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十八滾
1
鐵力沌已經沒有了任何辦法。他看著這個跪下來的女子,嚥下了一聲嘆息。在他發出那聲應允之前,心中早就猶豫起來。一場巨大的恐懼和災難就像大雨前的黑雲,這個女子有可能就是趕在雲彩前邊的風。他本來是一個打五六歲起就開始練樁的人,早就腳下生根,這會兒卻被這風吹得一晃三搖。眼前的女子弱不禁風,整個人卻有一種摧心裂肺的力量,讓他不忍拒絕。他在心裡說了一聲:「命啊」,就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在一起吃粗茶淡飯,擺弄葡萄藤蔓。她在他吞服丹丸的時候眼睜睜看著,最後伸手要討一粒。他搖頭:「從頭做起吧。」他開始教她站馬步、推手出拳,在地上翻滾,然後又是馬步劍指、雲手、力士推山。他為她換上了一身深色男人衣裝,這是他的粗布舊衣,耐得住一天到晚在地上滾打。她幾天練下來炕都爬不上去了,想讓他扶一下,他只是不肯。她咬著牙說一聲:「師傅!」他抄著手站在一邊,看她掙扎,最後總算爬上了高高大大的炕。這時他才為她拉過鋪蓋,為她仔細掖好被角。他自己早在另一間搭了個地鋪。夜裡颳起風來,沙子打得窗子嘩嘩響,疲憊到極點的人卻在炕上熟睡。他夜裡醒過幾次,因為一逢這樣的大風天他就格外警醒。可能是南方人的緣故,只要一聽到午夜海浪翻滾,他就會有一種深長的不安。剛開始在此定居時,他睡不著,甚至冒著劈頭蓋臉的風沙走出屋子,去看那滔天大浪。他對眼前泛著白沫的幾丈高的大涌、對陡然的直立與瞬間的破碎感到極大的震驚。風涼刺骨,他卻毫無察覺。就在顫顫的恐懼之中伏身,不由自主模擬起一片海浪:迅疾地衝騰而起復又轟然撲地。在狂舞的海邊沙塵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裡,他感受到身體間正有一股奇異的力量時聚時散,最後凝結成一滴滴剛勁而又柔軟的水珠,濺向無邊的空曠。
因為不遠處就是一個人的呼吸,這讓他好生不悅。難以習慣。那隻愛貓和他一樣,起來徘徊一番,然後偎進了他的懷裡。他在它小巧的鼻子處親了親。
一個月過去了,她的腿腳竟然再也不痛了,而且變得比過去輕快十倍。她欣喜的眼睛睜大後,讓他第一次覺得這是個美麗過人的女子。他為其取名「毛玉」,但沒有告訴她:這是他出來學功時告別的鄰家女孩之名,分手時她只有六歲。他在午夜時分常常想起她來。除了練功,每天照例是園子裡的勞作。那些在暗處連線的通道、掩飾中的丹房,都讓她一一熟悉。她最著迷的是那個丹房,裡面的一個石人描了人身上各種穴位。她被告知:筋經門派的最大隱秘在於點穴。他讓她背出所有的穴位,記住經絡,搏擊時每一拳都要打到穴心。人身上有三百六十穴,其中有十二穴能隨時辰定生死。她聽得大氣不出,從頭細細揣摩,不敢稍有懈怠。儘管如此,他還是搖頭嘆息:「惡補而已,不得已而為之。」
她覺得奇怪的是,即便是極為得閒的時候,眼前的這個男人也不問她的過去,比如老家的事、縱隊的事——後者才是堵在心口裡的一團麻,只要一觸動就痛不欲生!她多麼想有一個人從頭聽她說起,讓她有一次傾吐。有時又正好相反,她需要遺忘,全部地、一絲不留地遺忘。那不是人的一生所應該經受的凶事。她覺得如今發生的一個最怪異的現象,就是她的內心裡突然有了這樣的認識:有些事情是人生當中絕對不該發生的。而這之前,卻覺得人活著就沒有什麼不可以經歷。這種細微然而又是巨大的改變,全都發生在這個男人身邊。而這個男人絕對就是一個奇蹟——當初她剛剛被他救下時一切還沒有心情,整個人都蒙著,自然顧不得好好端量。而今就不同了,她可以從安靜的地方打量他了。首先是他的沉默,是至少深入地表三尺的目光和恰恰相反的——淡漠……對一切都有心無緒,除了練功。惟有練功,惟有拳法經絡。可能正是因為這種特殊的功法所致,他整個人已經變得與常人殊異:骨多肉少,雙目如鈴,不咳嗽,不笑;吃飯無聲,大小解必要去園子深處;看著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如同看一個生人;極其愛貓,與其親如手足,相濡以沫。
