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一暖和海邊多了雜毛人等。這些人裡有獵人藥匠和漁家,還有個把散匪。一個散匪瞄上了毛玉,三天兩頭來小屋裡滋擾,討酒索肉,趁著酒意摸她幾下。毛玉想在他的酒裡摻上勾魂水,鐵力沌厲止。有一天中午散匪又來了,這次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身穿了對襟絲綿青褂,下身是肥褲加束寬幅麻織腿帶,斜背大號盒子槍,頭頂麥秸梃遮陽帽。這種非冬非夏的打扮著實讓海邊小屋裡的人吃驚不小。他們小心地將其禮讓進屋,而後招待酒肉。誰知散匪剛喝了兩口就推開鐵力沌,嚷著要和毛玉去沙丘林間採藥溜達。鐵力沌好意勸阻,誰知散匪不知好歹,一把將其推開,拉著毛玉的手就走。毛玉一邊笑吟吟跟上,一邊對男人說:「放心吧,我也在屋裡悶煩了,早想隨上老總到林子裡散散心。」鐵力沌囑咐一句:「好生照料,千萬不得莽撞。」她答:「放心吧。」
兩人剛進了林子,散匪就要剝她的褲子,毛玉兩手提著腰帶扭捏說:「這裡離俺家忒近,俺還不好意思哩。」散匪只好住手,又牽著她往深處走。穿過了又一片林子,散匪又要動手,毛玉還是不依。林子後邊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在強烈的太陽光下散發出燦燦光澤。毛玉不走了,說這裡的白沙細面兒似的,再上哪兒找去?散匪搓搓眼說:「這裡好是好,不過也太敞亮了吧?」「敞亮了好啊!敞亮了心明眼明,不強似黑燈瞎火?」散匪「嗯」了一聲,挽挽衣袖,兩手一齊按到她的腰帶上,使勁一剝,褲子不僅沒掉,而且紋絲不動。「哼耶?」他深以為怪,再次用了大力,這次麻煩大了:兩手被腰帶勒住了,整個人動彈不得。「這是咋了?哼耶?」他看著她,想拔出兩手。她就說:「多使些勁!連娘們兒的褲子都脫不下,這還像個男人?」散匪點頭:「小騷巴貨說得倒也是。」說著往上一躥,一跺腳,大力按拉起來。誰知這一來兩手給勒得更緊了,就像給縛住了一般。散匪終於大叫起來:「我日你媽這是怎麼回事,我的手腕子快斷了……」毛玉眯著眼說:「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我也急哩。」說著身子一晃,只聽咔嚓兩聲,散匪的兩隻腕骨全斷了。沙丘間響起的嚎叫驚天動地。毛玉鬆開他,看著他在沙丘上亂滾,就踹幾腳,摘下盒子槍就往回走了。
鐵力沌正在屋裡搗藥,門一開見女人拎了一把大盒子槍進來,立刻變了臉。他知道了事情原委,緊咬牙關:「咱家要出禍事了。快些,快些隨我返回那兒。」毛玉不肯:「咱就缺一把上好的盒子槍了,以後用得著的。」鐵力沌不容再說,拉上就走。
那個散匪還在哆嗦哭號,見了他們趕緊跪下磕頭。鐵力沌扶他起來,一手給他重新掛上盒子槍,一手給他戴上滾落一旁的草帽,說「這女子全不懂事。」然後攥定兩隻斷手,捏弄幾下,抻拉、一掰,咔咔之聲清晰可聞——散匪隨著大叫兩聲,汗水從兩頰嘩嘩流下。鐵力沌讓其再忍耐些,然後懸掌運氣。原本那兩隻腕子還腫如肥蹄,可這會兒眼瞅著就消下來,大呼小叫的人也汗幹口合,竟傻傻地望向給他治病的人,連連合掌作揖。「我家女人不懂事理,多有得罪,老總休要怪罪啊。」這句話剛剛出口,散匪眼角滲淚,又要跪下。鐵力沌扶住他:「使不得,男兒膝下有黃金啊,使不得。」
散匪抹著眼走了,臨走告訴,自己姓範,單名一個字叫「坨」。
這是初夏的事情。到了秋天,有一天半夜突然有了嘭嘭的敲門聲。鐵力沌迅速爬起,順手把毛玉攬到身後。他們一塊兒來到門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那個敲門的低低叫著,他們終於聽出是夏天常來這兒的那個散匪,是「坨」。鐵力沌拉開了門。「坨」立刻大張著手喊起來,然後又趕緊掩嘴:「不得了啊,這半月就有人在海邊上轉,裝成了藥匠和獵人,想劫毛玉哩!」
鐵力沌盯住他:「為什麼?」
「不知哩,反正要劫。那些人不是八司令手下的,也不像縱隊的。他們沒機會下手,就想買通幾個身手好的散兵遊勇,花了大錢。前些天也找了我……我可是知恩圖報的人啊!」
鐵力沌回頭看看毛玉。毛玉抱緊身子對男人說:「如果我想不錯,是那個首長追過來了。」
