顫抖,不得不依靠柺杖歸來。那時我說起話來嘴唇顫抖,發不出一個清晰的詞。那時你就看不出我是由於激動不安、還是由於身體衰敗才變成了這個樣子,一切也就自然而然了。如果更幸運的話,心中的思念也會老化、磨碎,時間已經把它摧毀……我在遙遙旅途上發誓:今生不再回到你的田園了,心中的鸝鳥,你在這兒做窩吧,用金絲玉縷編織搖籃,用天鵝羽毛鋪就褥席,用白銀鑲嵌地板,用瑪瑙點綴臥室。這就是你的小窩。
只有一顆心,它離你近在咫尺。
3
我已經難以追記走過的坎坷之路。我從十幾歲離開那片荒原起,已經走過了十年的里程。
回望那座背棄的城市,好像注視一座痛苦和熱戀的山巒。當我從這座山巒裡走出,馬上發現了眼前是一條質樸單純的小路,路邊上草葉青青,露珠閃爍。
於是,我就像這條小路一樣清新,一切從頭開始。
我所有的辛苦奔波,遠行追尋的蹤跡,都變成了一棵巨樹上的枝杈。我回到了大李子樹的身邊。強烈的渴念開始陣陣泛起,它讓我不能承受。我不知人世間是否還有第二個人像我一樣,只把這一切留給了長長的夜晚。
我長久地失眠,入睡對我來說是越來越難了。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生命不會失眠。夜裡,我一個人走在樹林裡,覺得每一棵樹都在大睜雙眼。它們都沒有睡去,同樣心事重重。有時候,樹木與樹木之間也在不停地訴說。我沒法聽得懂它們說了什麼,只覺得那種傾訴是不會停止的。人的傾訴也不會停止。有人是自言自語,有人是說給別人、說給周圍的一切。
一座茅屋孤零零立於原野,立於了大地的中央。它仁慈地收留了我。
猝不及防,我們在這裡遭遇了。
今夜,這兒只有我一個人了。我走來走去,望著滿天星斗。多麼神秘的星空,它真的是一種永恆嗎?我們永遠沒法弄清它們有多遠,它們是什麼——小時候躺在外祖母身邊,看七月的夜空。天氣炎熱,沒有一絲風。水汽充盈,星星眨著眼睛。問外祖母星星、天空。外祖母好像剛剛由銀河歸來,無所不知。她講了多少有趣的故事啊。銀河裡有魚嗎?牛郎織女隔岸相望,牛郎的擔子裡總該有幾條大魚吧。
所有的故事都是人們編織出來的,它們代代流傳。我們就依靠編織的故事來安慰自己。我們需要做的永遠是大睜眼睛看著夜空、聽著重複了一萬次的故事。可是外祖母沒有說牛郎的擔子裡會有一條大魚。這條魚是我後來扔進去的。
每個人的夜晚都不相同。每個童年的夜晚也不會相同。我不知道外祖母的那一代是怎樣度過童年的夜晚的。
今夜我像一隻困獸,發出了痛苦地低吼。什麼回聲都沒有。如果屏息靜氣,可以聽到海上傳來的號子聲。冰涼的海面溶化了大洋彼岸的聲音。星空下的地域多麼遼闊……隱若閃動的,還是那對動人魂魄的眼睛了。四周沒有一個人。沒有人傾聽,沒有人注視。我只把滿滿的、充溢在胸間的滔滔話語說給這夜色,它與潮聲輕輕呼應。
今夜我在喃喃自語。等待著,等待著最有意義的一擊。到了那一天,你不要悲傷,不要難過:我必會流血,你必會孤獨。
4
你正擁有這個夜晚嗎?今夜,我正手捧一個田園,無始無終地思念著你。這種思念在每天午夜裡成長為參天大樹,在黎明的時候又被砍伐——就這樣迴圈往復。我一次次尋找著你的目光,時光的烏雲也遮不去它,時光的灰塵也擋不住它。歲月裡的雷鳴電閃只會把它擦得更亮更清澈。
你還記得那個夏天的夜晚嗎?那一天太陽落下,海上起了濃霧。再後來,彎彎的月亮升起來,霧就變得稀薄了。我們相距不遠,坐看海里的燈火。你一聲不吭,大概陷入了沉思。
我一連很多天都按時到那個海灣去。你卻再也沒有出現。你出生的地方離大海很遠,來這兒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所以就像外祖母可以為我講銀河那樣,有的人也可以為你講大海。有的人就出生在海邊,一生都離不開大海,即便走開很遠,大海還是要呼喚他,他也就歸來了。他來到這裡,或許有一個小小的使命,就是為了給一位好姑娘從頭講述大海的故事。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等不來聽故事的人,他就下海了。身邊的水花濺起很高,一個人遊向大海深處,直游到茫茫蒼蒼、漆黑一片的地方。他如果一個人在深海里遇到了什麼不測,那麼一切也就完結了——再也不會有這午夜的糾纏了。真的,這一次把他折磨得太久……他在深夜裡走來走去,聽著自己的腳步聲。他擔心自己耗盡一生,所要編織的僅僅是一個追趕和背叛的故事。背叛了友誼,背叛了厚愛,最終還要背叛自己的土地。恐懼使他渾身顫抖。
一個男人年逾四十,滿臉鬍鬚兩手空空,會有多麼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