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 藏

1

潮聲……潮聲……日復一日,無始無終。這不是天籟,而是催促與圍攏之聲。是的,它們無形無影然而卻在日漸逼近。我翹首四顧,惟見蒼茫一片。

無數的幻念化為了灰燼。我把思緒磨得滾燙,但一切如舊……只有綿長的思念,只有你。

我要把你珍藏心間。我似乎沒有機會將你牽出心靈的綠陰,只能在這個海角上遙遙探望。我祈求那種神秘之力,比如靈媒,比如無形的磁力,可以把我們溝通起來,可以讓我們彼此感應。

好像在兩個生命沒有誕生之時,一切就先自決定了。從這個海角到那一端,從心到心。從此有了一個燃燒的生命,這種燃燒不會冷卻,因為一旦冷卻就是永別。

你長了一雙無法描述的眼睛。我只覺得它很奇特,既是明亮清晰的,又是朦朧的。無數的人描繪過愛人的眼睛——但願它們真的那麼美麗,攝人魂魄、使人痴迷,讓人一生不能忘卻——不過太多的描繪終於使人倦怠。只有你的眼睛是個例外:它不是為了愛情而設定,而是先於愛情而存在。

那一天你往前走去,腳下是沙沙落葉。你一直沒有回頭。也許你什麼都沒想,沒在意。

第一次是在園藝場招待所裡,我正在與一個熟人說話,卻不敢回頭。我聞到了你的氣息,聽到了你均勻的、像小貓似的呼吸。那一天會一直留在記憶裡。

這種細瑣的思念會令人討厭。不管怎麼說,一個生命可以對散在四方的思念一無所察,渾然不覺。我也有不值一提的矜持和傲慢,不敢說那幾個字。而今天,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耽擱在一種可怕的虛榮和矜持裡。在那段不長的時間裡,我好像一直迂迴前進。走向你嗎?不,強大的磁力線直到現在還無情地切割著我的身心,它使我沿著另一個方向遁去。

我離你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內心裡卻一直渴望……不過我如果真的挨近了你,那種巨大的熱度一定會把我灼傷。真的是這樣。這種關係就像人與太陽一樣:多少人歡呼太陽,可是誰又敢稍稍接近呢?他們哪怕只挨近一點點,也就蕩然無存了。連一粒塵埃都剩不下。

你就是太陽,你只能讓人仰望。

2

有一天我那麼急於見到你,可是到處都沒有你的蹤影。只要找人問一下也就知道了,可我沒有那樣做。這種思念太強烈、太巨大,它反而把簡單直接的行動給阻止了。我那會兒甚至害怕有人提到你的名字。

我坐在了葡萄樹下,四哥端來了水,他把水放在旁邊,要陪我一會兒。我幾乎是央求他離開。他說我臉色蒼白,肯定是害了病。我站起來。他不願離開我,我就離開了他。我小心謹慎地走向一邊。可恨的是他一直跟在了離我五六步遠的地方。沒有辦法。後來他總算離開了。我坐在樹下,一聲不吭。

我在樹下坐了足足有一個鐘頭。我需要一人獨處。

我在猶豫是否……沒法表述……在不可遏止的陣陣襲來的思念裡,我變得笨拙了。

不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沒有力量剋制自己,以準確地表達出什麼。我想這是做不到了。我沒法使自己鎮靜下來,沒法使自己說出一句完整的、傳情達意的話來。到時候肯定是這樣。你呢?總是那麼坦然。你只微笑地看著我。也許你會覺得站在面前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你所見過的那些熱烈忘情的男人中的一個。你一定會為我的磕磕巴巴、奇奇怪怪、顫顫抖抖的樣子感到好笑。可是怎麼說呢?我覺得你是一個奇怪的存在,一個象徵,你自己也代表不了你所意味的那一切。你在我眼裡重若千斤。你是一個無所不包的、神奇的、一個可以和整個世界相抗衡的神聖之物。

一個人為了自己的苦尋歷盡艱辛,嘔心瀝血——而當她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卻陷入了茫然無措。

漸漸,他會覺得長長的旅行走到了盡頭,一切都包含在她深沉含蓄的微笑裡了。所有的疲憊都暫時收攏一起,裝進包裹,輕輕地放在屋角。她端上一杯水,拿出一個簡樸的藍花瓷碟,放一點兒乾淨的、很少的食物。

生活從此變得無比清新,窗外盛開了一片金色的菊芋花。

她會問:「你走過了那麼遠的路,登上了高高的山巔,渡過了湍急的河流,一定什麼都遇到了、遭逢了,是這樣嗎?」

我一直看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仍然微笑著。

我囁嚅著:「可是……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眼睛裡泛出了驚訝的神色。

是的,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可是……」

「可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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