鐵力沌琢磨著,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搖頭又點頭:「這都不好說……不過我明白,他們要劫你,先要設法除了我。這是肯定的。」
「坨」拍手:「師傅算是說對了,他們說別的先不用管,只要幹掉你,就給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可不止那幾個錢啊。」鐵力沌謝過了「坨」,一隻手摟緊了毛玉。「坨」建議他們逃開一段日子,鐵力沌未置可否,再次謝他。「坨」走了。鐵力沌說:「多虧了這一‘坨’啊!從今兒個起繃緊了過吧,掙命的時候來了。咱們倆躲到這個園子裡,可終究還是躲不過這個命數。這是命數啊!」
他們當夜合計:要選個逃離的時機,因為那些人早就盯上了這裡——從今兒個起毛玉就要睡在暗道裡,白天卻要裝作沒事人一樣在園裡勞作。毛玉說:「我們真該有條槍啊!」鐵力沌搖頭:「我從來不使槍。」「這是筋經門的規矩?」「規矩。」
第二天他們在園子裡照常幹活兒,一邊看著遠外林子裡閃動的人影。那就是所謂的藥匠和獵人。鐵力沌突然明白:他們已經從初夏就開始了偵察盯梢。他悄聲對葡萄架後邊的毛玉說:「不出三日,這些人一定動手。」「那我們怎麼辦?」「先穩住神氣。」
鐵力沌將丹房後邊的一隻鴿子放走了。
小半天之後村裡的那位螳螂拳師就來了。他一進門鐵力沌就抱拳道:「事急還求師兄相助。這兩天幫我抵擋一下,日後尋機會把我女人帶回村裡……」螳螂拳師問了前後緣由,一一應允說:「師兄儘可放心,這事不難辦。」
4
一連兩夜毛玉都在暗道裡睡。鐵力沌叮囑她:「記住,那些人是衝著你來的——無論外邊發生什麼大事、無論多麼危急,你都要沉住氣,千萬不要出來!」毛玉點頭。鐵力沌又叮囑一遍,她再次點頭。
他們把大炕的被子下塞了柴草,做成有人睡眠的樣子,然後去隔壁搭了地鋪。一連三夜沒有響動。第四夜隨著大貓一聲尖號,門被猛地撞開,緊接著窗扇也轟一聲掉下來。黑影裡至少有四五個人一塊兒往炕上撲去……與此同時鐵力沌和螳螂拳師輕身閃到一角,又飛快跳出洞開的窗戶。
他們發現柵欄門外、四周,至少有二十幾個黑衣人。這些人見有兩個人跳出,馬上圍了過來。鐵力沌與螳螂拳師抵背而搏,邊打邊撤,不止一次閃跳出對方拋來的漁網。黑影裡不斷有人啞著嗓子提醒:「留活口留活口!」這讓鐵力沌更加相信了前幾天「坨」的話:有人要劫毛玉。
一直周旋到黎明。黑衣人大半遍體鱗傷,他們不止一次被鐵力沌點穴倒地,有的再也爬不起來,隻眼睜睜看著別人打鬥;有的被螳螂拳師打折了腿腳。兩個人在天光裡一看吃了一驚:原來除了圍堵追趕的二十多個身手不凡的散匪,還有從林子裡、沙丘中躥出的十幾個持槍人。他們明白,最後的關頭對方一定會開槍的。這時太陽已經升起,一切清晰,正可以瞄準。鐵力沌小聲告訴螳螂拳師規避火器,話音剛落一顆子彈就濺起了沙子。「打他們的腿,往下使勁兒!」有人這樣一喊鐵力沌明白了:這些人仍然要留下活口,他們一心要找的是毛玉。他在心裡禱告:毛玉啊,你可千萬不要被這槍聲引出來啊!鐵力沌知道妻子畢竟是行伍出身,一聽槍響血就發燙,會不管不顧……子彈想擊中兩個人的下體,可是除了不斷濺起沙子,一個鐘頭過去了,二人都毫髮無傷。螳螂拳師被困得性急,最後一連幾個翻滾往外突去,鐵力沌大吼了幾聲想阻止:可惜已經太晚,老友已經中彈,搖晃了一下即倒地不起。有惡罵的聲音,這才讓鐵力沌明白剛才的那一槍是致命的。他小心騰挪,總算接近了螳螂拳師,發現對方剛剛飲彈身亡,未能合上的眼睛沾滿了沙子。他緊咬牙關,咽淚入心,撫了一下老友的額頭,一個騰躍閃到了沙丘後邊。
槍聲突然停了。這安靜讓鐵力沌心驚。他探頭一看,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原來是毛玉手持一柄鐵叉奔出了屋子——所有持槍人都收起手裡的傢什盯住她。鐵力沌大喊一聲:「你好渾!」這聲長喊使那些虎視眈眈的傢伙一齊記起了什麼,他們馬上掉轉槍口,一陣猛射。
「天哪!天哪……」
毛玉不管不顧往前瘋跑,一下撲在了鐵力沌身上。她托住他的頭,見他的眼睛還在動。看他叫他,他只轉眼睛,就是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的……」她剛喊出兩個字,鐵力沌就嚥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