毛玉有時忍不住要說起自己的過去,那時鐵力沌總是馬上重開一個話頭——然後談話自然轉向葡萄收成、釀酒。她知道,這些都不在心的深處。倒是造藥和制丹讓他視為至大要事。他讓她辨別一種前一天剛剛採拾的草藥,如果認錯了,他就會長時間無語。試丹的日子終於來臨:這一天對她來說無比重要,因為這是她最感神秘之事。有幾次她甚至想偷食紅丹綠丹,被他發現後嚴厲制止。他先是備好了一種湯藥,然後又為她號了脈象。幾種丹丸一溜擺在桌上,按顏色分成了服用順序。紅丹服下後他就日夜不離左右,一直觀測。她自覺一陣熱力泛起來,漸漸化為一束小小的火苗,分散到身體的四周燎著,等全身都熱起來時,這火苗就集中到了一處,從命門到尾閭,從腹股溝再到小腹,一直上升、上躥,燎到了胸窩那兒時,她終於忍不住了。她兩次掙開了衣服,不知不覺間露出了雙乳,只是毫無察覺。可他總是及時為她掩上衣懷,繫上釦子。她不知在祈求什麼,雙腿絞擰,像是鯉魚打挺。最後他不得不從一邊幫她。他為她按起身上的穴位,從肩到背,再到胸。他的手不得不碰到雙乳時,覺得她的一對乳頭突然變得像鋼鐵一樣堅硬。
2
她後來可以和他一起吞服丹丸了。兩人一起熬製各種藥膏時,她常常忍不住要親口嘗一嘗。一年四季要服不同的膏丹,再加上練功及其他,毛玉看到自己的變化竟如此之大:不感冒,不睏倦,有時竟達到夜不思眠的狀態。那時她就披上衣服在屋裡轉悠,看著隔壁地鋪上呼呼熟睡的男人、蜷在一邊的貓。她睡不著,就抱走了他的貓。那隻貓被她反覆親吻,終於惱怒,有一次抬起巴掌給了她輕輕一記。黎明時分她訴說了自己的憂慮,對不能安眠卻又精神百倍的現象十分不安。他即叮囑:半夜醒來可為之走一下經絡;並說這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再有半年也就一切如常了。
半年期限既然還沒到來,她只好一遍遍將其從熟睡中喚醒。他則為她從頭到腳整治一遍:有時虛掌高懸,有時手心貼緊。按穴總是輕輕的。若十指掠過胸腹,必是若有若無。有幾次她真想緊緊攥住這遊走的手掌,放在嘴裡咬一下,可最後還是不敢。那隻貓蹲在一邊專心觀看,有時也搭上一手:毛爪軟如棉花,能夠長時間按在她的胸窩那兒一動不動。它也許同樣知曉,她的病根其實就在心上。經過這番治療或安慰,她覺得好多了,只需五分鐘左右就會睡著。不過她每次都要抓住睡前這五分鐘,好好想一遍夢一般的現實。偶爾她還要做一些可怕的夢,夢見自己就在那片沙林和灌木中間,再不就是在一幢簡陋的農家小屋裡,耳邊響著嘀嘀的發報機聲、一個人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很冷。這聲音讓她一開始起雞皮疙瘩,而後才漸漸適應下來。夢中的人一閃不見了,再就是縱隊的灰色服裝,一叢叢的人影,另一個人,一個兩手很大並生著老繭的人。這個人對她憨厚地笑著,撫摸她的頭髮,叫她「小鬼」。她也有了一支槍。這是那個人特別批准的。憨厚的人說:「給她一支手槍。」這令多少人嫉妒。她握緊了自己的槍,一直沒有放響。
醒來時兩手空空。她聽見那隻貓在炕邊遊動,偶爾探頭觀望,張著嘴巴輕輕一叫,彷彿在問:醒來了嗎?她點頭,問:「我的槍呢?」「槍」字將它嚇了一跳,它立刻跑走了。不一會兒瘦瘦的鐵力沌走到炕邊。他的目光使她一下就從夢中清醒過來,說一聲「對不起」,就趕緊穿衣下炕。她記起自己的諾言,要當他的弟子,照顧他的一日三餐。其實她總是做得不好,這一方面是因為她要好好適應環境,另一方面鐵力沌早已經習慣了自己動手,往往還沒等她開始,一切都弄得停當。她想盡快把家務接過來,可最後覺得很難。她想:在他的眼裡,自己也許根本就不是女人。她長長地嘆氣。
他幾乎沒有空閒的時候,除了幹活就是練功,再不就拱到丹房裡。她見他時常趴在地上,只以一根手指著地做俯臥撐,身輕如燕。她驚羨中試著模仿,這才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泥坨一樣沉。他告訴她先以整個手掌支撐,這樣直練到七七四十九天再換成四指,如此逐一遞減,功成大約需要五年有餘。離這裡最近處有一個小村,那裡偶爾來一個螳螂拳友,可算多年的朋友了。兩個人切磋到高興處就要喝一杯葡萄酒,坐在木墩上,一下下敲著桌子。毛玉每逢來人就要藏起,聽到聲聲敲打的暗號以為人已經走了,出來時卻驚呆了。鐵力沌卻擺擺手說:「不必再藏了,我的這位師兄鼻子靈驗,他來兩次就嗅出有人。」她心噗噗跳著,趕忙為他們添酒,不敢多言。那個人端量她兩眼,點點頭說:「嗯。」鐵力沌指著她:「徒兒,你師叔有個絕技,叫‘就地十八滾’,讓他教你吧。」
一句話落地,那個螳螂拳師就作一個揖,然後把僅有的一點兒酒嚥下,緊一下束腰,到外面院子裡去了。他們跟出來。鐵力沌一邊出門一邊摸出一杆鐵叉,幾乎沒怎麼招呼就往那人身上捅起來。毛玉一聲驚呼還未出口,那個人已經呼一下翻倒在地。與此同時,鐵力沌就用叉子頻頻捅著地上的人,那人卻連連翻滾,雙腿時弓時彈,挪動之快令人眼花繚亂,總能在鐵叉著地的一霎躲閃而去。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整個院子都給印上了密密的叉痕,可螳螂拳師卻毫髮無傷。不僅如此,到了後半截鐵力沌的叉了已經沒了力氣,地上滾動的人卻能趁機一個騰躍,用兩腿夾住叉子,然後揮出一拳擊中鐵力沌的胸部——雖是虛虛一擊,那叉子早已經易手了。
毛玉整個過程看得眼也不眨,有好幾次差點兒喊出來。她頭上的汗水譁一下流出,一下抱住了鐵力沌。他隨即推開她說:「不妨的,他不會傷我。」
從這天開始,螳螂拳師只要來這裡就教毛玉幾招。鐵力沌和毛玉在一起時,他總讓她手持那柄鐵叉捅過來,她卻一時下不了手。他說:「不妨的。」她兩手顫顫捅來捅去,漸漸才放開膽子。如果換上她倒地滾動時,鐵力沌就把叉子換成一根木棍。可惜每一回她都要被擊中幾次。最讓她難堪的是某一回木棍捅在了不可言喻之處,她一聲喊叫抱住了棍子,痛得在地上弓了許久。他將其抱至屋內,循痛處試按下去,她則奮力反抗。但他終於明白這處棍傷非同小可,因為她在被擊中的那一刻內氣未斂,故傷得比想象中嚴重許多。
鐵力沌找出一些草藥,又熬了敷膏。她雙手遮面,讓師傅仔細看了傷處。腿根處的淤傷很重,筋脈已損。羞澀與劇痛混合一起,那一刻毛玉生不如死。她強忍著讓師傅換上敷膏,汗水已經溼透了衣衫。她想爬起,鐵力沌制止,然後懸掌發功一刻有餘,這讓她頓時覺得疼痛減輕許多。
而後大約十多天毛玉未能下炕,甚至不能自理。鐵力沌全程照應。這些天裡她一聲不吭,問也不應,於是他即不再問。這樣直到傷處痊癒,她都一言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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